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 第94章

作者:长亭渡 标签: 生子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科举 正剧 穿越重生

程光耀听到这些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出去跟人争辩,可他拿什么争辩?他自己连诗都写不好,凭什么替程愫争辩?他蹲在楼梯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六天,程愫终于动了。

吃过早饭,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程光耀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林宣抬起头看着他。

程愫转过身,问道:“聚贤楼的赛诗会,还在办?”

程光耀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在办。连办七天。”

程愫点点头,“走吧。”

程光耀张了张嘴,疑惑道:“去哪儿?”

程愫没回答,已经往外走了。林宣站起来,把整理的东西收进怀里,跟上去。程光耀愣了好一会儿,才连忙追上去,“小叔,你……你要去赛诗会?”

程愫没回头。

程光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叔,那些人说话很难听……你去了,他们肯定会……”

“我知道。”程愫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要去。”

程光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在程愫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忽然有了些信心。

聚贤楼二楼的赛诗会,第六天了,人比前几天还多。

流言传得越凶,来看热闹的人就越多。有人想看程愫出丑,有人想看府案首的真面目,有人只是闲着没事,凑个热闹。

李容坐在主位上,摇着折扇,心情很好。这几天他的名声水涨船高,谁都知道他在赛诗会上把成安县的府案首说得不敢露面。他不在意程愫是不是真的不会作诗,他只需要一个垫脚石。府案首的名头,就是最好的垫脚石。

门帘掀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简简单单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沉默寡言,但那面容却让人惊艳。最后面那个,低着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前几天那个自称程案首侄子的书生程光耀。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见过程愫的人低声说:“程愫?成安县的程愫?”

李容的折扇停了。他盯着那个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来,拱手笑道:“哎呀,程案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李容,久仰久仰!”

程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容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让出主位,“程案首请坐!来来来,给程案首上茶!”他殷勤得很,可那殷勤底下藏着的东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想让程愫出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府案首下不来台,他的名声就更响了。

程愫没有坐,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听说这几天,有人在议论我。”

大厅里安静极了,李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程案首说笑了,哪里是议论,不过是大家仰慕程案首的才名,闲谈几句罢了。”

程愫看着他,“那我也来闲谈几句。只是就别叫我程案首了,来参加院试的学子中不乏其他府的案首,这么叫容易惹人误会,还是叫我程愫就好。”

李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仍旧赔着个笑脸说道:“程公子想怎么谈?”

程愫走到条案前,拿起笔,“赛诗会,自然是谈诗。”

大厅里炸开了锅。

府案首要当场作诗了!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眼睛都亮了,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交头接耳。

李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求之不得。他自问诗才不差,在这府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还是出身乡野,又没有什么名师教导,就算会考试,能写出什么好诗来?他倒要看看,这位府案首有多大能耐。

“好!程公子爽快!”李容一合折扇,走到条案另一侧,也拿起笔,“那在下就陪程公子切磋切磋。今日以‘秋’为题,不限韵,如何?”

程愫没看他,已经落了笔。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程愫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稳稳当当的。林宣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程光耀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李容也在写,写得很快,刷刷刷的,像是不需要思考似的。他一边写一边偷看程愫,嘴角带着笑,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李容搁下笔,拿起自己的诗作,念了出来。

“秋来何处最销魂,独倚栏杆望远村。霜叶满山红似火,寒鸦数点日黄昏。”

念完之后,他得意地看着程愫。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说“好诗”,有人说“李公子才思敏捷”,有人鼓掌。李容拱手谦虚了几句,可那眼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他可是府城里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从小家境优渥,父亲又专门请来名师教导,他的老师都说他在诗赋上有天分,而且他又浸淫多年,对方才十三四岁,这诗词的造诣怎么可能比得上他。

程愫还在写,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李容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等着,所有人都等着。

终于,程愫搁下笔。他没有念,把纸往前推了推。林宣接过来,拿起纸张面向众人。

程光耀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纸上写了什么,旁边已经有人念出了第一句:

“自古逢秋悲寂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这起句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李容的嘴角弯了弯。可紧接着,又念出了第二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李容的笑容僵住了,这一转,转得漂亮。前人写秋,多是悲凉萧瑟,可这一句偏偏说秋日胜过春天。翻案翻得大胆,翻得新奇。大厅里有人“咦”了一声。

后面也不需别人刻意念了,因为每个人几乎都忍不住出声念了出来。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念完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容。他站在条案另一侧,手里还捏着自己那首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不可置信。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诗写的是“霜叶满山”“寒鸦数点”,是秋日的萧瑟。可程愫写的是“晴空一鹤”“诗情碧霄”,是秋日的辽阔。他的诗在写景,程愫的诗在写意。他的诗让人看了觉得秋天很冷,程愫的诗让人读了觉得天地很大。

高下立判。

大厅里有人低声念着那四句诗,念了一遍又一遍。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有人摇头赞叹,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看李容的脸色。

程光耀站在角落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知道程愫会读书,会考试,会种地,会改良果树。可他从来不知道,程愫还会作诗。而且作得这么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李容那首诗,连放在旁边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热热的,堵在胸口。不是嫉妒,是佩服,是解气,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感激。

程愫本来可以不来。他安安静静地在客栈里看书,过几天去考试,考完就走。那些流言蜚语伤不了他。可他来了,因为他程光耀在外头丢了脸,连累了他的名声。他来,不只是为自己正名,更是替他把丢掉的脸,捡回来了。

程光耀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容站在条案前,手里的诗卷成了一团。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都在看程愫,没有人看他了。那些原本夸他“好诗”的人,现在全在念程愫那四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枝叶还在,可根已经没了。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程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他把那团纸塞进袖子里,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李公子。”程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容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程愫看着他,“你说过,十三四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不会作诗。”

大厅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李容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地上。

程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呢?”

李容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他盯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那少年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人心里发寒。

李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可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今天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成安县的府案首不是浪得虚名,而他李容,不过是那块被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他咬着牙,拱了拱手,“程公子好才学。在下领教了。”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这一次,没有人叫他。

大厅里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围过来,想看程愫那首诗。有人说要抄下来,有人说要带回去给朋友看,有人说这首诗一定能传遍府城。

程光耀被挤到后面,可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程愫被那些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林宣站在程愫身边,替他挡着那些往前挤的人。他的手微微张开,护在程愫身侧,不让任何人碰到他。

程光耀看着,忽然笑了,笑的特别开心。这几天他过的可是憋屈死了。

他想起那天在茶楼里,自己站在大厅中央,被人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搬出程愫的名头,却被人耻笑。他想起这几天躲在客栈里不敢出门,想起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

现在,程愫来了,一首诗,把那些人的嘴全堵上了。他不需要搬谁的名头,他自己就是名头。

程光耀忍不住的想,小叔可真是厉害啊!还有他不擅长的东西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府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成安县的府案首在赛诗会上写了一首诗,把一向以诗词为傲的李容压得抬不起头。有人把那四句诗抄在纸上,贴在茶楼门口。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看完之后啧啧称奇。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好!这句写得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这气魄,不像十几岁孩子写的。”

“谁说府案首只会考试?这诗,够李容学一辈子了。”

聚贤楼的掌柜连夜让人把那首诗裱起来,挂在二楼大厅正中间。第二天赛诗会,来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倍。

有人想来看那首诗,有人想来看程愫,有人只是想凑个热闹。可程愫没有再来。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客栈里看书,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聚贤楼里,已经没有人再提李容的名字了。大家说的,都是那首诗,都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夜里,程光耀坐在自己屋里,把那首诗抄了三遍。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心里就多一分惭愧。

他想起自己那天站在条案前念诗时的得意,想起李容说他的诗“意境重复”时的不服气,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那是我小叔”。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袋里。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程光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自己那首《秋日感怀》。这回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写到“秋风吹尽旧庭柯”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个“尽”字改成“过”。

“秋风吹过旧庭柯。”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还是不够好。可他知道,他在进步。虽然很慢,但他在往前走。

若是得空,他还想请教一下这个小叔,十三四岁怎么了,他小叔就是厉害!

程愫哪里知道他的想法,若是知道他要来向他请教诗词,他怕是也教不出什么内容,毕竟他的诗词也是来源于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文化的积累和沉淀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作者有话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出自唐代刘禹锡《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