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46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知府姓梁,名文渊,五十岁出头,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多,坏东西也不少。平日里公文堆成山,他也就是挑着看看,能拖则拖,能推则推。再过几年他就能致仕,无功也无过,安安稳稳从这个位置退下来安享晚年。

可这封折子,他看了一眼,就没放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周广志那笔字他认得,规规矩矩,不出彩也不出错。是因为折子里写的那个年岁。

十岁。

梁知府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旁边的署名,确认是周广志那个混日子的县令,这才往下读。

读着读着,他坐直了。然后,他把茶盏推到一边。再然后他喊了一声:“来人!把刘同知请来!”

刘同知来得很快,他是府衙里分管农桑的,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几年,各个县里那些破事烂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大人,您找我?”

梁知府把那封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刘同知接过,低头看起来。

一开始,他也是漫不经心的。周广志那个人他知道,干了十年县令,屁都没干出来一个,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震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梁知府。

“大人,这……”

梁知府点点头,“你往下看。”

刘同知继续看。看到“深翻一尺半,晒垡半月,掺沙三成”时,他眼睛亮了。看到“种红菜三年压碱,根黄即退”时,他倒吸一口气。看到“附改良之法一册,系十岁孩童程愫所著”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十岁?!”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这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程愫生活的现世常说一两岁小孩的话:“尿还控制不住的年纪,已经学会做饭了!”

梁知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也纳闷。可你看看这法子,细致不细致?周全不周全?”

刘同知把那折子又看了一遍,喃喃道:“细致……太细致了。比咱们那些老农事写的还细致。”

梁知府放下茶盏。“所以,我请你来。”

他看着刘同知,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这事,你怎么看?”

刘同知在府衙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新法”、什么“妙计”、什么“富民之策”,十个里有九个是糊弄人的。

可这份折子,他挑不出毛病。不是挑不出,是不敢挑。

因为那法子,他越看越觉得,真能用。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依下官看,这事,得派人去看看。”谁知道是不是这周县令为了冲政绩想挪挪窝自己编造的。

梁知府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广志那个人,我知道。混了十年,一向不怎么务实,处事圆滑,可他这回写的折子,不像是假的。他说那孩子才十岁……十岁啊。”

他回过头,看向刘同知,“老刘,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孩子?”

刘同知想了想,缓缓道:“大人,下官年轻时,曾在乡下见过一个老农,没读过一天书,可那地种得,谁都比不上。他说,他是跟地说话,听地告诉他的。”

梁知府愣了一下,刘同知继续道:“那孩子,也许就是这种人。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天生的。”

梁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天生的……十岁的种地天才?”有点夸张了。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折子,又看了一遍。

“老刘,你明日就动身。去那个县,去那个程家村,亲眼看看那片地,亲眼见见那个孩子。”

刘同知拱手道:“是。”

梁知府又道:“带上两个懂农事的老人,带上纸笔,把那法子问清楚,记仔细。要是真的……”

他顿了顿,“要是真的,咱们府衙,就捡到宝了。”

刘同知退下后,梁知府又坐回案前,把那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夜很深了,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中进士,意气风发。想起自己四十五岁做知府,踌躇满志。想起自己如今五十有三,在这位置上坐了八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见过太多事,也麻木了太多事。

可今晚,他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喃喃道:

“十岁的孩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第二天一早,刘同知就带着人出发了。

一辆马车,两个老农事,一个书吏,沿着官道,往成安县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得不快,吱呀吱呀的,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刘同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他在想,那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是神童那样,小小年纪就满口之乎者也?还是乡下孩子那样,见了官就缩手缩脚?

这一趟,不管那孩子是真是假,他都得去亲眼看看。

因为那封折子里面写的东西实在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但又有理有据,令人看过后不禁信服。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永安城的城门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刘同知的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时,周广志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他今儿一早接到消息,说府衙来人了,还是分管农桑的刘同知亲自来的,他激动得差点把茶盏打翻。连忙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又把自己那件官袍翻出来穿上,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看见马车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的笑都快溢出褶子了。

“刘大人!下官周广志,恭迎刘大人大驾!”

刘同知从马车上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周县令不必多礼。”

周广志连忙把人往里让,一边走一边絮叨:“刘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给大人接风洗尘……”

刘同知摆摆手,说道:“酒不急。先说说那个孩子。”

周广志眼睛一亮,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大人说的是程愫?那孩子,那可真是个宝啊!”

刘同知看周广志一脸推崇夸张的模样,瞥了他一眼,甚至怀疑这周县令刚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宝字。

周广志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滔滔不绝起来:“那孩子,今年才十岁!十岁啊大人!您见过十岁的孩子能把几十年的荒地救活的吗?下官没见过!下官当县令十年,头一回见!”

刘同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周广志跟在后头,嘴根本停不下来:“大人您不知道,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下官打听过,少说二十年!村里人都说那地种不出东西,谁碰谁倒霉!结果那孩子,带着家里人,深翻、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一套一套的,硬是把地给救活了!”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下官派人去看过,那苗长得,比旁边种了二十年的老地还壮!那两个老农事,您知道吧?就是咱们县衙里管农桑的郑老和孙老,他俩亲自去的,回来跟下官说,‘大人,那孩子是真有本事!’”

刘同知终于开口了:“真有那么好?”

周广志连连点头:“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大人您要是亲眼看见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后衙。周广志把人往堂屋里让,亲自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跑堂的。

刘同知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却没喝。

“那孩子写的册子呢?拿来我看看。”

周广志早就准备好了,连忙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上,“大人请看!这就是那孩子连夜写的!”

刘同知接过,翻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确实像个孩子写的。可那内容……

他慢慢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又渐渐松开。

土壤怎么诊断,板结怎么治,渍水怎么排,盐碱怎么改。深翻多深,晒垡多久,掺沙多厚。绿肥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压青,什么时候上粪。什么地种什么,什么时候种,怎么轮作,怎么套种。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同知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真是那孩子写的?”

周广志一拍大腿:“千真万确!下官派陈书吏去的,陈书吏亲眼看着他写的!写了整整一夜!”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大人,下官跟您说,那孩子,不简单。您看他写的这些东西,哪儿像个十岁的孩子?比那些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还明白!”

刘同知沉吟了一会儿,“他读过什么书?”

周广志连忙道:“说是跟刘家村一位老先生读书。据下官打听,这位老先生住在那刘襄家中,刘襄是个秀才,所以下官猜测,这孩子八成是跟着刘秀才读的书。他准备明年考童生,读的书也无非就是四书五经之类的。”

周广志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急道:“大人,您要是不信,下官可以带您亲自去看看!那孩子就在程家村,离县城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您亲眼见见他,亲眼看看那片地,您就知道了!”

程愫还不知道县衙这边已经惊动了府衙下来人查看情况,他这几天在因为别的事烦恼。

天还没大亮,程愫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程九郎!程九郎起了没?”

“别喊那么大声,让孩子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会儿他得去刘家村,再不起来就堵不着了!”

程愫睁开眼睛,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自从陈书吏带着人来过之后,村里人的态度就彻底变了。那些当初笑话他们“往地里掺沙子”的人,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一夜之间,全成了虚心求教的“学生”。

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被堵得不敢出门,连来地里干活都得绕小道。可那些人堵不着他们,就改堵程愫。

早上堵,晚上堵,蹲在院门口等,躲在村口老槐树下瞄。程愫一出门,呼啦一下就围上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九郎啊,我家那块地,你看看能不能也改良改良?”

“九郎,你说的那个‘团粒结构’,到底是啥玩意儿?”

“程家小弟,你给陈书吏写的那册子,能不能借俺们抄抄?”

程愫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可问题太多,太杂,他白天要去罗先生那儿读书,晚上回来还要温习功课,根本应付不过来。

他试着把那些共性的问题总结一下,可每家每户的荒地不一样,问题也不一样。有的板结,有的渍水,有的偏碱,有的贫瘠。他没法一一去地里看,更没法给每家每户写一本册子。

林宣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院门的方向。那些人还在外头等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