作者:长亭渡
“程三叔,今儿个咱还干这个?”程富田蹲在地头,捏了一把那些长得半人高的苜蓿,还有些不舍得,“这草长得多好,全翻了?”
前几日已经翻了一点了,今天看过来还是觉得全翻掉有点可惜。
程万山点点头:“全翻。九郎说了,这东西就是翻进土里才值钱。”
程富田咂咂嘴,没再问。这半年跟着程家干活,他早就看明白了,程家小弟说啥就是啥,照做准没错。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地里已经热闹开了。
程万山带着程有田、程富田打头阵,一锄头一锄头把那些绿油油的苜蓿连根刨起来。林宣跟在后面,用铁锹把刨起来的草和土一块儿翻进沟里,再埋上土。
程莲香带着俩丫头,负责把翻得不彻底的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上堆着。小弟说这些也能沤肥,不能浪费。
钱氏和几个姨娘拿着轻巧一点的家伙什也在帮忙翻土,人手不够,也没钱雇更多人帮忙,只能自己下地了。
索性她们都是农家出身,现在回到村子里,还是能吃苦的。
程杏儿和程穗儿在地头支了个棚子,把米汤和饼子摆好,等人歇息时来吃。
程雅宁和程婉婷几个小的,负责递水递布巾,跑来跑去的,倒比干活的人还忙活。
程愫蹲在地头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翻开的土,细细地看。
土色比去年深多了,不再是那种发白的灰褐色,而是透着一股黑亮亮的油光。他用力一攥,土在掌心里散开,松散得像是筛过的细沙。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爹,这边的翻浅了。”他站起来,走到程万山身边,“得再深两寸,把这些草根全埋进去。”
程万山抹了把汗,点点头,手上又加了把劲儿。
翻到晌午,那片绿肥翻了一大半。
程万山直起腰,往地头上看,几个小的正围着米汤抢呢,大丫二丫乖乖地坐在棚子底下,小口小口啃着饼子。
“都歇会儿!”他冲地里喊了一声。
程有田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地埂上,接过程婉婷递过来的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程三叔,这地,我看着是真不一样了。”他咂咂嘴,指着那片刚翻完的地,“你瞅瞅这土,现在黑得发亮。我还是头回见咱们这儿的荒田有这么肥的土。”
程万山端着碗,看着那片地,嘴角的笑裂到了耳朵根,“这才哪到哪,等种出来东西你就知道了!”
歇了半个时辰,又接着干。
日头偏西时,那片绿肥全翻完了。
程万山拄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爹,过几天就能上粪肥了。”
程万山点点头,“上完粪肥,就能种东西了?”
程愫笑了笑:“能了。”
上粪肥那天,是个阴天。天凉快,干活不遭罪。
程万山提前三天就把粪肥准备好了。钱氏带着几个闺女,把鸡粪鸭粪、灶膛里的草木灰、地头上堆的那些烂草叶子,一层一层沤在一起,盖土封严实,足足沤了一个多个月。
这会儿挖开,那味道冲得人直往后退。
“这玩意儿,真能肥地?”程富田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村里人家种地也施肥,只是这沤出来的肥跟程家这沤出来的不大一样,程家这肥味道太冲了,不只是一股粪味,还夹杂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
程愫却凑过去,用木棍拨了拨那些沤好的粪肥,点点头。
“沤得正好。”
程万山一听,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
一筐一筐的粪肥抬到地里,一锹一锹撒开。那股冲鼻子的臭味飘得老远,路过的人都捂着鼻子跑。
可程家人没一个跑的。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负责撒粪肥。大丫一开始也嫌臭,捏着鼻子不敢喘气。后来看她娘一声不吭地干着,也慢慢放下手,一勺一勺地撒起来。
程万山和程家兄弟俩,负责把撒好的粪肥翻进土里。这活累,一锹下去,翻起来的土混着粪肥,那味儿更冲。
粪肥撒完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程万山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翻得松软、上足了肥的土地,忽然问程愫:“儿子,咱种啥?”
程愫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头轻轻抿了一下。
程万山早就习惯了他这套动作,在旁边等着。
程愫吐掉嘴里的土,站起来。
“爹,这边土肥,先种谷子。那边碱地缓过来了,种高粱。东边那块种豆子。”
程万山点点头。
“那西边那片呢?”
程愫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是今年最早翻的那片地,掺了沙,又种了绿肥,这会儿土色已经跟别处差不多黑了。
“那片,”他顿了顿,“种菜。”
“菜?”
“嗯。”程愫点点头,“种萝卜、蔓菁、白菜。长得快,秋天就能收。收了还能腌咸菜,卖到镇上去。”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听你的。”
种子是程万山第二天去镇上亲自买的。
走到村口时,碰见几个村里人。
“程老三,又去镇上啊?”
程万山点点头。
“买种子去?”这个时候春耕开始,家家户户都正忙着,这时候到镇上买东西的基本上都是奔着买种子去的。
“嗯。”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道:“这回种啥?还种草?”
程愫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种谷子,种高粱,种豆子,种菜。你家种啥俺家就种啥。”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讪讪的。
程万山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种子买回来后,程万山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打开,看了又看。
谷子粒粒饱满,高粱红彤彤的,豆子圆滚滚的,菜种子细小得像沙粒。
地翻了,绿肥种了,粪肥上了,种子买了。再过几个月,地里就能长出粮食了。
真好啊!
地里的活儿拾掇的差不多了,距离状告方家开堂还有好几日。
方文轩从县学休沐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儿在县学里心不在焉了一整天。先生讲五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和钱家的婚事。他这婚也算是退了,钱家那边该定日子了吧?
他美滋滋地想着,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方文轩愣了一下,往堂屋走去。
掀开门帘,他愣住了。
方母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面前放着一张纸。桌上那套她最心爱的茶具不见了,换了个豁了口的旧茶碗,茶早就凉透了。
“娘?怎么了?”
方母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拍。
方文轩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
那是县衙的传票,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家村程万山,状告方家借银不还、侵占财物,下月初五开堂审理。
“这……这……”
“这什么这!”方母一拍桌子,声音尖利,“程万山那个老东西,真把咱们告了!”
“我使了几文钱跟差爷打听了一下,听说这程万山手里是有欠条的,你给娘说清楚,你到底有没有给程家打过欠?”
今天官差走后,她思来想去,觉得人家不可能蒙骗她。既然县太爷受理了状子,说明欠条是真的。她确定自己没有给程家写过欠条,那就只剩自家儿子了……
不得不说,方母在这件事上还挺有脑子的,稍微一转弯她便想明白了,这才专门等着儿子休沐回来的时候问他。
方文轩张了张嘴,他刚想否认,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给程杏儿写过欠条。那时候他一心想哄她高兴,又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君子风范,程杏儿说总是接济他们家,让她娘在家里其他人面前挂不住脸,不如写个欠条,也好给她娘做做脸面,不是让他真的还钱,他便爽快的答应了。
此时想起从前的事,方文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犹犹豫豫道:“……有。”
方母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有?!那那个孙姨娘说的什么二十两银子、三石粮食、七匹细布这些,你都写了欠条?”
方文轩点点头。
实际上他们家拿的更多,只是后来的这些打了欠条而已,说起来还是他们占了便宜的。
方文轩没想到对方真的敢撕破脸,不顾程杏儿的名声直接告到官府,而他也属实没想到,状告的由头不是无故悔婚,而是欠钱不还。
“欠条呢?拿给我看看。”
方文轩头低了些:“只写了一份,给程家了……”
苍天可鉴,他当时真觉得根本不用还,就只写了一份应付一下程杏儿。
方母眼前又是一黑。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都读这么多年书,怎么都没长个心眼儿?”
骂归骂,事还得解决。
方文轩觉得这事告到官府不太好办,有点怂了,跟他娘商量道:“娘,不如咱们凑一凑,把欠条上写的东西还给他们吧,我再去找杏儿说点好话,她那么喜欢我,我求一求她,把状子撤了。要是上了公堂,对方有欠条在手,咱们恐怕没什么胜算,名声也不好听。”
方文轩愿意咽下这口气,打退堂鼓,他娘可不同意!
事情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什么狠话都放了,再让他们低头去登程家门低声下气的求人,她做不到!她也不允许儿子做这种没骨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