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嗯。”费适干脆地应了,身体前倾,直视着他的眼睛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就不怕吗?刚才那一段,若我想要你的命,或者想要你做什么,你根本不会拒绝。我能看穿你的恐惧,利用你的欲望,把你捏成我想要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该有的手段。”
“怕什么?”萧汀理直气壮地反问,甚至还把下巴抬高了些许,“我私房都全给你了,你说的话我也全都会听,还需得着费力气耍手段吗?”
这句回答来得太理所当然,费适的节奏都断了一息。
“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书里的角色,可即便这样,降虎兄也从没骗过我,甚至第一次见面就将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萧汀伸出一根手指在费适面前晃了晃,“我觉着降虎兄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就算能看穿人心,肯定也是为了治好他们,或者是保护自己,才不会主动去害人呢。”
费适静静地看着他,“这么信我,羡慕啊?”
“是啊。我就不行。我总是猜不透别人的心思。猜不透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猜不透太子哥哥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猜不透老十为什么那么恨我。我要是会你的这个心理学,是不是就能……让大家更喜欢一点?”
萧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替费适惋惜,“降虎兄你这么厉害,在你原来的世界一定很受人尊敬吧,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就知道你是安慰我才那么说的。”
回去?回去做什么,把牢底坐穿?费适心中暗哂,原本紧绷的肩背线条却缓缓松懈了下来。那双总是深邃的眸子此刻垂下眼帘,掩去了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他退回身子,同萧汀一样向后一靠,浑身那股子逼人的压迫感散了个干净。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偶尔响起。
费适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余光看着眼前这个在淤泥里打滚,却把自己开成了向日葵、妄想能让大家都开心的傻子,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咽下口中茶。
“那是一门学问,不是法术。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糊涂一点,活得反而更轻松。”
“那可不行。”萧汀撑起身子对他摇摇头,“我要去燕翎了,以后那里归我管。降虎兄,你教教我呗?哪怕只教一点点皮毛,比如怎么看谁在撒谎?”
费适看着他,忽然弯起手指伸长胳膊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行啊,教。”
“太好了!”萧汀捂着额头嘿嘿嘿,“我就知道降虎兄最好了。庆典已过,三日内我必须离京,就这么点时间了,还望师父大人全力赐教。”
费适笑笑没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圆月。
萧汀傻笑完了,看着费适的侧脸,忽又低落下去。恍然间,现实比落在对方肩上的月色还凉。
说到三日,就像倒计时的漏刻,每一滴水的落下都在提醒着他……他和费适,要分开了。
他是燕王,是要去苦寒之地就藩的废子。而费适是将军府的主人,有通天的手段,就算辞了军职也依然是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之前两人的盟约是为了从太子谋反案里活命脱身,如今危机解除,这根捆绑他们的绳子自然也就断了。
“三日后……”萧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上的绣线,“我就得走了。”
“是。还有三日。”
“到了燕翎,就没人这样陪我说话了……我能把你送我的绿衣带走吗?”
“当然可以,送你的本就是你的了。”
萧汀抬起头看向费适,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希冀,却又拼命压着:“那我有空就给你写信。就是这驿站也不知道通不通,要是通了,我每天都写,你看见了也要记着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了嘴。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没劲。
“殿下。若是有心,距离不是问题。”
这就是不保证会回信喽?萧汀的心情更低落了些,赶紧为自己找借口,“主要……主要我想知道太子哥哥的情形,想托你帮我看顾着……”
说是借口,但熟悉的名字一出口,萧汀的念头确实又起了来,“降虎兄,走之前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你不是有手段让人听你的话……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越说情绪越真,他双手合十搁在胸前,“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然后我就安心去燕翎了,这辈子绝无怨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费适看着萧汀那副小可怜样,过了几息,叹了口气,“让人听话的手段有很多种,最艰深的叫做催眠,但那是有条件的。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被催眠者处于放松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它只能针对个体,或者极少数的人。皇宫里有多少侍卫?有多少眼睛?那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
萧汀眼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自然也是有的,求人不如求己。”费适缓缓说道,“明日辞行的大朝会,你直接站在金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下求你父皇。”
萧汀愣住了,“求……求父皇?”
“对。你说你要离京了,想见废太子一面,以此诀别。你是去尽兄弟情谊的,名正言顺。皇帝虽然多疑,但他好面子。在那种场合,为了显示他的宽仁,为了显示他的父慈子孝,他大概率会准许。”
这办法好,萧汀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太过依赖降虎兄也未必是好事啊。
“好。就这么办。”
费适笑了,“这才是燕王该有的样子。”他淡淡提示,“明日上了殿,别多嘴,别多看,磕头要够响,哭声要够真。”
萧汀全数记在心里,抬头再看了看费适,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
“降虎兄……如果我真的惹怒了父皇,回不来了……”
“那我就去宫门等你。给你收尸。棉衣管够。”
萧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叨叨完他从椅子上起身,姿态端方地向费适行了一礼。
“谢师父教诲。”
次日清晨大朝会,宣政殿内数百盏宫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不暖那透进骨子里的森冷。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龙椅之上。
宣读圣旨、藩王谢恩辞行。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待流程行将结束,礼官正要唱退。
萧汀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重跪在御阶之下。
“父皇!儿臣有请!”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皇帝眉头微皱,目光凉薄地扫了下来。
“有何话讲?”
萧汀伏在地上,按照费适昨晚教他的,他此刻应该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哭诉离别之苦。
他吸了吸鼻子,想着酝酿情绪。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龙椅下方九级台阶时,眼前忽然就开始模糊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大殿里,把他从冷宫里拽出来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对父皇禀报,“小九的娘亲去了,不若我接过去养在偏殿,太子妃……许是我夫妻没有孩子缘,这第三胎也落了。正好给她找些事做,也算安慰。”
于是他又想起了太子妃,温婉贤淑,还会亲自下厨做蜜汁肘子。有一年冬天他在偏殿玩雪球摔进了雪堆里,她不顾仪态地扑过来把他扒拉出来,一边给他拍雪一边冻得直哈气,还笑着打趣:“咱们小九要成个雪人了。”
那时候没有废太子,没有燕王,没有生死离别。
萧汀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本只是做戏的眼眶,瞬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儿臣明日就要离京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儿臣……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准许儿臣去……去见大哥一面。”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汀把头埋得极低,安静跪伏着,他能控着身体却管不住眼睛,泪水直直倾泻在金砖上,将砖缝里冲成一条悲伤的河。
龙椅的扶手之上,皇帝的手背青筋突兀。
“胡闹。萧淳已被废黜,今非昔比。你是亲王,他是罪臣,私下会面,于理不合。”
“儿臣知于理不合,才特求父皇恩赐。”萧汀没有辩驳,只再次重重磕头。
沉闷的磕头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闭了闭眼,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府军前卫,带老九去见见那个逆子……不得说话,不得有逾矩之举。老九,你只有半刻钟。”
宫墙夹道,还是那样的逼仄。
禁军裹挟着萧汀穿过层层宫门,来到那间石屋的门口。
“殿下请止步。时辰有限,违令者杀。”
萧汀点着头急切地张望,没什么心思说话。
这里太静了。高耸的宫墙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风穿过夹道发出的呜咽声。
“吱呀����”
禁军推开了门。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个人,正盘腿坐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只不过一个月没见,却仿佛从壮年眨眼就到了暮年。
曾经身姿挺拔的太子萧淳,如今瘦得脱了形。身上还是被抓时穿的那件血污中衣,此刻空荡荡地挂在,像是套在了一具枯骨上。肩胛也还是被铁链锁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听见铁链撞击地面的声响。
萧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浑浊而空洞。
看见萧汀身上的亲王礼服,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萧汀唇瓣嗫嚅,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像是着了大火,干涩生疼,把那些话全都烧没了。
他看着萧淳那乌紫的嘴唇和肩膀处透出的黑血……这是中毒了吗?
为什么悔恨来得这么迟又这么猛烈?若他不是一味退避、只想着自己活命,早些把费适的来历告知太子,今日境况是否就会彻底扭转?
想不出,说不明,回不去,所有的心绪都化成了一声哽咽。
他猛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缓缓正了正头顶的九缝皮弁,向着门内那个角落里的人行了三拜大礼。
一拜,救命之恩。
二拜,手足之情。
三拜,痛悔与诀别之意。
角落里,萧淳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新王俯身起身。
他逐渐挺起脊梁,端正了坐姿,仿佛依然坐在东宫那把紫檀椅上,扬着下巴微微点点头。回应了萧汀的大礼。
门外禁军面面相觑,着全套亲王礼服以诸侯大礼跪拜一个废太子,这若是被礼官看见,会不会又是一个杀头之罪?
“时辰到!”禁军头领急急喊了一声。
萧汀浑身一颤,模糊视线中,那扇破旧的门无情地合拢,将他最后的一丝视线也隔绝在外。
……
回将军府的路上,萧汀一直没说话。
他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眼睛红肿,神情呆滞,安顺递过去一方帕子,他也没接。
这一夜将军府灯火通明。
所有的家当都在打包装箱,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夜。
萧汀坐在屋子里,看着那只已经锁好的旧木箱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