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你一路上骂骂咧咧,从县衙骂到家门口!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吗?你知道他们都在笑话咱们吗?你还嫌不够丢人?!”
方母被吼得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文轩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求你了,别骂了行不行?让我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摔上。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母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方母慢慢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可这回,没人再理她了。
杜成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县衙后头的值房里整理簿册。
是师爷过来告诉他的。师爷跟他共事多年,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道:“老杜,方家那案子判了,方家输了。”
杜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输了?”
“输了。”师爷点点头,“县令当堂判的,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归还程家。”
杜成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师爷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杜成坐在那儿,望着面前那堆簿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跟周广志共事十年,自认还是有些交情的。这些年,他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可这次真是让他丢大人了,他在文箐面前说的好好的,这事一定没问题,结果却没办成。还不知道文箐知道了得难过成什么样,他还是得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钱文箐正在廊檐下逗一只鹦哥儿玩。
见大舅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竹签,笑着迎上去。
“大舅!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那案子……”
杜成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
“文箐,那案子判了。”
钱小姐眼睛一亮:“赢了?我就知道,有大舅出马,肯定……”
“输了。”杜成打断她。
钱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输……输了?”
杜成点点头。
“县令判的,方家输了。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还给程家。”
钱小姐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怎么可能?大舅你不是打过招呼了吗?县令怎么会……”
杜成摆摆手,打断她,“文箐,这事你听大舅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在旁边坐下。
钱文箐愣愣地坐下,杜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外甥女,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想嫁方家,他也点头。她求他帮忙压案子,他也去了。
可这次……
“文箐,”他缓缓开口,“这案子,不是大舅不帮你,是帮不了。”
钱小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大舅你跟县令不是共事十年吗?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杜成无奈叹了口气,“文箐,这次的事的确有些蹊跷,县令很少会当堂这么偏向一方。”他其实也纳闷,甚至都有些怀疑程家是不是有人认识县令,或者给县令送什么重礼了。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听说县令认识程家的人啊!
钱文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埋怨自己的亲舅舅吧,那舅舅该伤心了,万一之后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这么好了怎么办?
杜成继续道:“那程家的状子,我去看过。欠条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手印是真的。方家确实欠了人家的钱。你让大舅去压这样的案子,大舅去了,可县令不办,大舅也不能强按着他办。”
钱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可方文轩怎么办?他输了官司,名声毁了,前程也毁了……”
杜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文箐,大舅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钱小姐抬起泪眼,看着他。
杜成道:“方文轩这个人,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钱文箐沉默了。
杜成又道:“他借了人家的钱,三年不还。人家告他,他不想着还钱,只想着托关系压下去。这样的人,就算考上秀才,当了官,能是什么好官?”
钱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杜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文箐,大舅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事,到此为止吧。方家那边,你也别再掺和了。
杜成看着她,心里也难受。可他知道,有些事,难受也得受着。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文箐,你知道程家那官司为什么能赢吗?”
钱小姐抬起头看着他,杜成缓缓道:“不是因为程家多厉害,说到底还是因为人家占着理。这世上,有些事,不讲情面,只讲道理。你大舅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案子,那些占理的,只要不放弃,最后都能讨回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方家不占理,所以输了。就这么简单。”
钱小姐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其实她也没有多喜欢方文轩这个人,只是他模样长的俊秀,又有才学,家世却没她好,嫁了他,她还能得一个秀才娘子的身份,还能拿捏他。
现如今,这事怕是不成了。她可不要一个声名狼藉的夫君。
杜成走过去,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好好想想大舅说的话。”
钱文箐点点头,说道:“我明白的大舅,劳你挂念了。”
杜成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明白就行,然后推门走了。
钱文箐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很久的呆。
那只鹦哥儿还在笼子里扑腾,可她已经不想理它了。
……
杜成从钱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街边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拾东西,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
杜成却无心看这些,他满脑子想的,还是今天这事。
周广志驳了他的面子。
共事十年,他从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没驳过。可这回,他开口了,周广志明面上说考虑考虑,背地里却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给判了程家赢。
杜成知道那案子程家占理。
可占理又怎样?
他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的案子还少吗?占理的人多了,可能赢的,不一定都是占理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谁不懂?
周广志懂。
他比谁都懂。
可他还是不办。
杜成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十年前,周广志刚来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股子劲头,说要在这县里头干出一番事业。后来呢?一年年过去,劲头磨没了,事业也没干成,就这么混着。
杜成一直以为,周广志混日子,是因为没办法。
可今天他忽然发现,周广志不是没办法,是不想。
他要是想,他比谁都硬。
杜成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满。
对,就是不满。
他求周广志办事,不是第一次。以前那些小事,周广志都办了。为什么这回就不行?就因为程家占理?可程家占理,跟他杜成有什么关系?他杜成又不是让周广志判方家赢,只是让他压一压,拖一拖,给方家一点时间。
这很难吗?
杜成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帮周广志做的事,簿册、账目、文书,哪一样不是他经手?周广志那些不上不下的考评,哪一次不是他帮着打点?还有那些应酬往来,周广志不爱出头,哪回不是他挡在前面?
十年了。
他杜成对得起周广志。
可周广志呢?
就这么对他?
杜成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算了,周广志有周广志的难处。他是县令,有些事不能办,也正常。
可那口气,压下去了,却没散。
它窝在心底某个角落,像一块石头,硌得人心烦。
杜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