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安顺微愣后立刻明白了,低下头,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那殿下可得收好了。”
"那是自然。"萧汀把婚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打开暗格,和昨晚他写的那份放在一起,两份并排躺着,像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
他关上暗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再次打开看了一眼……还在。两份都在。
这才安心地去了前厅。
费适正在和费平核对钦差接待的仪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汀站在门口,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缠绵片刻。
费适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书。
萧汀走到他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很近,只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费适的脚,轻轻蹭了一下。
挑衅的结果是被人立刻踩了回来。
萧汀余光见他一副表面正经的样儿,低头笑了好一阵。
费平站在三步之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钦差明日大概就到了。但萧汀此刻什么都不怕了。
他有婚书。两份。一份是天打雷劈,一份是万箭穿心。
足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刺青
定情之事,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比萧汀想象中顺畅许多。
他原以为两个人从假断袖变成心上人,总得有个别扭的过渡……谁先开口说话,谁先靠近一步,总得试探来试探去。结果根本没有。他们本来就在彼此身边,本来就没有一天不在一起,如今手可以牵了,嘴可以亲了,睡觉时可以搂着了。
像一条已走了三年的路,忽然发现路边开满了鲜花。
但萧汀很快就不满足了。
亲吻够了,拥抱够了,他想再近一步。他不是不知道再近一步是什么����他偷偷让安顺给他找来一册春宫图,藏在被褥底下,趁费适不在的时候翻出来瞅上一眼。图上的小人画得有些简陋,但意思够清楚了。他看得脸红心跳,仔仔细细记住了每一个姿势。
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可大约费适还没有。每次丢盔卸甲的都是他,费适却总能在最后一步之前停下来。
又一次如同湖底溺水般活了过来,回过神,费适已经去了盥洗间。
萧汀躺了一会儿,听见水声,爬起来裹件袍子跟了过去。
盥洗间的门没有闩。他推开门,盥洗台和等人高的铜镜后是一条短短的过道,过道尽头,水雾扑面而来,温泉的硫磺味混着熟悉的沉水香,白茫茫的一片。
“降虎兄……”
他顿住了。
水雾散开了一角,费适泡在池子里背对着他,肩头和后颈沾着细密的水珠。手臂搭在池壁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萧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幅刺青。
千手千眼观音,从肩胛铺展到腰际,再向下延展到水底不可目测之处。墨蓝为底,乌红点缀,线条极细极密。每一只手、每一只眼都纤毫毕现,千手从主臂两侧层层展开,像孔雀开屏,又似千瓣莲花。观音的面容在脊背正中,低眉垂目,悲悯安详。
萧汀怔怔看了片刻,褪了衣袍下了池子,往前走近两步。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刺青底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些不是完整的皮肤。线条之间,有大片大片的凹凸不平。
刺青绣得极好,用精致的线条巧妙地覆盖了底下大部分的伤疤。但覆不住所有。那些最深的、最狰狞的痕迹,仍然从墨蓝和乌红的缝隙里探出来,像被按进水里的绳子,压不住,总要浮上来。
萧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费适的后背只有一寸。
费适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绷紧了。整条脊柱的肌肉线条骤然清晰,像一头被惊动的兽本能地蓄起了防备。
这都是怎么弄的?不管是伤疤还是刺青,应该都曾经疼的要命吧。萧汀难受得厉害,恨不能以身替之。
"……我可以摸吗?”
费适没有回答。背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极缓慢地放松了肩背,肌肉线条还在,只是明显没有那么贲张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
萧汀指尖落下,碰到了肩胛骨旁边一道最长的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背中段,像一条干涸的河道。指腹触上去,疤痕的质地和正常皮肤完全不同,又硬又滑,没有弹性,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陶。
他沿着那道最长的疤痕缓缓往下走。每碰触一处,费适的呼吸声似乎也比平时重一些。
他看清了那些伤痕的全貌。
有烫伤,主要集中在上背,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浇上去留下的。有利器伤,在中段,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还有……像是野兽的咬痕。在腰侧,那几处最狰狞的,牙印的弧线还在,凹陷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撕咬时反复碾压过。
这绝不是一次性造成的。是很多次。持续了很久。
萧汀的手指碰到一处咬痕的时候,费适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他赶紧收回手。“对不起……”
"没事。条件反射。”
萧汀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累累的背,看着那幅覆在伤痕上面的千手千眼观音。
观音低眉,那么多的手那么多的眼,能看见世间所有的苦。
但却救不了。
费适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在等。等萧汀看完,等萧汀收回手,等萧汀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被这些伤痕吓退。
他知道不该等,但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没办法在萧汀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控制住那一瞬间的毁灭欲望。
身体替他记住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往事。
他闭上眼,蒸汽钻进鼻腔,闷得人透不过气。有一瞬间他好像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是消毒水的气味,尖锐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进他身体里。
“宝宝乖,别动。”
“妈妈帮你……宝宝身体里有虫子,那都是恶魔……妈妈帮你抓出来……”
“别动!我叫你别动!!”
指甲嵌进皮肉的声音。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骨头震颤的声音。他自己哭喊的声音。遥远的,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即便换了一个新的世界,依然清晰回荡在耳边。
费适睁开眼。
蒸汽散了一些。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可水哪里是能攥得住的?他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
“这……都是谁弄的?”身后萧汀质问的声音气到破音。
费适停顿了很长时间。
"我母亲,她也是个心理医生。在我的国家,第一批拥有行医资格的临床心理学专家。”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治得了全世界治不了自己"这种话说出来太煽情了,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站着,看着水面蒸汽在灯下慢慢变薄,像一层正在消散的雾。
萧汀不敢再问了。费适曾说过自己和父亲都是普通人,原来母亲如此的不普通……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伤害自己儿子的母亲?
他站在费适身后,看着那片伤痕,看着那幅刺青,看着刺青底下那些被覆盖但从未消失的疤。
他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从疤痕和费适的语气里想象出一些画面。
萧汀上前一步越过池水,从背后环住了费适。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那片伤痕累累的后背,双臂收紧,将下巴搁在费适的肩头,就这样安静地搂着。
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烫着他的胸口。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滑下去,最后落在费适的后背上。
费适的背肌似乎抖了一下。
像一扇紧锁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萧汀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串一串地淌下来,滴落在那副刺青上。
费适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萧汀环在他腰间的小臂上,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的后背上有伤疤,伤疤上有刺青,刺青上有眼泪,眼泪上是另一个人从心底带出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蒸汽都散了,灯光也暗了一圈。
萧汀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抽噎一下。他的手臂还环着费适的腰,脸还贴着那片后背,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水痕。
费适侧了侧头,声音低哑,“眼睛该肿了。”
"你管我。"萧汀的嗓子也是哑的,鼻音很重,“怪不得以前不让我看……以后都不许再藏了。”
费适低头笑了一声,把搭在萧汀小臂上的手握紧了一点。
后来萧汀帮他穿衣服。中衣的布料一层一层覆上后背,遮住那些伤痕和刺青。系好带子后,又隔着布料在费适后背上轻轻摩挲,像在说,别疼了,永远都别再疼了。
费适静静站在,任他摸个够。
两人回了寝殿。萧汀拉着费适躺下,从背后抱着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小腹。和前几天的姿势一样,但又不一样……费适的身体没有僵,呼吸是平稳的,后背贴着萧汀的胸口,像靠在什么地方终于可以停下来歇着。
“降虎兄。你以后不想让我碰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躲。”
费适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不想让你碰。”
“那是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身体记住了要躲。”
萧汀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在衣料上面,对着那些伤痕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萧汀说,“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隔日便该是钦差抵达燕翎之时。萧汀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斥候来报,钦差的车队在燕子口以南二十里处遇了袭。
大约是北酋的小股游骑,约莫百十来人,专捡落单的商旅和辎重下手。钦差的车队只有三十多个随从,毫无战力,一触即溃。
消息传到,费适便对费平吩咐:“带一队轻骑去接周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