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县令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孩子叫什么?”
冯文乐想了想:“好像叫……程愫?对,程愫。”
县令夫人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十岁,改良荒田。
她忽然有些好奇了。
“那官司什么时候开堂?”
冯文乐道:“下月初五。”
县令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冯文乐又闲扯了几句,见她兴致不高,便识趣地告退了。
周广志回到后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在前衙处理了一天的公务,腰酸背痛,脑子里塞满了那些翻来覆去的案卷。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清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粥。
周夫人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给周广志纳鞋底。这些活儿交给丫鬟做就行,但她不想,毕竟有时候亲手做的才能表明心意,两人的感情也能维持得更久。
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老爷回来了。”
周广志“嗯”了一声,脱下外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周夫人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今儿怎么这么晚?”
周广志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那些破案子,翻来覆去的,看得人脑仁疼。”
夫人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那老爷快歇歇,吃点东西。”
虽是县令家,但他们出身又不是什么名门贵族,没有是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饭间,周夫人说道:“老爷,我今儿倒是听了个趣事。”
周广志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什么趣事?”
周夫人把冯文乐送传票时看到的事说了一遍,程家那片荒田怎么被改良的,那个十岁的小儿子怎么带着家里人干的,村里人怎么从笑话变成惊讶的。
“你是没听见,文乐那小子说得眉飞色舞的,说什么土色黑得发亮,垄沟整整齐齐,比那些老庄稼把式的地还肥。还说那孩子在跟刘家村的一个老先生读书,可了不得。”
周广志夹菜的手忽然顿住了。
“程家村?”他抬起头,“你说的是程家村?”
夫人点点头:“对啊,怎么了?”
周广志放下筷子,脸色有些复杂。
“你说的那个程家,是不是程万山家?”
夫人愣了愣:“你认识?”
周广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今儿杜成来找过我。”
“杜主簿?找你做什么?”
周广志把杜成为外甥女求情的事说了一遍。方家那官司,程万山告方家借银不还,杜成想让他把案子压下去。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你这么一说……”
夫人听完,也愣住了。
“你是说,杜主簿要你压的案子,就是程家告方家的那个?”
周文广点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静得很,只有碗筷时不时碰撞的声响。
过了半晌,周夫人忽然开口:“老爷,你怎么回的杜主簿?”
“我没一口答应,只说想想办法。毕竟你也知道,老杜跟我共事也有十年了,交情在这摆着,我也不好回绝。”
不好回绝那就是答应了,不过还好,没把话说死。
“十岁,就能把荒地救活,这是真的吗?”周广志有些不大相信,“莫不是文乐故意夸大其词说出来讨你欢心的吧?”
夫人的这个娘家侄子,他最是清楚,平日里不学无术,爱油嘴滑舌,偏偏夫人对他很是爱护,言说这是她去世的大哥大嫂唯一的儿子,她若是不照看一些 ,以后九泉之下都没脸见哥嫂。
周广志是个爱妻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这个侄子还一些分寸,从来不惹什么大事,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能护也就护着了。
周夫人听闻这话非但没生气,还捂着嘴笑了,“老爷猜的真准,我当时也不信,还问他了。他跟我保证说的句句属实,但我也是将信将疑的。这不?拿来当趣事讲给老爷听了!”
周广志却若有所思,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倾心于她,她这么说,怕是文乐这家伙说的话真有几分可信度。
若是这荒田改良的真有效果,管它是不是十岁孩童的主意,只要改良的有效果,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要知道整个州府乃至大胤能有多少良田可种?光是荒田的占比就有很大一部分,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如果荒田能改良成良田,那这不得轰动整个州府?
这些于周广志而言,可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啊!天知道他窝在这犄角旮旯鸟不生蛋的地方多久了,十年啊!活生生把他的心气儿都磨没了。如今大人看见升官的希望,他内心有几分激动。
“若这事是真的,只怕以后我还要仰仗他家这改良荒田的法子,杜成这事怕是帮不了了。”
周夫人开解道:“老爷,杜主簿疼他外甥女,那是他的事。你办案,是你的本分。这是两码事。”
“再说了,你又没有徇私枉法。人家程家占理,你秉公办案,天经地义。杜主簿那儿,你好好说,他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那也是他自己外甥女不占理在先。”
周广志觉得自家夫人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夫人说的对,那依夫人之见……”
周夫人笑了笑:“我觉得,这事老爷别急着定。先让人去程家村看看,打听打听那孩子的事。要是真有本事,这案子你不仅要秉公办理,还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周文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夫人又道:“还有,你让人把那孩子改良荒田的法子问清楚。要是真有用,回头写成文书报上去,那也是你一桩功劳。”不然等这事让别的县令知道了,提前下手就不好了。
周文广抬起头,看着她,“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还是夫人你想的周到。”
周夫人白他一眼:“我不替你想着,谁替你想着?你在这破地方待了十年了,再不挪挪窝,这辈子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明日,我让人去程家村走一趟。”
“嗯。”
周文广转过头,面带笑意看着她,“这事要是成了,夫人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周夫人笑了,给他夹了菜,语气温柔:“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调去个好地方,别再在这里耗着了。”
……
周县令派去程家村的人,姓陈,是个三十来岁的书吏,平日里管着田亩赋税的簿册,对农事多少懂一些。
他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骑着一头骡子,慢悠悠地往程家村走,一路上装作踏青的样子,倒也不显眼。
到程家村时,日头刚升起来。
陈书吏没有直接去程家,而是在村口下了骡,牵着往村里走。他打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
可还没走几步,他就愣住了。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七八个人。不是平日里蹲着闲聊的那些老汉,而是些扛着锄头提着篮子的庄稼人。
陈书吏有些疑惑,这会儿正是下地的时候,他们不去地里,聚在这儿干什么?
他牵着骡子走过去,听见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这才几个月?”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那苗绿绿的,虽然还只有一层薄薄的浅绿,但一垄一垄,长势很好,看着就跟以前那些瞎种的不一样,齐整得很!”
“不是说那地荒了几十年吗?咋就能种出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就是种出来了。”
陈书吏心里一动,牵着骡凑过去,脸上堆起笑。
“各位老乡,打扰一下。在下是路过此地的,想讨碗水喝。”
一个老汉抬起头,打量他一眼,往旁边指了指。
“那边有水,自己打。”
陈书吏笑着道了谢,却没急着去打水,而是继续问:“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地种出来了,是哪家的地?”
那老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程老三家的!就村后山底下那片荒地,荒了多少年了,被程老三家接手,折腾了几个月,你猜怎么着?”
陈书吏配合地问:“怎么着?”
老汉一拍大腿:“种出来了!昨儿个一场大雨,今早我去地里看,那苗绿油油的,一垄一垄,苗出的极好!”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凑过来:“我活了三十年,头回见那片地种的东西长势那么好!程家那小弟,是真有本事!”
陈书吏心里暗暗记下,又问了几句,便借口打水,往河边走去。
河边下游有妇人正在洗衣裳。
陈书吏打了水,蹲在旁边慢慢喝,眼睛却往四周瞟。
那妇人洗着洗着,忽然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问:“怎么了这是?”
妇人压低声音道:“我今早去地里看了一眼,心里不是滋味。”
婆子问:“什么不是滋味?”
妇人道:“程家那片地,离我家的地不远。我种了二十年的地,伺候得精精细细的,可收成也就那样。程家那荒地,荒了几十年,人家折腾几个月,就比我的地肥了。你说我这心里,能是滋味吗?”
婆子撇撇嘴:“那能怪谁?当初人家折腾的时候,你不是也跟着笑话来着?”
妇人脸一红,讪讪道:“那……那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谁知道人家真有这本事。”
婆子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书吏在一旁听着,把这些话都暗暗记在心里。
从河边出来,陈书吏没有急着走,而是往村后头走去。他想亲眼看看那片地。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一片薄绿。走近了,他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