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碗筷撤下去,茶端上来,程万山还想拉着石默说话。
石默却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岳父岳母,我……我该回去了,山里还有些活……”
程万山正要开口,忽然看见程杏儿站了起来。
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爹,我……我送送他。”
屋里静了一瞬。
孙姨娘差点笑出声来,被周姨娘在桌下踢了一脚。
程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去吧。”
程杏儿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见石默还傻站着,回头瞪了他一眼。
石默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身后,周姨娘终于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哎哟,咱们杏儿这是开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村口的小路慢慢走。
程杏儿走在前面,步子越来越慢。石默跟在后面,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月午后的阳光热辣辣的,晒得人发晕。路边的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慌。
程杏儿忽然停下来。
石默见她停了,也跟着停下来。
程杏儿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眼睛却亮得很,直直地看着他。
石默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结结巴巴道“杏、杏儿,你……”
程杏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石默哥,你……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吗?”
石默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真心!比什么都真!”
程杏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你不嫌我……不嫌我被退过婚?”
石默急了,上前一步,“我嫌什么?那是他们瞎了眼!你……你最好!”
程杏儿低下头,嘴角是上扬着的。刚才那些话她是故意问的,石默这个傻子已经把诚意摆的十足了,但她就是想亲口听他说一遍。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知了叫得更响了。
程杏儿忽然抬起头,飞快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踮起脚尖,在石默脸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就跑了。
而且跑得飞快,裙角都扬了起来。
石默愣在原地。
他捂着脸,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那一下太快了,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可那温软的触感,还留在脸上。
他捂着脸,傻傻地站着,脸上的红从耳朵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程杏儿已经跑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捂着那张脸,往村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杏儿一口气跑回院子,扶着门框喘气。
孙姨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这副模样,笑着说道:“哟,这是跑什么?有狼追你?”
程杏儿不理她,低着头就往自己屋里冲。
程莲香在后头喊她,她也不应,“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屋里,程杏儿靠在门上,捂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滚烫的脸。
她刚才干了什么?
她亲了石默。
她居然亲了石默!
程杏儿把脸埋进手里,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头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哪家好姑娘还没出嫁就跟男人亲了的?可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心血来潮想亲他一下。
她又想起石默那张傻愣愣的脸,想着后来她回头时看到他捂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弯起来。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都说少女怀春,这次的感觉跟与方文轩定亲时完全不一样。她是真的欢喜,也能真切的感受到对方认真对待他的心意,让她不由得对这场亲事生出了一股期盼来。
石默回到家,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还捂着脸。
那一下,他舍不得洗掉。
回来的时候隔壁的张伯路过,看见他那副傻样,忍不住问:“石默,你咋了?脸抽筋了?”
石默摇摇头,没说话。
张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石默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看了看自己的脸。女子嘴上涂了口脂亲的他,此时脸上的不甚明显的红印还没消。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半边脸。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傻。他想,这辈子,值了。
惦记了两年,暗恋了两年,如今心爱的姑娘主动吻了他,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石默忽然有一种对方要什么他都想给她、甚至能豁出命来的那种冲动。
两个年轻人有情有义,感情好,长辈们也乐见如此。这样才好呢,以后过日子不容易闹矛盾,也能长长久久。
钱氏给石默收拾出一间屋子,就在程杏儿隔壁。孙姨娘抱来新被子,程莲香拿来新枕头,程穗儿几个帮着打扫,不一会儿,屋子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间房是之前程杏儿和孙姨娘他们住的,现在孙姨娘和程穗儿搬去跟秋姨娘她们一块住了,这间房还得装饰一下,给程杏儿他们做婚房用。
石默给要入赘程家的事没几天就在村里传开了,这毕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以后成亲了还要在村里生活,李老二跟他家关系好,他不经意间问的时候,孙姨娘笑得牙不见眼,痛快的就承认了。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歇凉的人,摇着蒲扇,扯着闲篇。李老二刚从程家出来没走多远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李老二,听说程家那四丫头要招赘了?”
李老二嘿嘿一笑,“可不!那石默,清河村的猎户,入赘到程家了!”
老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入赘?那石默愿意?”
“有啥不愿意的?程家现在什么光景?府案首的姐姐,田也种好了,树也栽上了,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人家!”李老二吹嘘的厉害,带了几分夸张的说道。
“话是这么说,可入赘到底……那生的孩子往后可就得姓程了。”
李老二摆摆手:“人家石默自己点的头,谁还能逼他不成?”
一个瘦些的汉子啧啧两声:“那石默我见过,人高马大的,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入赘了,可惜了。”
旁边一个婆子嗤笑一声:“可惜什么可惜?人家是聪明!自己一个孤儿,住那破山沟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入赘到程家,有房有地有丈人丈母娘,还有那府案首当小舅子,这福气,你上哪儿找去?”
众人听了,觉得也有道理。
“这么说,那石默还真是捡着便宜了?”
“可不是嘛!程家那四丫头,我见过,长得周正,性子又好。方家那事是方家没良心,跟人家姑娘啥关系?石默这是有眼光!”
老槐树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河边,几个洗衣裳的妇人也在说这事。
“哎,你们说,那石默入赘,程家图他啥?”
“图他干活呗!那后生力气大,又能打猎,程家那么多地,正缺人手。”
“可程家不是有程有田他们帮忙吗?”
“那是雇的,哪儿有自家人贴心?石默入赘了,就是自家人了,往后干活肯定更卖力。”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那程四丫头自己看上的。上回石默来送东西,两人站在门口说话,程四丫头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几个妇人捂着嘴笑起来。
“女大不中留啊!”
“那石默长得也周正,高高大大的,看着就踏实。”
“人家一个人能攒下三十两银子,多有本事!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是就是,程四丫头有福气!我当初咋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好去处呢!”
程老大家的院子里,程老大蹲在墙角抽烟,他儿媳妇在旁边絮叨他儿子,但这话总觉得是说给他听的。
“你看看人家程三叔,闺女一个个都找着好人家了。大闺女嫁的齐家,虽说不富,可人实在。三闺女嫁的何家,虽说那何延年精明了点,可日子也过得去。现在四闺女又要招赘,那石默我看着就不错,一个人能攒三十两银子,多有本事!”
程老大的儿子程大郎闷声道:“你想说啥?”
他媳妇瞪他一眼:“我想说啥?我想说人家程三叔会过日子!你看看你,一天天的就知道蹲着抽烟!”
程老大和程大郎都没吭声,程大郎的媳妇又道:“咱家光耀呢?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说上。你说你这当爹的,就不着急?”
程大郎不耐烦的吼道:“我怎么就不着急了?难道不是因为你眼光高,总是挑三拣四,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那还不都是为了咱们儿子好?他现在是童生,以后是要考秀才的,娶的媳妇儿定然要知书达礼配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