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被采那位并没睁眼,只是自己拢好衣领,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沙哑里透着虚弱,但语调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从容。
“殿下如此偷看,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你醒了!"萧汀喜悦惊呼一声,随后丢掉手里的衣领反咬一口,“谁偷看了?我是在检查伤口。昨夜是我给你敷的药,你烧得跟火炉似的,我守了你一夜,你现在一睁眼就说我趁人之危?”
费适偏过头,目光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萧汀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上下全是灰土。
“哪儿来的药?”
“说来话长。”萧汀把水囊拿起来递到费适嘴边,“你先喝口水的,人都烧傻了吧。”
费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一口就快要见了底。他看了一眼萧汀干裂的嘴唇,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一口。”
萧汀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又拧好放回去。明明连嘴唇都没润湿,但他抿完之后舔了舔嘴角,好像真的喝饱了似的。费适垂下眼皮,没有立时拆穿。
“昨晚……”萧汀把水囊放好,赶紧汇报,“昨晚你从马上摔下来之后……”
他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如何逃跑如何被人夹着躲到山洞,那个人替太子哥哥传了句话,又如何拿走了牙牌留下名字,最后只听见粗犷的放歌声。
“左三右七?”费适把这词儿在舌尖上念了一遍,“萧淳曾经给你留过些什么东西?”
萧汀捋了捋:“也没太多,建府的时候给了株珊瑚树,后来送去三哥生辰宴了,其它么……除了逢年过节的常例,便就我加冠时送了我一枚东珠。老大了,又圆又亮,回头到了燕翎,我拿出来你瞅瞅。”
“嗯。那救命恩人……你有说下辈子报答他了吗?”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唉,他把太子哥哥的话带到说是还了我的救命恩情,我压根不记得我救过他。后来他引开追兵……这份情咱又欠的大了,我本想这辈子还的,可恩人还不想告诉我姓名,多亏我机灵,说为他立长生牌位照顾他亲人,这才告诉我他叫宁小春。”
“再没说别的?”
“没。除了那句左三右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用问,他也只知道这一句。”萧汀看向费适,“你听懂了吗?”
费适默了默,“有些猜测,只待验证。”
如果猜测是实,萧淳倒比他想象的更在乎这个弟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把这弟弟护得……天真浪漫。他余光再扫了萧汀一眼,吕庆福的事,最好这辈子都别让这小王爷知道。
萧汀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水囊又往费适手里推了推。“再喝一口,干脆喝尽了它。你昨晚出了好多汗,一定很缺水。”
“我还好,倒是你嘴唇干裂的厉害,你赶紧喝了吧。”费适把水囊又推回去,试着动了动右肩,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还能活动。
萧汀直接上手又在他额头摸了一把,“还烫着呢,还是你喝吧。”
就剩那么一两口的水,两人却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拔盖子,然后他们忽然听见了猫叫。
长一声,短一声,再长一声,停顿片刻,又是一串短促的喵呜。
萧汀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心道这猫叫声怎么这么有节奏,跟打拍子似的。费适靠在洞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费平来了。”
“你如何知道?”
“那猫叫声,是摩斯密码。”
“……什么马?”
“算是一种暗号。长短声音对应不同的字。”费适侧耳听了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这串是在问,将军何在。”
萧汀瞪大了眼睛,看看洞口又看看费适:“哇,费平还会这一手?”
“我教的。”费适说完将身体支起来一些,然后食指放在唇边一撮,“啾~”
萧汀猛然咬住了下唇。不咬着,他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眼前二人的惨况实在不合适笑场,但费适那声尖细的鸟鸣,惟妙惟肖之余,又莫名有趣得紧。
这个人真的好生奇怪。他可以眼都不眨在战场上把敌人打成肉泥,也可以在山洞里一边发烧一边学鸟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汀把这些念头摁下去,还是忍不住翘了嘴角。
“降虎兄。”
“嗯。”
“这个什么码,回头我也要学。鸟叫我可比你学的像……”
正说着,洞口的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
费平那张平凡的脸出现在晨光中,一身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跛腿踩在洞口碎石上,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卫,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另一个额角蹭掉一大块皮。
看见靠在洞壁上的费适,这位在敌军中砍瓜切菜毫无波动的跛脚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立时蹲下来把费适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背起来。不知是见了手下心情松懈,亦或是又昏厥过去,费适闭上了眼,看上去软哒哒的毫无力气。萧汀却看见了费平腰间挂着的一把刀。
费平惯常用枪从没见过用刀。那刀柄缠的麻布被血浸透了半截,可萧汀却也认得,明明是高李的。
“高李呢?”萧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费平停了一下,把费适往背上又托了托,“没了。我拿回了他的刀。殿下,他本名叫李牛。”
萧汀手里还抱着从费适身上褪下来的外袍,闻言在原地愣了两息。他想起昨天高李跟着他往渡口冲的时候眼睛里的亮光。原来他叫李牛。不达目的,誓不回头。
“……别丢下他。我们带他回家吧。”萧汀把外袍重新穿好,“带回燕翎。”
费平没有说话,只背对着萧汀点了点头。
密林出口处,留下阻敌的人马会合。一路向北,很快就到了燕子口,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程四两蹲在一棵断倒的胡杨树桩上,正用那只独眼数人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数一个点一下头。矮李靠在树旁闭目休息,左臂缠着绷带,听见马蹄声睁开眼,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安顺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袱坐在车上,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此刻弹下车,冲过去围着萧汀转了好几圈,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一把把木棍往地上一摔。
“主子!下次再也不听您的了!”
“那可不行。你是我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您……”安顺又哭又笑,还刻意拉长了脸,“您说走就走,说折回去就折回去,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绿衣在笼子里叫了一路‘浆糊兄’,每叫一声我就想,殿下到底在哪,殿下有没有受伤,殿下是不是……”说着说着,又有泪崩的趋势。
“安顺啊。”萧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绿衣的学舌腔调,“盐还够吗?”
安顺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嘴里嘟囔,“够,够得很,够您吃一辈子”。
阿吉站在程四两旁边,那杆长棍靠在肩上,棍头戳进泥地里。他看见萧汀出来的时候,那双绿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之后喘的第一口气。他没凑过来寒暄,只是杵在原地看着萧汀,将手里的棍杆攥得紧紧的。
萧汀走过他身前,又回头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还没找着合适的?那就再坚持一下,还有两天就到燕翎了,到时给你买双新的。”
阿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长棍从泥地里拔出来背到肩上,将一直弯着的脊梁挺了起来。
萧汀收回目光,转身朝来路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任何战争的痕迹,只剩下一条阴沉沉的天际线,像一道被谁划开的伤疤,可终究要愈合了。
“走吧。去燕翎。”
此后再无波折,不过两天时间,燕翎卫到了。
从山坡上往下看,这座军镇好歹有了城池的规模,四周绕着一圈土夯的矮墙,还没有全兴坊府邸的围墙高。墙头上稀稀拉拉站了几个兵丁,穿着褪了色的棉甲,手里的长矛都钝到像是没有了光。
墙后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路边堆着些破木箱和散落的干草。街上的百姓稀稀落落,有人蹲在门槛上啃干饼,有人背着一捆柴往巷子里走。靠得更近些,城门外的人看见这浩浩荡荡的车队也只是抬眼瞅了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早已习惯了,反正官道上过来什么队伍,都与他们无关。
萧汀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连京城最穷的关厢都比不上的土城,想起安顺说过燕翎的冬天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想起费适说燕翎在最北边暂时还安全。现在他终于到了。这个地方从今天起归他管。
安顺把亲王金册从怀里掏出来,举过头顶。
土墙上的兵丁远远看见那面金册,愣了一瞬。然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城门,燕王驾到!”
队伍缓缓驶入燕翎卫。
流民们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小城,竟都没什么嫌弃的。有人跪下来捧了一把地上的土,揣进怀里。有人靠在土墙上,捂着脸嚎啕大哭。有人拄着木棍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仰头看着那面写着“燕翎卫”的旧匾,用袖子使劲擦了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安置伤员和俘虏花了大半日。燕翎卫只有一位千户驻守,姓许,名茂典,是个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军汉,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熬得连胡子都懒得刮。他见到萧汀的金册后单膝下跪表示效忠,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萧汀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石板还是膝盖的问题,但大约,两者都已破败到需要大修了。
萧汀在千户衙门里清出几间空房当临时医馆,让安顺从物资里取了药分发下去,又让程四两带人在城外扎营安置降兵。安顿妥当后他去找费适,在充作临时卧房的土坯屋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跟费平低声交代巡逻布防的事。这人脸色比在山洞里好多了,但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可真是病去如抽丝。
趁着还能随便上手,萧汀伸手摸了摸费适的额头,再反手摸摸自己的。还是要烫一些。
“费平你出去一下。”萧汀把手收回来,“先办降虎兄交代你的事儿,别的等大夫来看了再说。”
“殿下……”费适试图挣扎。
“你给我躺好了。休息一下……不,两下,三下。”萧汀摆出王爷虎威,把费适手里的舆图抽出来直接塞给费平,“大夫马上就到。你要是再乱动,我就让他给你开黄连。”
费适靠在床头,看着萧汀那张板得跟什么似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黄连不是治风寒的。”
“那就开巴豆。”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让你拉上三天,看你还有力气琢磨其他的没。”
请来的秦大夫是个军医,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在燕翎卫已待了二十多年。他这辈子给人看的多是冻疮和刀枪棒伤,最多再开两副跌打膏药,忽然被燕王殿下亲自请到屋子里,给长史大人诊脉,手指搭上费适手腕的时候还有些瑟缩。
“……脉象虚浮数大,外感风寒,内有瘀热。”秦军医把费适肩头的绷带重新解开,看了看伤口,眉毛皱成一团,“愈合的情况差,再拖两天怕是更麻烦。万幸有人用刘寄奴敷过,稳住了创口。这几日千万不能起身,静养为上。药每日两副,连服七日。”
萧汀把秦军医的嘱咐都记在纸上,塞给安顺。“煎药的事你亲自盯着,别经别人的手。将军那回在驿站……算了,不提那回。反正你盯紧了。”
安顺接过方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抓药。
他这一去就去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他把煎好的药递给萧汀,掰着手指头汇报一路见闻。
“殿下,这地儿可也太穷了点,连个酒楼都没有。最大的一家饭馆叫‘老刘头羊肉汤’,门口支着口锅,菜单写在门板上,总共就四样菜,羊肉汤,羊杂汤,羊肉面,羊杂面。”
萧汀细细吹着手里的汤药,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双手捧到费适面前,“将军,喝药了。”
费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怪怪地接到手里。萧汀这才得空转头追问,“那木匠铺子呢?”
“没有。只有一个修马鞍马蹄的老匠人在巷口支了个摊,我问他会做木工吗,他说年轻时做过马槽,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点心铺子?”
“没有。”
“绸缎庄?”
“没有。”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那卖鸡蛋的呢。”
“有。西街口有个老妇在卖,但只有四五个,个头还小。”安顺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地方连买得起鸡蛋的人都凑不够一桌。您那蛋糕方子怕是永远卖不出去了。”
靠在床头喝药的费适莫名地笑了一声。
一心着急发财的燕王殿下瞪了他一眼,起身坐回了椅子上,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发呆。
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就先把王府修好。房子是家,有了家便有了根基,别的慢慢来。方子卖不出去就先搁着,木匠铺子没有……程四两说俘虏里有几个做过木工的,明天让他筛一遍,挑出来给我。”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在门口抱拳行礼:“殿下,长史大人,燕王府护卫队到了。押着几十辆大车,已在城外等候入城。”
费适还没答话,萧汀已开口告诫,“你别动啊,我来。”
“你来什么?你知道哪个是钉子?”
“不知道,那就让他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就完了,等他自露马脚。待你好起来捉贼拿脏,总要叫他们心服口服。”
说罢站起来,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土墙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队正缓缓驶近。车前打着燕王府的旗号,为首的头领翻身下马,正向城楼上的哨兵递上牙牌。正是出京时被费适甩在身后的那支护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