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两人沿着山路往后山走,板车轱辘碾在碎石上,吱呀吱呀地响。林宣在前头拉,程愫在后头推,配合默契。
走了好一会儿,林宣忽然开口:“你知道是谁干的?”
程愫没回答。
林宣又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村里眼红你们家的,就那么几个。”
程愫推着车,声音平平的。“知道又怎样?没有证据,闹起来不好看。爹好不容易在村里站稳了,不能因为这些事又惹出闲话来。”
林宣的脚步顿了顿。“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愫道:“先把树补上。往后多看着点就是了。”
林宣没再说话,可那拉着车的手,攥得更紧了。
后山的野橘树长在背阴的坡上,树不大,但根系壮实,是嫁接的好砧木。程愫蹲在一棵跟前,用刀子小心地截下一段枝条,放进背后的篓子里。林宣在旁边刨根,挖出一棵小苗,根须完整,土也没散。
两人忙活了小半天,篓子里装了十来棵苗子,够补上那些被毁的了。日头偏西时,程愫蹲在一块石头上,啃着带来的干粮。林宣坐在旁边,就着水囊喝水。
程愫看着篓子里那些苗子,忽然笑了。
林宣看着他。
“笑什么?”
程愫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上的渣。“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比人硬气。你把它砍了,它还能再长。你不理它,它自己也能活。不像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非要使些下作手段。”
林宣没说话,只是把那水囊递给他。
程愫接过来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吧,回家。明天还得嫁接。”
两人推着板车往回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下蹲着几个人,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
李老二头一个迎上来,看见篓子里的树苗,眼圈红了,“程家小弟,你这是……又去山里找了?”
程愫点点头。
李老二搓着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闷声道:“你放心,俺帮你看着。往后谁再敢动你的树,俺第一个不答应!”
程有田也从地里赶过来,浑身是泥,手里还攥着铁锹。“程家小弟,地里的树俺都收拾好了。该培土的培土,该浇水的浇水,你放心。”
程愫点点头,道了谢。
院子里,钱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程万山坐在堂屋里,见他们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程愫把篓子放在墙角,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林宣也坐下,端起碗,低头吃饭。
程万山看着他们,忽然道:“愫儿,你怪爹吗?”
程愫愣了一下。“怪您什么?”
程万山低下头。“怪爹没本事,护不住你的树。”
程愫放下筷子,看着他爹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爹,这不怪您。树没了,再种就是。”
程万山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咽不下去。又放下碗,看着程愫。“那几棵救回来的,能活不?”
程愫想了想。“根没伤的,应该能活。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万山点点头。“那就种。种好了,爹帮你看着。往后谁再敢动,爹跟他拼命。”
程愫笑了。“爹,不用拼命。种好了,咱们好好看着就行。”
夜里,程愫在灯下削接穗。
林宣坐在门槛上,手里也拿着一把刀,帮他削。两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刀刮木头的沙沙声。
削了一会儿,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林宣抬起头。
程愫看着手里那段接穗,轻声道:“你说,人为什么非要这样?你过好了,他不高兴。你过差了,他笑话你。就不能各过各的?”
林宣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把削好的接穗放在桌上,拿起另一根枝条,继续削。“不过没关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该种的种,该干的事干。他们能毁一次,还能毁一辈子?”
林宣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们刚搬回村里,对着那片荒地,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低下头,继续削接穗。“我帮你。”他说。
程愫笑了。“我知道。”
窗外,月光很亮。那片坡地上,新培的土还湿着。那些被救回来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晃。明天,它们会被重新嫁接,重新培土,重新浇上水。它们会活过来,会长大,会开花,会结果。
程愫心里也是难过的,毕竟这些树苗嫁接起来也很困难,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了这么点,没想到竟然被毁去了一大半。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为了把树苗救活,然后一边救树苗一边悄然查这事到底是给谁干的。
第53章
程愫本来就课业繁重, 他每日往返刘家村之间,甚是辛苦。结果又出了树苗被破坏这档子事,他更累了。
但没有办法, 虽然读书也很重要,但这一批树苗对他来说也十分重要。他前世就经常跟这些农活打交道,尤其是培育一个品种就像是养孩子一样, 耗费精力和心血,眼看着都要长成了, 谁能容忍被破坏掉?
程愫很无奈, 亲自向罗夫子说明了原因,暂时告了几天假回来处理树苗的事儿。
虽然已经重新处理好了,但这搞破坏的人还没找着, 他心里不踏实。万一对方再来捣乱怎么办?日防夜防的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一劳永逸。
把那些被折断的树苗没有办法在被救活的, 都被林宣收起来拿回来了。程愫一棵一棵拿起来, 放在膝盖上, 翻来覆去地看。断口齐整,是刀砍的,不是顺手掰的。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冷了几分。
程有田和程富田这两天就在田间低头搭了个棚子, 住在那里, 时刻盯着有人来捣乱。天黑了, 田间地头蚊子多,但他们俩确实很警惕, 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俺要是知道,非打断他的腿!”
程愫第二天沿着地头走了一圈, 昨天只顾着救树苗,他一直没注意,对方的脚印竟然还在。约莫是因为下过露水,泥地软,脚印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应当是男人的,鞋底宽大,花纹是横条纹,像是娘给他纳的那种千层底。他顺着脚印走到地头,又折回来,在几棵树苗前停下。脚印在这儿踩得最深,说明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一棵一棵砍的,不慌不忙。
林宣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是鞋印。”
程愫点点头,“不是临时起意。带了刀来的,知道哪几棵最好。专门挑中间的砍,边上的没动。”他站起来,“而且这人认得这些树,知道哪棵值钱,哪棵不值。”
程有田凑过来,看了看那脚印,脸色变了。“这鞋底的花纹……俺好像见过。”
程愫看着他,程有田想了想,又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俺再想想。”
程家老宅里,程万山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牛。钱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块布巾,攥得皱巴巴的。孙姨娘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随时要冲出去骂人。程莲香带着几个妹妹在灶房里做饭,可谁也没心思吃,锅里的粥都快煮干了。
程愫推门进来,程万山迎上去,“怎么样?昨天救的树活了没?”
程愫道:“有些根没伤着,能活。断了的,得重新嫁接。”
程万山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程愫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泥拍掉。“地里有脚印。男人的鞋,千层底,横条纹。有田叔说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程万山的眉头皱起来,“横条纹的千层底?村里穿这种鞋的不多,大多都是竖条纹的……”他想了想,“程老大穿的是圆口的,不是横纹。程老二也是。”
“爹,你怎么知道程老大和陈老二穿的是圆口的?”
程万山脸色一僵,尴尬了一下,说道:“虽然在村里我跟他们不太搭腔,但偶尔也是会遇见的。而且我那两个嫂子的手艺从前我是知道的,给他们做的都是竖条纹的。”
孙姨娘插嘴:“那就是外村的?”
程愫摇摇头,“外村的不认得哪几棵树好。专挑中间好的砍,边上的没动,这人认得这些树,知道哪棵值钱。”
程万山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就是本村的。”
屋里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了。本村的,认得这些树的,知道哪棵是程愫最宝贝的,这个人,就在他们身边。
程愫站起来,“先救树。别的,慢慢查。”
接下来的几天,程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地里伺候那些受伤的树苗。根还好的,已经重新培土,浇透水,用草帘子遮住,不让太阳直晒。断了一半的,把伤口削平,抹上泥浆,用麻绳缠紧,再用竹片固定住,像给人接骨头一样。
林宣在旁边打下手,递刀、递绳、递水,一声不吭。程有田兄弟负责挑水、运土、搭草帘子。几个人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安哥儿蹲在地头,看着程愫给一棵断了一半的树苗缠麻绳,小声问:“小舅舅,树疼不疼?”
程愫的手顿了顿,“疼。”
安哥儿瘪瘪嘴,“那它会不会死?”
程愫把麻绳系好,拍拍手上的土,“不会。它比人硬气。你给它治好,它就能活。”
安哥儿点点头,跑过去,蹲在另一棵受伤的树苗前,轻轻摸了摸那些蔫了的叶子,“树树乖,不要死。等你好了,我给你浇水。”
程莲香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地头,“歇歇吧,喝口水。”
程愫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二姐,你那天去镇上,有没有跟谁说过咱家的树?”
程莲香愣了一下,“没……就跟卖东西的说了几句闲话,但没提树的事。”
程愫点点头,没再问。
几天后的傍晚,程有田忽然来找程愫,脸色有些古怪。
“程家小弟,俺想起来那鞋印在哪儿见过了。”
程愫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程有田压低声音:“程光耀。他上个月回来,穿的就是那种鞋。千层底,横条纹。俺还问他哪儿买的,他说是镇上王鞋匠做的,结实。”
程光耀。程老大的孙子,那个二十多岁的童生,在县学里读书。
程愫没说话,林宣站在旁边,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枝条。
程有田搓着手,有些不安。“程家小弟,俺也不是说一定是他……就是觉得像……”
程愫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别往外说。”这种鞋底一般是镇上的人才会穿的,也是镇上买的鞋底,村里人一般都是穿竖纹的或者圆纹的。
程有田应了一声,走了。
林宣看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程愫蹲下来,继续给一棵树苗培土,“不是他。他没这胆子。肯定是有人让他干的。而且光凭一双脚印,也没法断定是他,毕竟穿这种鞋的人多了,他不承认的话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林宣愣了一下。
程愫道:“他一个读书人,连锄头都握不稳,能拿刀砍树?再说,他在县学里读书,上个月才回来,哪知道哪几棵树最好?有人告诉他,指给他看,说不定还陪着他一起来。”
林宣攥紧拳头,“程老大?”
程愫没回答,把培好的土压实,站起来,“先救树。这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