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花厅里几扇碧纱窗全支了起来,萧汀让人把冰盆挪到跟前来,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摊了一桌子的刻刀和木料。
紫檀硬,下刀费劲。他先是挑了块大料,刻到一半发现纹理不对,花苞的位置正好赶上一道暗疤,一刀下去崩了个豁口。
萧汀把废料往桌上一搁,抓了抓头发,又挠挠耳朵。
安顺端着绿豆汤进来,看见桌上废料,悄悄瞅了眼主子。那可都是顶好的紫檀,皇家专供,外头有钱都买不着的好东西,主子该心疼了。
“殿下,要不歇会儿?”
殿下没回音。
萧汀一专注起来,就跟聋了一样。他重新挑了块料子,手指头反复摩挲着纹路走向,又拿炭笔在料子上画了底稿。
安顺不敢再吭声了,悄悄把绿豆汤搁在桌角,退到一边。
厅里安静下来,树影移到西窗的功夫,一朵腊梅慢慢在刀尖底下活了过来。
五瓣舒展,枝干瘦硬。花蕊处最吃功夫,萧汀屏着气,一刀一刀地挑。
待花瓣雕完,窗外的天已黑透了。没完工的地方隔日再续。
萧汀囫囵睡了一宿,第二天睁眼又开始忙活,直到最后打磨完成,他把簪子举到眼前转了一圈。
“安顺,你看左边这朵花瓣是不是厚了点?”
安顺凑过来,端详了老半天,眼睛都快贴到簪子上了。
“殿下,小的瞧着挺好的。”
“你懂什么。”萧汀皱着眉,“这边刀口深了半厘。”
他把簪子搁进锦盒里,托着下巴发了会儿呆。
“你说费家小姐会不会嫌这是木头做的?”
"当然不会。"安顺早想好了说辞,“金玉红宝的有什么稀奇?这天下独一无二的手作,那就是独一份的情谊,再多金银也买不来。”
萧汀被哄得耳朵尖红了一点,别过脸去。安顺正想再说些好听的,大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他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上很有些兴奋:“殿下,定远将军费适大人到了。”
“大舅哥?他怎么来了?”
“许是议亲的。”
萧汀赶紧站起来,让安顺好好整了整衣裳,一边吩咐:
“快请。”
花厅的碧纱帘被安顺高高支起,没一会儿功夫,脚步声从游廊那头传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最后落在了门外,换做一把低沉悦耳的成熟男声:
“有劳公公。”
萧汀眼见他的贴身小��瞬时涨红了脸,一副想瞧又不敢瞧的模样。下一刻,热气裹着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涌进来。
来人身量极高,进门时还侧了一下肩,安顺那小个头奋力踮着脚,竟也才堪堪过人腰高。但萧汀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是眼前这人太干净了。这么热的天,额间不见丝毫汗渍。
再说模样,高眉骨,鼻梁挺直,下颌线刀裁似的,一身鸦青常服,长发用一根墨色木簪绾起,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这一身搁哪个文官都正常,偏偏安在大将军身上便有些违和。
萧汀昨夜预演过几次见大舅哥的场景,在他想象里,定远将军就该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类武将,黑脸膛的大胡子,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结果面前这人,却是一副不矜不躁、闲雅端方的君子之姿。
萧汀迎上去,笑得挺甜,“费大将军,有失远迎。”
“殿下客气。”费适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冒昧登门,未曾先递帖子,望见谅。”
这话听在耳朵里,语速不疾不徐,尾音清晰,气度温和,萧汀不由又多添一分好感。
“将军哪里话,快请坐。”
两人分主客位坐下,安顺殷勤地端茶上来,大将军的目光在茶盏边沿凹陷上停了一瞬,微一点头致谢,伸手接过。
萧汀趁这功夫偷偷打量他眉眼,揣测未来爱妃的模样。
嗯,鼻梁这般挺,费小姐应该也差不了。眉骨生得好看,那费小姐眼睛应该是那种英气挂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桩亲事靠谱,嘴角的笑快收不住了,“将军来得好早,费小姐可也快到了?”
“舍妹未曾同行。”
费适缓了缓,又说,“今日前来,是想单独与殿下说一桩要紧的事。”
萧汀眨了眨眼,安顺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费适放下茶盏,放下时微微转动着碗沿,让边沿微凹处恰好贴合虎口方位。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与舍妹这桩亲事,怕是不妥。”
萧汀的笑意就此定住,心情立时掉到谷底。
“哪儿不妥啊?”
费适看他瞬间垮了脸,嘴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像叹。
“看在你我难兄难弟的份上,殿下请容我把话说清楚。”
大将军娓娓道来……
萧汀一开始还认真听着,想要找些反驳的理由,但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什么叫“这世界是个话本子”?什么叫“反派”?什么叫“炮灰”?
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听都听不懂,更别说反驳。他心想这人不该叫费适,分明该叫费劲儿。
萧汀的目光从费适脸上滑开,落到了他发间那根墨色木簪上。
这根簪子倒是刻得不错。
线条古拙,丝毫不显匠气,萧汀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半天,默默揣测下刀的先后顺序。
因欣赏费适的这份眼力,他耐着性子听对方断断续续讲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又觉得,费什么都不好使了,这人大概……是脑子有病。
话音停了良久,萧汀回过神,发现人家已经讲完了。
“啊?”他试图抓着两三处能记得的,“……反派炮灰啊……哦,谋逆……”
萧汀陡然睁大了眼,“……你,你刚说,我要跟着太子谋逆,被凌迟处死了?我,我吗?”
作者有话说:
费:想和爱妃骑大马?放心,包有的。
*冠礼岁数问题看到好些小可爱有疑问,补充说明一下,通常是20岁,特殊情况是皇室成员或者皇帝身体不太好了,这里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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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约开文,感谢相遇。mua! (*��3��)
第2章 癔症
“不光殿下,是我们。”大将军好整以暇地答,“我与殿下,总归是一路的。”
萧汀瞪着眼,浅绯色的唇微张着。
两人都不说话了,花厅一下子静得厉害,倒显得院里的蝉鸣很有些呱噪。
费适专注地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等待着某些预料中的反应。
书中的九皇子是个典型的笨蛋美人,但他从不相信封建皇室里会有真正的笨蛋。即便有,那也一定活不到这个岁数。
在听见自己即将因为谋逆被凌迟处死之后,恐惧、惊怒、更多可能是不相信而急于向他求证……无论哪一种,大约都在他的框架之内。
但,什么也没有。
对面那张出奇漂亮的脸蛋上只是浮现出一种莫名的镇定,“我明白了。”
费适微顿。
“……殿下,明白了?”他问。
“嗯。”萧汀缓缓点头,神情郑重,甚至带了一点深思。
费适依旧看着他,几瞬过后,就从那张清澈无物的脸上移开了。
“殿下明白便好。眼下,如何保命才是大事,至于婚约,先算了吧……你我都还在阎王谱上搁着。”
“自然自然。”萧汀连声应答,心头猛猛松了口气。
还好大将军没有追问他到底明白了啥,要不然该怎么答?
这招不懂装懂可是他跟太傅周旋多年练出来的绝活。不管对方说什么,先点头,表情要稳,眼神要定,偶尔皱个眉做沉思状。太傅那么精的人都没识破过,一个大将军能看出来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费适刚这一大通的鬼话,是中暑犯了癔症,还是只想找个由头拒婚啊?难道他看上三哥六哥了?
萧汀骨碌着一双大眼往人脸上扫,费适的面色虽不算十分白皙,但肌理细密,红润而有光泽,显然不是中暑……
那就是瞧不上他了。
瞧不上便瞧不上吧,本来也没几个能瞧得上。只是这人竟敢来拒亲,也忒不把太子放眼里了。
呵呵,太子哥哥会谋逆?这是什么浑话?他可是元皇后的嫡长子,太子位坐了快二十年了,这大晟天下总有一天是他的,需得着造反?
萧汀内心骂骂咧咧,表面挂着笑脸,就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示意送客。
费适会了意,抬手整了整袖口,正要起身。目光扫过桌面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桌上的锦盒还半敞着,里头那支紫檀木簪躺在暗红的绒锻上。腊梅的五片花瓣让窗外的天光一照,层次分明,舒舒展展的。
费适的目光黏住,“好刀功!”
萧汀微愣,随即得意起来。
嘿嘿。
他面上不动声色,顺手把锦盒往费适那边推了推。
“将军也懂雕工?”
“略懂。”
“那将军瞧瞧,这簪子品相如何?”
费适没推辞。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簪身中段,拿起来转了半圈。
萧汀矜持地在茶盏边抿了一小口,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