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来了?”
程愫在罗丰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先生。”
罗丰放下书, 看他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便说道:“说吧, 什么事?”
程愫愣了一下, 被老师看出来了?
罗丰笑了笑, “你今儿个来得比平时早, 脚步也比平时急,脸上还带着心事。说吧,出什么事了?”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 县学来人去我家找我了, 想让我去县学上学。”
罗丰挑了挑眉, “哦?”
程愫把钱夫子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他抬起头, 看着罗丰。
“先生,学生想听听您的意思。”
罗丰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他。
“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程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学生……不太想去。”
罗丰的眉毛动了动,“为何?”
程愫道:“县学的夫子虽然多,可学生也多。先生您教学生这么久,学生心里清楚,您在读书上的见解,比那些夫子们强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一对一教学,总比一对多要好吧?而且,我更喜欢听老师您上课,跟着您读书,让我受益良多。有很多东西是在县学里学不到的。老师的学识远超那些平常的夫子,我若是选了县学,岂非是抱着鱼目丢掉了珍珠?”
罗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亮亮的。
“愫儿,你这是在拍为师马屁?”
程愫脸微微红了红,摇头道:“学生说的是实话。”
罗丰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愫儿,”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为师为什么愿意教你吗?”
程愫摇摇头。
罗丰道:“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程愫,“别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出人头地。可你不是。你读书,是真的想弄明白书里的道理。”
程愫低下头,有几分心虚,其实他不敢告诉老师,他读书考功名也是为了出人头地。只是在此基础上,对于书中的东西,不明白他会想了解清楚,而不是盲目的去读书。没想到给了老师这样一种错觉。
罗丰继续道:“县学那边,你去不去,为师都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你不想去,是真的觉得为师教得好,还是怕县学里人多事杂,耽误你读书?”
程愫抬起头,看着他。
罗丰的目光很温和,却像能看透人心。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学生是真的觉得您教得好。”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学生还要侍弄家里的地,改良果树,教村里人沤肥。去了县学,一来一回要花不少工夫,读书的时间反而少了。”
罗丰听完,点了点头。
“那你就不去。”
程愫愣了一下。
“先生?”
罗丰走回书案前,坐下,说道:“你既然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按自己的打算来。为师教你,不是为了让你考功名,是为了让你长学问。学问长了,功名自然来。学问不长,去了县学也是白搭。”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程愫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罗丰摆摆手。
“行了,咱们讲今天的内容。记得,以后每两日来一次,风雨无阻。”
程愫点点头,掏出自己的书本在旁边的书案上坐下。
中午罗丰留他们吃了午饭,下午的时候又考了他一道策论,一直到黄昏时候,才放他走。
程愫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罗丰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
黄昏的日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程愫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林宣跟在他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林宣问道:“不去县学了?”
程愫点点头,林宣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程愫走得比来时慢了些。
他心里想着罗先生刚才说的话。
“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比考了府案首还让为师高兴。”
他忽然有些高兴。
别人都说他聪明,说他运气好,说他是神童。
可只有罗先生知道,他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罢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飘过的云。
林宣走在他旁边,替他操心道:“县学不去,钱夫子那边……”
程愫摇摇头,“他会理解的。”
只是没那么高兴罢了,拂了他的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县学的一个夫子而已,他还得罪得起。
林宣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五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舒服得很。
只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程愫这边高兴了,钱夫子那边可就不好受了。
县学在县城的东街,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出一片浓荫。
能在县学里教书的,都是有几分本事的。要么是举人出身,要么是老资格的秀才,在读书人里都是体面人物。
钱夫子在这县学里待了十五年,从年轻熬到现在,总算熬到了一个固定的教席。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位置,但在这县里,也算是受人尊敬的角色了。
那天从程家村回来,他心情不错。
那个程愫,他亲眼见了。十二岁的孩子,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沉静,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请这样的学生入县学,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哪个读书人会拒绝县学?
没有。
钱夫子心里有数,这事儿办成了,他在管事的李夫子面前也能露个脸。李夫子可是举人出身,如今担任县学的教谕,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校长。他在县学里说一不二,要是能得他青眼,日后好处多着呢。
他美滋滋地等了三天。
三天后,没有等来入学的程愫,反而等来了程家的书信。
钱夫子接过信的时候,还带着笑。可打开一看,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学生才疏学浅,又有薄田数亩需要打理,且已有先生教导,恐分身乏术。县学乃英才汇聚之地,学生不敢以微末之才叨扰。特此谢过,万望海涵。”
钱夫子愣愣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字迹清清楚楚,那意思明明白白。
不来。
钱夫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不来?
为什么不来?
这可是县学!全县最好的读书的地方!多少童生挤破头都想进来!他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凭什么不来?
钱夫子捏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正巧这时候,有人过来叫他,“钱夫子!李夫子叫你去一趟!”
钱夫子心里一紧,他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硬着头皮往正堂走。
正堂里,李夫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他今年五十有六,举人出身,在县学里待了二十年,德高望重,说一不二。
钱夫子走进去,拱手行礼。
“李夫子,您找我?”
李夫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听说前几天你去请那个程愫了?”
钱夫子的心往下沉了沉,本来这差事也没落到他头上,但他想着这个差事简单,专门找人顶替了这个差事,顺便也看一看这个十二岁的童生是何模样。却没想到,没把人请来,这事搞砸了。
他现在万分后悔,为什么要争着去办这个差事!
“是……”他有几分心虚的应着。
“人呢?要是再不入学,这进度可就赶不上了。”
钱夫子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硬着头皮把那封信掏出来,双手呈上。
李夫子接过,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往桌上一拍,“这就是你办的事?”
钱夫子的脸白了。
李夫子站起来,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