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三哥也不是不心疼母亲,只是如今立太子的当口,他多少得在父皇面前做做手足情深的样子。”
于娆见他为兄弟辩驳,愈发觉得小儿子尤其赤诚,正待说话,殿门外有匆匆脚步声,“娘娘。”
“进。”
一个掌事宫女走进来跪下,脸上带着十足的小意,“娘娘。皇上……今夜不过来了。李大��刚传的话,说皇上与魏昭仪论棋正酣,便就在芷兰宫歇下,请娘娘早些安歇。”
“知道了。”
于娆的声音还算平静,只萧淌觉着她背影微僵,此事他不好置喙,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良久,他才听见母亲似乎在喃喃低语,“这么快就轮到我了……”
……
景和宫偏殿。
相比于凤仪宫的死寂,这里显得有些……嘈杂。
那是一种压抑又沉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床榻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偏殿的内室里,没有点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怪诞。
萧泓趴在一个女子身上掐着她的脖子,动作凶狠得像是在发泄某种极致的怒火。汗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脊背滑落,滴在那女子的肌肤上。
那女子是景和宫里的一等侍女,平日里也是有些体面的,此刻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双眼翻白,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快要喘不过气。
萧泓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神狂乱而迷离,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
“殿下……殿下……”
那女子断断续续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闭嘴!”萧泓低吼一声,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平时装孙子够累了,今晚不想听人说话!”
于是她再没敢说话,片刻后,连气息都无。
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
冷风裹挟着怒气冲了进来。淑妃站在门口,发髻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看着屋内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冲进去一把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那是我的侍女,宫里哪个女人不是皇帝的,你疯了不成?若被你父皇知道,我们要死多少次?!”
花瓶碎了一地,溅起的瓷片划破了萧泓的后背,渗出血珠。
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子。也没遮掩,就这样赤条条地转过身,面对着暴怒的母亲。
此时的他,哪还有之前家宴上那个温顺怯懦、风吹就倒的病秧子模样?
萧泓抹了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母妃,您急什么?”
他捡起地上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语气轻慢,“父皇?他这会儿正忙着在芷兰宫快活,哪有空管我这儿死了个把侍女?”
“你……”淑妃气得胸口疼,“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蜀王,那是多好的去处,天府之国,你要什么没有?为何非要作死?”
“蜀王?”
萧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逼近淑妃。因为常年装病,他的身量有些瘦削,但这股子爆发出的气势却逼得淑妃连连后退。
“听上去是个王,可根本就是流放吧!把我和老九一起赶出京城,他于家从此肆无忌惮?眼见那老东西快不行了,太子位又还没立,我这会儿要是乖乖去了藩国,那还有一点希望吗?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我一直装透明人,装废物,听您的话,听那庸医的话。结果把身子都装垮了!是真的咳啊母妃!您听见了吗?”
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但他很快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
“既然装孙子换不来皇位,那我就不装了。一切不过刚开始。母妃,您要是怕,就闭上眼。儿臣要是死,也要拉这满朝文武垫背!”
淑妃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意识到,她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子,终归只是自己的想象。真正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被压抑许久的怪物。
“逆子……逆子啊……”淑妃瘫软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萧泓却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花瓶碎片,大步走了出去。
城东醉仙居。
这是新开的一家酒楼,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尤其听闻东家的背景讳莫如深,自开张以来便生意火爆,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三楼最雅致的包厢里,萧淇正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此刻他正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神却并未聚焦,指尖轻轻摩挲着折扇的玉骨。
“殿下。怎的亲自来了?”
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打破了萧淇的沉思。
帘子一挑,进来的是一个身姿风流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紫色的暗纹锦袍,面庞清秀,眼角含春。曾经邀日楼的头牌,如今也摇身一变,成了这醉仙居的东家,算是三皇子收集信息的耳目。
“府里嫌闷,随意走走。”萧淇收起思绪,转过身来,“怎么样,本皇子让你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柳期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萧淇倒了一杯茶。
“殿下,奴才都打探清楚了。”柳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陈大人虽然是清流,但手头拮紧。最近陈夫人正在为陈姑娘的嫁妆发愁呢。”
萧淇眉梢微挑,手上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哦?这倒是巧了。正好本皇子这儿有些空闲的铺子,改日便让人送过去充个添箱,也全了这仰慕之情。”
“殿下厚德。”柳期垂眸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欲言又止,“只是……奴才听闻,陈姑娘与十殿下算是总角青梅,十殿下怕是也心有所属。”
萧淇摇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缓的节奏,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老十?他年纪尚幼,也就是个贪玩的年纪,他懂什么。”
“殿下。”柳期轻叹一声,“如今正是立太子的关节点上,殿下怎的不求一房有臂助的正妃?十殿下那脾气掐尖儿着呢,皇后娘娘也宠他……万一兄弟相争,岂不难堪?”
啪。
折扇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萧淇轻轻用扇柄敲了敲掌心,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丝毫怒意:“你想多了。我是兄长,他再大脾气敢和我相争?母后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是奴才多嘴了。”柳期立刻退后一步,做出请罪的姿势,“只是奴才想着,照理说来,皇后之位一定,这太子的归属还有什么可议的,论长论嫡论才学名望,必然是三殿下的囊中物,可为何偏偏皇后娘娘与皇上商议后反而把这事儿搁置了?奴才实在有些替您抱屈。”
他顿了顿,偷瞧着萧淇的侧脸,又道:“古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殿下与十殿下虽是同胞,可那张椅子毕竟只能坐一个人,丞相与于家诸位,多半还是看皇后脸色行事,真惹恼了十殿下……”
他并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无需为个女人与弟弟生了嫌隙。话虽难听,但确实是一心一意在为自己打算。
萧淇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桌面燃烧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折扇。
偏疼?好啊,他倒要看看母后的心到底能偏到哪儿。
“本皇子知道了。”萧淇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的笑,“这些日子你做的很好,料不到这等酒肆饭食之地,消息也能这等灵通。保持住了,待本皇子……有你出头的日子。”
“殿下英明。”柳期低下头,遮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
京郊关厢。
离京城十里外的乱葬岗旁,有一片低矮的土房,三流九教杂居,亦是土娼流丐聚集之处。
一家破旧的瓦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汗臭味。
粗糙的大手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蚕豆都跳了起来。
“再来三坛!”
说话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从背影看,宽阔得吓人。一件破旧的麻布短打,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当小二战战兢兢地把酒端上来时,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见那半张脸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皮肉翻卷,红得发紫,看着就让人做噩梦。
男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抓起酒坛子,仰头就灌。
三坛酒下肚,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喝完最后一口酒,伸手摸了摸怀里。那里硬邦邦的,是一块早已凉透的玉��。
他默了一会儿,另抓出一把铜钱,“哗啦”一声扔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
顺着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间更加破败的土房前。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他径直走到一张破草席前,盘腿坐下。
“说。”
暗中走出一个黑影。
黑影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一道阴冷的声音传来:
“夹道里那位……刚刚气绝了。”
男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好半晌,低下头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悲,“气绝了啊……可惜了,没能亲手送他一程。”
黑影沉默了片刻,又道:“我知你恨他,但是……”
“我知道,急什么?”
男人猛地抬头,黑暗中,眼里仿佛着了火。
“我应承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黑影,转身大步走出了土房。
……
京城风云,萧汀一概不知。出京第一日天高任鸟飞的畅快感,在日落西山时便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骑马骑得太久蹭破了皮。
那匹乌骓马虽然神骏,但对于久居宅内、除了上轿就是上榻的九殿下来说,简直像是未驯化的野兽。
起初半个时辰,萧汀还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大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过了正午,他整个人就成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软面条。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那辆宽大的马车里便时常传出哼哼唧唧的动静。
“哎哟……腿疼,疼死了……”
萧汀瘫在软垫上,双腿像两条摊开的咸鱼,动都不敢动。一脸幽怨地盯着笼子的虎皮鹦鹉,“绿衣,你说我是不是废了?我就不该逞那个能,好端端的骑什么马啊。”
“嘎����!疼!疼!”
绿衣是一只心直口快的鸟,这几天跟着萧汀学了不少词汇,此时扯着嗓子叫唤,分不出是心疼还是在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