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愫从书袋里取出那张填好的亲供单,双手呈上。
胥吏接过来,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程愫一眼。
“父亲程万山,母亲钱顺娘……三代清白,倒是不错。”
他把亲供单放在一边,又伸出手,“互结书呢?谁给你作的互结?”
程愫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按着五个红手印。
胥吏看了看,点点头,“廪保呢?哪位廪生给你作保?”
程愫道:“是刘家村的刘廪生。”
胥吏愣了一下,抬起头,“刘廪生?刘襄?”
程愫点点头,有几分惊讶,没想到这位老伯竟然认识刘秀才。
胥吏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又拿出一张纸,盖上印。
“这是你的考号。二月十三卯时三刻,点名入场。记住,不许迟到,不许夹带,不许……”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把那些“不许”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到时候进去好好考。”
程愫双手接过那张纸,鞠了一礼:“多谢老伯。”
胥吏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走出礼房,程万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愫儿,成了?”程愫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袋里。
程万山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他想起什么,想往回走,“对了,那二百文茶水钱还没给呢……”
程愫拉住他,“爹,不用了。”
程万山愣了一下。
程愫笑了笑,没解释,看刚才那个胥吏像是认识他,也认识刘秀才,大约是周县令提前打了招呼,他们这二百文,倒是省下了。
程愫猜的没错,自从县试报名和考试的告示发出去之后,周广志时不时的过问一下下面的人,问程愫有没有来报名。
他可是还惦记着程愫跟那周家周明裕的赌约,记得他们约的是两年之内考上童生,今年就是第二年了,程愫一定会来报名的。
有了前面改良荒田的前车之鉴,在周广志的心里,程愫已经约等于神童了。他今年才十二岁,如果这次真的能考上童生,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神童了。那他这个县令不就又有政绩可写了?
想想本县几十年了最年轻的童生也才十四岁,程愫要是在十二岁的年纪考上了,他面上也有光!
所以对于程愫报名考试这事,他比当事人都着急,还特地跟礼房那边的人打了个招呼,什么茶水钱就免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人,只要资料齐全并且符合要求,就赶紧让他报上名。
程愫是领了考号出来的,这会把那考号拿出来给程万山看,“爹,这是我的考号。”
程万山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甲辰科,第二十七号”。
县衙外头,李老二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了,赶紧迎上去问道:“怎么样?报名还顺利吗?”
程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顺利!二月十三开考,考号都已经领过了。”
“顺利就好!你们还有什么要买的不?没有的话咱们就回去了。”
李老二今天是专门跑了一趟县里送他们过来的。
多亏了程愫那些种田的法子,他家里的地多收了一二百斤的粮食,他心里头感激,得知程万山要带着儿子去县里面报名参加童生试,他主动说帮他们赶车。
这次程万山说要给他付车钱,被他拒绝了个彻底,还说什么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个时候跟他谈钱伤感情。
程万山也不再坚持,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以后的日子还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帮忙帮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娼,优指的是娼妓和戏子。
第34章
正月月底时, 罗丰破例让程愫早回来半天,叮嘱道:“回去好好歇歇,养足精神。县试不是比谁读得多, 是比谁稳得住。”
程愫应了,背着书袋往回走。林宣顺手接了过来帮他背着,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忽然开口:“九郎,先生不是说让你歇歇吗?你怎么还背那么多书?”
程愫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那鼓鼓囊囊的书袋, 笑了,“习惯了。不背着,心里不踏实。”
林宣没再说话, 走了一程,他又问道:“县试要考几天?”
程愫想了想:“县试考五场。第一场考四书文, 第二场考经文, 第三场考论, 第四场考判, 第五场考策。每场一天,中间歇一天。”
林宣算了算:“那得七八天。”
程愫点点头。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关心道:“到时候住哪儿?”
程愫道:“县衙附近有专门租给考生的房子,到时候提前去订就好了。”
林宣“嗯”了一声, 没再问了, 专心背着书袋往回走。
回到家里, 程万山正在屋里等他,见他回来, 赶紧拉着他说道:“愫儿,你来看看, 这些东西行不行。”
程愫跟着他进屋,看见炕上摆着一堆东西,一套新做的棉袄棉裤,靛蓝的布,絮了厚厚的棉花,摸着就暖和。一双新棉鞋,底子是那种厚底,鞋面是钱氏新做的,里头也絮了棉花。
一个新书袋,比旧的那个大一圈,是用两块新布拼的,但针脚细密,看着结实。
一个新笔袋,里头装着三支新笔,一锭新墨,一小叠纸。
程万山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看看,还缺什么?缺什么爹再去买。”
程愫看着那堆东西,喉咙动了动,“爹,不缺了。”
……
二月初五,罗丰最后一次给程愫上课。
讲完课,他把程愫叫到跟前,看了他半天。程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老师?”
罗丰忽然笑了。
“愫儿,你知不知道,为师这辈子,教过多少学生?”
程愫摇摇头。
罗丰道:“其实我也数不清了。但我正儿八经收的弟子有七个。考上举人的,两个。中进士的,两个。中状元的,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你。”
程愫很是惊讶,没想到老师这么厉害,还教出过状元。不过,二加二加一加一,也才六个人啊,老师是不是记错了?不过也有可能漏掉的那一个人没考上。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第七个。”他顿了顿,“也是最小的一个。”
程愫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忽然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语气变得有几分沉重起来,“为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可教出来的学生,都还算争气。”
程愫讶然,不是,老师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总共收了七个弟子,除去他,剩下的几个人里,最低都是举人,这还叫没什么出息?
罗丰转过身,看着程愫。
“在为师看来,你比他们都聪明。可科举这回事,聪明不是最要紧的。”
程愫抬起头,没想到老师对他评价这么高,觉得自己比他交出过的状元还要聪明。他想,大概自己在这个年纪表现的太过早慧了。
罗丰一字一字道:“最要紧的,是稳。”
“心稳,手稳,笔稳。文章写得再好,心不稳,考场上手一抖,就全完了。”
程愫点点头,说道:“弟子记住了。”
罗丰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程愫打开一看,是一方砚台。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可那石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为师当年进京赶考时用的。跟了我几十年。”
罗丰的声音很平静,“送给你。”
程愫愣住了。
“老师,这太贵重了……”
罗丰摆摆手,“东西是给人用的。给你用,比在我这儿落灰强。”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去吧。考完回来,记得告诉为师结果。”
程愫捧着那方砚台,深深鞠了一躬。老是对他寄予厚望,他这次必须要尽全力发挥,不能让老师蒙羞。
……
二月十日,天还没亮,程家的人全都起来了。明天就是县试的日子,今天程万山要陪着程愫一块先去县里落脚。他们得去早一些,方便找住的地方,也防止出现什么意外。
钱氏昨天夜里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起来看看灶膛里的火,一会儿又摸摸给父子俩准备的干粮。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开了。
程莲香带着大丫二丫帮忙烧火,程穗儿和程杏儿把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程万山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考号,看了又看,手心全是汗。
程愫倒是睡得安稳,卯时正自己醒了。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钱氏端着刚出锅的烙饼从灶房出来,见他起来了,连忙道:“儿子,快来吃饭。今儿个得多吃点,路上折腾,等你过几天进了考场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东西。”
程万山笑道:“你就是瞎担心,怎么就吃不上东西了?大后天才考试,明天后天想吃什么城里都有,我给儿子买来就是了。”
钱氏瞥他一眼,“买来的东西不见得有自家做的干净,万一吃了闹肚子怎么办?”
程万山冷不丁被呛了一下,讪讪说道:“顺娘你说的有道理。”
程愫也笑了,家里人就是太紧张了,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娘道:“我知道了娘,你别太担心。”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稠粥,一碟咸菜,一碟酱肉,还有一摞热腾腾的杂粮饼子,杂粮饼子是用黄油煎过的,闻着焦香。
程万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愫儿,多吃点,多吃点……”
程愫吃了两个饼,喝了一碗粥,放下筷子,“爹,我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