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燕王,萧汀。
作者有话说:
费:以为做梦就能逃出我掌心?呵。
第23章 家宴
亲王衔是有了,可萧汀没怎么听说过燕翎。
只知那是北边最苦寒之地,离京城极远,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风沙大得迷眼。
他就说吧,他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巨大的落差让萧汀失望了一会儿,随即又被即将自由的喜悦覆盖了。
"燕王殿下?"旁边的传旨太监见他迟迟不接旨,忍不住催促道:“殿下,请接旨吧。”
费适在旁干咳了一声。
萧汀回过神来,双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臣……谢主隆恩。”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
传旨太监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恭贺燕王殿下,为二位王爷预备的庆典已安排在五日后,请殿下届时早早入宫,莫误了时辰。”
“二位王爷……还有蜀王吗?”
“回殿下,六皇子封了蜀王。蜀州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六殿下着实好福气。但殿下也不差,燕翎虽远些,却是北境门户,陛下将这等要地托付给殿下,也是信重。”
这大��好会说话,生生将发配说成了信重。萧汀捧着圣旨立在晨光里,很有些飘飘然,可他实在不知这旨意是怎么得来的。
他转头看费适,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费适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不出个名堂。
传旨太监一走,萧汀把那卷黄绢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念到“燕王”两个字的时候就停下来,再念一遍。“安顺,你听见没?他叫我王爷。”
蜀地去不了了。要去燕翎。
也行,北境的姑娘也甚是飒爽,听说骑马射箭样样行,倒也不全是坏处。
想通了萧汀便往屋里走,跟在后面的安顺却有些替主子抱屈,苦笑着低声叨叨,“怎么是燕翎呢。殿下,我听说那边冬天出恭需带棍,边尿边敲以防冻着。奴才要是准头不好,一棍子敲偏了……”
另一边费适低笑了一声,“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萧汀表示赞同,“就是,你也没去过,你懂什么。”
安顺碎碎念,“我没去过可我听人说过啊。别说天气了,兵灾也少不了,北酋野蛮的很,隔三差五来抢粮食杀人,咱们去了……”
“安顺。”费适打断他,目光落向那卷圣旨,语调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燕翎的冬天确实冷。雪从十月开始下,一直下到次年三月。最冷的时候出帐,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连眉毛都会结霜。”
安顺听得直哆嗦,刚想再说什么,被费适接下来的话截住了。
“但雪盖住了草场,马鹿会从山上下来找吃的,站在雪地里哈着白气,不怕人,随你瞧随你摸。春天化雪的时候,冰层裂开的声响能从河谷一直传到山顶,你便知道,闷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活过来了。到了夏天,草长到齐腰高,遍地的野花,风一吹整片草原都在为你舞蹈。入秋白桦林黄成一片金子,夜里生一堆篝火,拿签子串了羊肉在火上烤,撒一把盐就香得不行。累了往草地上一躺,睁开眼就是银河,想要几颗星,伸手便能摘得几颗。”
萧汀听着听着,眼里的光越来越盛,脑子里全是费适描述的画面,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粗粝却辽阔的自由。
可是……
“那……那里的人呢?”萧汀忍不住接话,“像你说的那样的天气,他们怎么过活?吃什么穿什么?”
费适眼神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
“燕翎苦寒,地广人稀。能果腹已经算得上是好年景了。若运气不好碰上白灾,牲畜死绝,老百姓就把树皮磨碎了混着雪水吃。至于穿的……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一件完整的棉衣。”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汀愣住了。他脑海里那幅金色的白桦林画卷,瞬间多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
“但也就只能那样了。”费适从侧面俯视着萧汀的发顶,“塞外的人命硬,像野草一样,风一吹又活了。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不。当然有办法。”萧汀皱了眉头,“我是王爷。虽然我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既然去了,总要让他们能吃饱能穿暖才行。”
哪怕只是为了刚才费适描述的那片星空,那片星空下的人,也该有机会裹得暖暖的抬头看星子,而不是冻死在风雪里。
费适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愿望很好。只是殿下的私房钱,怕是远远不够的。”
“不够就赚,赚大钱!”萧汀猛地把圣旨往桌边一搁,眼里燃起了斗志,“多多的赚钱,给他们买棉衣!”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费适,“给大将军买!”
费适嘴角还未勾起,萧汀已转向了安顺,抓着他的肩膀一阵乱晃,“也给我家安顺买!买多多的,咱俩裹得厚厚的去雪地看星星。”
安顺被他摇得脑袋一前一后地晃,忽然觉得燕翎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说做就做,在京的时间不多了,能捞的尽量多捞点。
萧汀忙活了一下午,蛋糕出了炉,奶油也打得绵密,蛋香浓郁,把安顺馋的直咽口水。
他打发安顺回全兴坊清点家产,自己用食盒把蛋糕小心打包好,换上身朴素的装扮去找费适。
“降虎兄,陪我去趟荣盛斋。”
费适正坐在窗下看书,闻言抬起头,“已封了王得了赏赐,还需卖方子吗?殿下怎么不等到了封地,自己把这买卖做起来?”
“卖!我一个王爷,怎好自己做生意与民争利?赚些琢磨时的辛苦钱也就差不多了,再说父皇的赏赐……”
萧汀本想说他一向不太看重这个,对方能给,就能随时收回去,还是自己亲手赚的踏实。可这话听上去有怨怼的嫌疑了,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嗨,多少是多啊?那么多的人等我买棉衣呢,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说到这儿,他还怕拉不动大帮手,只软了声调求求,“降虎兄,陪我去嘛~”
一旁架子上的绿衣也学舌一句,“浆糊兄,陪我去玩~~”
费适欣然搁下手中书,“行,走吧。”
荣盛斋离将军府不远,拐俩街口就到,萧汀正要出大门,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
费适冲门外招了招手。高李和矮李两道影子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瞬间出现在廊下,一前一后把两人夹在中间。
不多会儿就到了。店里人声鼎沸,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萧汀探个头就缩回来了,一脸晦气地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降虎兄,里头那个掌柜,居然是以前在京何楼压我蜜饯方子价的那个赵胖子。他怎么跑到荣盛斋来了?真倒霉……”
费适打眼看了看,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半新的绸缎长衫,左手拇指上戴着个翠绿的扳指。
“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去隔壁街的稻香楼试试?”萧汀说完自己也犹豫,“只他家生意小很多,怕是出不起高价。”
“你不是还想发大财么?”费适笑了笑,“先别急着退避,要先观察。拿捏人心的头一桩,先得知道他是哪种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等你看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我哪里看得出来?”萧汀两眼懵。
费适扯扯他肩上的头发,示意他把耳朵挪过来点。
如此这般,先这样再那样……萧汀听得半懂不懂,只死命的把台词全都记住了。
“好了,去吧。”费适替萧汀整了整肩线的褶皱,“我在你后头看着。”
好似有了靠山,萧汀立时信心满满,迈着步子就走了进去。
“掌柜的。”
掌柜的闻声抬头,一见萧汀不觉就眼睛一亮,随即又立刻皱了眉,端出一副严肃模样。
“呦,这位小公子,这是又制了什么吃食盯上荣盛斋了?”他顿了顿,将胖脸拉成长脸,“上次那蜜饯方子可让东家好给我一顿骂。让我瞅瞅,今日带了什么来,若不是真的稀罕物,我可不能再可怜你。”
萧汀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搁,揭开油纸。三碟金灿灿的蛋糕露出来,一股又甜又暖的香气散开。
正是午后人多的时候,旁边几个挑点心的客人纷纷伸长了脖子。萧汀也不急,从食盒里拿出竹刀分成了若干小块,拿起一块递给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尝尝,不要钱。”
那妇人犹疑着接过,咬了小一口,顿时好吃到表情都扭曲了,赶紧把剩下的塞孩子嘴里,转头便问:“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软这么香?”
“蛋糕。新配方,京城里独一份。”萧汀笑着说。
那妇人的孩子扯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买,旁边的几个客人也凑过来围成一堆试吃。紧接着一阵洪亮的吆喝声响起,高李和矮李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高李那个大块头往柜台边一站,整片光都被他挡住了。他拿起一小块蛋糕塞嘴里嚼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俺娘啊,怎么这么好吃?掌柜的给我来十斤!”
矮李在旁边跟着起哄,踮着脚往柜台里瞅:“十斤哪够?我来二十斤!家中老人过寿,这金灿灿的稀罕物摆出去,多讨人欢喜?”
店里气氛彻底炒热了。那个带孩子的妇人赶紧问掌柜什么时候有得卖,老者捋着胡子说这东西送礼比糕点铺子那些老几样强多了。赵掌柜站在人群中间,试吃的蛋糕刚化在嘴里,脸上的笑就有些绷不住了。
他拽着萧汀的胳膊把他拉到柜台后头,压低声音:“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方子我要了,但这个价得公道。至多不过三十两。您也知道,京城的点心铺子多如牛毛,再好吃的东西也就一阵风……”
“荣盛斋原来的招牌桂花糕,断供多久了?”萧汀淡淡地问。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也就个把月的事……”
“三个月!”萧汀打断他,目光扫过赵掌柜那只正在摩挲扳指的手,“您这店面的生意已经下降了两成,若再没有……拳头产品支撑,你这掌柜的位置可还坐得稳?”
赵掌柜张了张嘴,萧汀没给他回答的时间,“这方子可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新品上架的头一个月,能抵得过淡季三个月的流水。”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少一个子儿,我就出门右拐去稻香楼。”
赵掌柜额头已经见了汗,眼神在蛋糕和萧汀手指之间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
萧汀也不催他,转身把食盒盖子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伸手去拿桌上的蛋糕碟子。
“等等。”赵掌柜按住他的手,咬咬牙,“我带你去后厨。要是师傅照着方子能做出来,价钱好商量。”
再往后的事儿几乎顺理成章,荣盛斋那位新的大师傅倒也是爽利人,按着萧汀的方子很快就制成了一炉,自己掰了一块塞嘴里一尝,转头对赵掌柜说,“这是能传家的方子,多少都值。”
从荣盛斋踩着云朵出来,萧汀捧着契纸和银票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都是吃食方子,这却比上次高了二十倍的价钱,而且不是买断的,每年都得再给一笔分红。
他抽出一半塞费适手里,“给,今日你不是浆糊兄,你是我师父!什么造势,什么供需关系,回头你得掰碎了仔仔细细教我一遍。哦对了,还有那个相人之术!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他就一纸老虎,一戳就破了……”
回到将军府,萧汀关上房门,像是个做贼得逞的小松鼠,快步走到床角拖出那只随身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自打把大半私房给了费适后,这箱子已经显得空荡荡的,除了他的水晶冠子玉佩玉带,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宝贝。
几张娘亲留给他的地契,是城南几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一块小兔子形状的白玉把件,雕工极好,那是有一年上元节在御花园的假山缝里捡的,他偷偷藏了起来,觉得这兔子像自己,娘亲去了天上,他便无依无靠了。
还有一颗成色不算太好的蓝宝石,是被萧淌扔在地上羞辱他“没见过世面”的,他气不过,等老十走后又爬回去捡了回来,权当是战利品……而在这些零零碎碎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足有龙眼那么大,珠光圆润柔和,在昏暗的箱底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是太子哥哥在他冠礼那日赏他的。
萧汀垂了眼尾默了几息,伸出指尖轻轻拨了拨那颗珠子,将银票压在那颗东珠旁边。
有了这五百两,再加上之前攒的一点,箱子里终于有了几分富裕的模样。
他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扣好锁,将木箱重新推回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