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费适没答话,直接把探报推了过来。
不过两条消息。
皇帝驾崩,魏贵妃与蜀王萧泓秘不发丧,九门换防。其二,大晟军统帅萧淇箭伤感染,不治身亡。十皇子萧淌接手所有军务。
一时说不出心中滋味,萧汀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四天前他在北岸篝火旁吃安顺烤的肉串。他的父皇和三哥宾天了。萧淇不愧是父皇最爱的儿子,连黄泉路也要带着一起走。
他坐下来。肩膀还算挺直,但莫名有些乏力。
“父皇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消息不详细。”
“三皇子呢?”
“临终前清醒了一阵,大约跟萧淌交代过几句吧。”
萧汀默了好一会,哑声道:“降虎兄,帝王之家是否都是天生的冷血?生身父亲和兄长死了,我却半点泪意也无。三皇子不同萧淌,他虽然不搭理我,但好歹也没怎么欺负过我。搁在皇后对我的恶意里,其实也算是对我好了吧……”
帐外有人搬东西,招呼声和木箱的磕碰声闷闷传进来。
费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手是凉的。凉的手掌贴在脸颊上,皮肤本能地缩了缩。费适也没松手,拇指在颧骨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四片微凉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两三息便都暖起来。萧汀闭上眼。手搭上了费适的袖子,捏着他的袖口。
这个温情的吻持续了良久,直到萧汀有些缺氧憋红了脸,费适才松开唇直起了腰。
“不冷,明明是热的。”
原本没有的泪意被费适这句话激出了眼尾。萧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情绪忽然间崩塌,难以自控地问出那个憋了好些天的问题:
“降虎兄。我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别生我气?”
“殿下问。”
“你……你会用心理暗示让我心悦你吗?”
帐内安静了一息。
随后费适笑了。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殿下觉得我对你用了赵家大那一套?"他将手里的脸蛋再托起来些,居高临下,“殿下知道如果我真要下暗示,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低变慢,每个字间隔拉长。萧汀听过这个节奏。审讯帐里,他对赵家大说话的时候。
“如果我真对殿下下了暗示,那你根本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殿下会在认识我第一天就喜欢上我。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萧汀的耳后,从耳后滑到下颌线,慢慢划过去。
萧汀眨了一下眼。眼眶再蓄不住水气,滑落两行浅痕。
“想要心理暗示还不简单吗?”
萧汀没来得及回答。费适再次弯腰低头吻下来,不止是吻,重重碾转后,牙齿叼住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萧汀"嘶"了一声。
费适松了牙,嘴唇贴上去把咬的地方含住。舌尖舔舐了一下。两人口腔里顿时微微甜腥。
又痛又爽的感觉让萧汀有些发抖,从肩到腰到腿,像被人拨动的弦。
费适松开他垂眼瞧他。下唇的牙印深到发白,边角渗出一颗红豆,在苍白的唇上格外显眼。
“念。”
“念什么……”
“我喜欢费适。”
萧汀愣住了。
"念。"费适的拇指按在牙印上,微微用力。刺痛让萧汀的脑子彻底空了。
"我喜欢费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声。”
“我喜欢费适。”
“再念一遍。”
“我喜欢费适!”
费适笑得眼角都弯了,“这才叫心理暗示。”
萧汀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你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又忽然明悟,费适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同时也处罚了他;可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庆幸。
"对不起。"他瘪了嘴,鼻子有点堵,“我不该问。你不会对我用那种东西。我只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刚才什么都想怀疑。”
费适的手落在他头顶,揉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难过就哭一场。情绪发泄过就好了。”
“我不想哭……”
一滴眼泪垂在下颌,他伸手去擦,又掉了一滴。他干脆放弃了。
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压在胸腔里的东西一滴一滴往外冒。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也跟着涌了上来……
六岁才第一次见到父皇,父皇坐得太高了,连脸都看不清,只说了句"倒是挺像他母亲"。就一眼,就一句。
他在回偏殿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好话还是坏话?母亲走了,父皇会想她吗?
一肚子问题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但那一眼他记了很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打量。可至少……至少父皇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是家宴。他第一次被允许参加,萧淇坐在父皇左手边,穿一身亮黄的锦袍,端庄大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满殿的皇子皇女都在看,萧汀也在看。他心里想的是,这是我三哥。我跟他流着一样的血。他那么好看,我跟他也许也算是一家人吧?
可后来萧淇从没有正眼看过他。偶尔在宫道上遇见,目光从他头顶掠过去,像掠过一棵路边的杂草。萧汀每次都站在旁边等萧淇先走,等他袍角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以为他早就把这些事忘了。他以为那些曾经的期待早就死了。
原来没有。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玉阶的高度,记得那一眼的打量,记得那袭锦袍的颜色……记得自己曾经站在殿外,踮起脚尖往里张望的样子。
他不想哭的。不想为那些人哭。可眼泪不听他的话,像攒了十几年的积雨,终于瓢泼而下。
费适站在旁边,手搁在他肩上。也不劝,只安静陪着。
半盏茶后萧汀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
"你刚咬我那下太狠……出血了。"
"哦。"
"……下次轻点。"
"看殿下表现。"
作者有话说:
xql也算解开一道心结。撒花
第47章 敌袭
午后安顺端着饭食进帐,第一眼先看见了自家殿下的唇角。
那儿有块明显的薄痂,周围一圈淡青淤痕。明明昨夜战斗结束他仔仔细细瞅过,殿下毫发无伤的……
他把餐盘放下,又瞄了一眼。
“殿下嘴怎么了?”
萧汀摸向筷子的手顿住,“渡河时伤的,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安顺“哦”了一声,还没细想,萧汀开口问,“长史大人呢?”
“一早已去了中军大帐。”
萧汀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黄米粥,起身就走。
刚一出门就碰见了觉明,酒肉和尚正打算和费适报备粮草储备情况,关切了一句:“殿下嘴怎么了,上火?”
“……渡河时不小心,被刀背磕了一下。”
觉明也没多想,“殿下可是寻长史大人?在大帐了,正好与殿下同去。”
大帐门口两人先碰见了巡防归来的费平,一照面他盯着萧汀的脸,“殿下……”
“被刀背磕的!”萧汀先发制人,说完掀帘子进了帐。
费平在原地木木站了几息,他刚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忘了就说明不是要紧事。
进了帐,人已到齐,觉明坐在条凳上垂眼转着佛珠,殿下似乎正愤愤盯着将军,将军不以为意,隐隐还有些笑模样。
费平清清嗓子,将手里探报呈给萧汀。
“苏赫没走远,退了二十里就停了,沿途收拢溃兵,此刻大约已增至两千五百人。”
“难道他还想反攻?”萧汀皱了眉。
“不像反攻。倒似守株待兔。”费平在舆图上点了点,“他与鹰嘴崖的守兵汇合了。鹰嘴崖是饮马河南岸通往关内最便捷的官道。隘口,中间只容四骑并行。绕道的话就是野鬼岭,要多走一天半。”
他接着把斥候的描述说了一遍,隘口里堆满了石块,砍了树拦路,设了几道鹿砦。
“他大约不是想守,是想拖。引我们追着他入了彀多拖几日,等阿骨突绕道回师,至多五天。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便进退不得,首尾难顾。”费适淡淡地开口。
萧汀大致听明白了,笑了笑,“这么说,我们又要重回野鬼岭了?这官道看来始终与我无缘啊。”
费适也笑了,“再歇息一个时辰就拔营吧,明日傍晚,野鬼岭。”
饮马河一战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各处。
京城居然是最先知道的。也是凑巧,派来与燕翎勤王军联系的使者先撞上了苏赫的溃兵,这头还未照面,另一边萧汀强势渡河、斩敌四千余的八百里急报就已进了京。这是开战以来大晟朝最令人振奋的战果,满朝文武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