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出寝院的时候天还黑着。费适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一身正五品的青色官服,外头罩了白布丧袍。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最后只得了一句“走吧。”
马匹停在长庆街口就不能再往前了,整条街两侧站满了禁军,白幡从街口一直拉到了宫门檐角,晨风一吹呼呼啦啦的。
两人在宫门口分了开,宗亲走正门,百官走侧门,各按品级列队入场。萧汀扭头看了一眼,费适已拐向了侧门方向,身影很快淹没在人流里。
入了宫门,眼前更是一大片的白。
白幔从宣政殿的飞檐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直拖到丹墀下面的石阶上。数不清的铜座大莲灯在风里晃着火苗,辉映着两侧庑廊挂满的水陆画,一幅幅从檐下排到视线尽头,色彩浓烈的十殿阎罗和各路菩萨,在这一片白里格外扎眼。
殿前广场已搭了三座法台,每座台上坐了九位僧人,正闭目诵经。梵唱声低沉而绵密,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把所有人裹在肃穆的氛围里。
萧汀排在宗亲队列里往殿内走,他如今身份已是大不同,前面除了辽王湘王等寥寥几个老资格的一等亲王,再无旁人,可他浑没注意四下投来的隐隐目光,只内心一直在咂舌今日祭礼这规模。
即便他这个不怎么通礼仪规制的,也晓得怕是大大逾越了本分。
尤其于太后,排场怎么也该比先帝降一等,灵位前的贡品种类、法事规模、白幔的层数都该减半。可眼下两座灵位并排着,所有都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减等。
萧汀的目光移开,落在灵位右侧的那个身影上。
作为嗣皇帝,萧淌是今日的丧主,从子时起便跪在那里守着。一身素服,头发也用根白布条束着,眼肿脸肿,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腰背微微佝偻,像是跪了一整夜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许是感应,萧淌也抬起头向宗亲队伍看来,在萧汀脸上停了一瞬。都是先皇帝萧宸的亲儿子,但此刻一个光明正大地摆出主家之位,另一个只能作为亲戚遥遥行礼寄托哀思。
但说实话,萧汀确实挤不出什么哀思,比起昨日在太子那��土堆前,今日这场盛大的哭临倒更像是在表演。
宗亲队列最前的是萧崇山。他是先帝的堂兄,封了辽王,与湘王萧崇业乃一母同胞,论辈分是萧淌萧汀的堂伯,又是当朝宗人令,宗室里头一号人物。后面隔着两个位置的便是湘王。萧汀悄悄看向队尾的高阳郡王,萧铎似无所觉,目光一触便移开了,不知道是否刻意避嫌。
辰时正,百官也入列完毕,司礼监来喜走到灵位前高声宣了哭临开始的仪注,所有僧人同时提高了音量,洪钟大吕的诵经声中,辽王率先上前行了三叩首的跪礼,伏在地上停留了几息,尔后迅速退回队列,整个过程安静而克制。
他弟弟湘王哭得比他真些,拿帕子挡着脸好一阵的呜咽。轮到萧汀,实在挤不出半点眼泪,只能埋头多跪了会儿,算是尽了人子的本分。
宗亲勋贵之后便是百官,一排一排地跪、磕、哭、退。萧汀从人群中寻到费适,两人快速地互换了眼色。
待百官也过了,便是命妇的队列。论品阶,头一个上前的得是辽王妃,搁民间说法,她就是萧氏皇族的宗妇,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可令人意外,最先出列的竟是已故三皇子的正妃陈涵之。
三皇子死的时候连王都没来及封,这一逾制顿时令人侧目。
萧汀难免将视线投了过去。陈涵之也服的斩衰,斩衰冠下微露一朵白绢花。一张正值妙龄的脸被初春的晨光照着,倒显得皮肤比那绢花还白,模样与他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身后几排的命妇们都在低声抽泣,只有她没哭,表情空茫茫的,像一尊已丧失所有情绪的人偶。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听见有什么人在极低声说话,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朵里。
“……怎的是她抢了头位?辽王妃倒也能忍。”
"这你还不知?先帝指婚的那个没过门就病死了……今上一直没立后……"
"不会吧……这怕不是要娶寡嫂做皇后吧?"
"那可不跟蛮夷似的了……"
最后一句说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萧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四下一巡视,人实在太多,根本分不清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视线扫到辽王侧脸时……约莫他也听见了。那双半白的眉毛狠狠皱着,眼睛眯了一下。
萧汀把目光收回来落回前方的白毡上,过了几息,他听见右边传来极轻的响动。辽王重新把腰背挺直了,目光平视前方。萧汀也重新跪直,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仪式继续。
最后一轮诵经结束的时候铜磐又响了三声,法鼓停了,白幡的穗子还在风里簌簌地抖。萧淌扶着香案的边沿慢慢站起来,整个人倚着案沿歇息了片刻。
一个内侍端着新的铜炉走上前来换香,将旧炉中燃尽的香灰倒入旁边备好的铜盆。殿内炭火烧得旺,空气又干又燥,那内侍大约是被热气熏狠了,忽然一滴鼻血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滴在白幔上。
暗红色的血珠在白色里洇开,内侍顿时慌了神,连忙抬手去擦,袖口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惊恐地转头看向皇帝,甚至忘了去堵,鼻间依旧血流如注。
所有人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汀心道不妙,可来不及反应,新帝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嚎,闪电般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刷刷刷的几下,趴在地上的那个内侍身首分离,喷泉一样的血把相邻的白幡染上了碎红。
来喜扑通一声跪倒,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都不敢想象万一还是劝不住,皇帝间歇性的躁狂便再也瞒不住了。
这一声倒是起了些作用,萧淌定在原地,愣愣看了眼手中刀,似乎恢复了神志,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转身重新跪到灵前伏了下去,肩膀重新开始抖动。
四处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片刻后,诵经声再度响起,更沉更急,像要压制着什么。白毡上的血渍慢慢扩大,从内侍趴着的身体下面朝四面渗过去。
百官中有人把脸别了过去,有人把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辽王的眼皮垂了下去,湘王的面色也变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忍着什么。安西候周��站在勋贵队列的第二排,萧淌拔刀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陈涵之脸上终于有了些人色,全是惊诧与惶恐。
萧汀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口,掌心已捏出了汗。迅速有人拖走那具尸体,换过白幔,清扫残局。但刚才那片血色似乎还残留在眼底,让他心头发寒,手脚生冷,似乎又回到了儿时被萧淌按在身下扎刀子那一刻。
哭临大典散了之后,人潮略显急促地一片片地退出去。
萧汀走出大殿时在门外的廊柱旁边停了一步,辽王正好从他后面走上来。两个人在廊柱旁边擦肩而过,萧崇山的脚步慢了一拍。萧汀朝他微微躬身行了礼,辽王也停下来点头回礼。谁也没说话,对视一息后各自转开目光走了。
这一夜,新帝于哭临大典上含怒杀人之事,悄无声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子时许,萧淌独自一人走进了魏洮那间窄小的偏殿。
"起来。把前世的事再说一遍。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魏洮跪坐着,仰头看他。把能说的几乎全都掏了出来。甚至她自己对费适的猜测也没落下。
月色下的萧淌脸色依旧沉郁,看不出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可既然他来了,总也是个机会。
就这样一问一答约莫半个时辰,萧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在这里继续待着。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你女儿,封永福长公主,朕在一天,她的安危你无需操心。"
门合上了。冷宫的夜重新安静下来,魏洮软软瘫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同一时间的燕王府,萧汀换了黑色的便服坐在花厅里,费适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专心刻着一块手把件。黄花梨的一匹小马,线条栩栩如生,瞧上去极是圆润可爱。
"无病肯定喜欢极了。"费适欣赏片刻评价一句,随后又道,“觉明已准备好了。”
费适也是一身黑色便服,雁翎刀有些扎眼便没带,只在袖子里系好了惯常用的那把手.弩。
萧汀笑着望他一眼,将手上的碎末吹了吹,没刻完的手把件先小心搁在盒子里。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从王府后门绕出去,沿着全兴坊背街的巷子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弘法寺后墙。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光头上的戒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手里提着一盏微亮的灯。
"殿下。大人。住持在后院等着。"
觉明引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弘法寺后院的偏殿。殿里一排排的长明灯跳跃着光。
最大的供桌上供着一块无字牌位,牌位前摆了三碟素果和一壶清茶。住持是个干瘦的老僧,朝萧汀合十一礼便退了出去。
萧汀在蒲团上跪下来。点了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开。
"皇嫂。我看见无病了。他长得像你。身子虽然还弱些但瞧着特别机灵。我还没接他回来,等他再大一些,大一些我就接。你再等等我……"
话没说完,觉明猛地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殿下快走!有刺客!"
后窗的窗纸"噗噗噗"破了几个洞,几支短箭电闪射入。供桌上的瓷花瓶被击得粉碎;长明灯也被砸了两盏,铜盏翻覆,灯油泼洒在木桌上,火苗腾地蹿了起来。
觉明抄起地上一块蒲团扑打供桌上的火苗,牌位救起来了,但灯油已经漫开,火舌沿着桌腿往下舔,把半面墙壁映得通红。
费适一把将萧汀扯向柱子,翻弩上弦一气呵成。火光中有黑影闪过,他扣动弩机,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走!"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费适的人设图终于拿到手了。喜欢。希望大家也喜欢。
第59章 软禁
刚一出了殿门,又有两个人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黑衣蒙面,手中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着冷光。
一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了三步之内,刀劈落时萧汀闪身后随手抓起根东西,一把挡在身前。是根竹扫帚,大约是扫殿的僧人搁在墙角的。
就这么横着一架,竹柄被刀刃削断了一截,但那一挡好歹让来袭的刀偏了半寸,费适的弩箭已经补了上来,正中那人咽喉。黑衣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倒在了正在蔓延的火线边缘。
“刺客!有刺客!”觉明隔墙冲着后门高喊。
有僧人提着木桶冲了过来,应该是赶来救火的。看见满地狼藉和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怔了一瞬,然后举起木桶朝另一个黑影砸去。木桶落在那人肩上,但黑影反手一刀捅进了僧人的小腹。僧人的身体弓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柄,然后慢慢倒了下去。萧汀无奈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瞪大的眼睛,和嘴角溢出来的暗红色血线。
"后门!"费适低喝,拽着他继续跑。
三个人从偏殿退进了后院,身后的火舌已经蹿上了屋檐。萧汀听见动静一回头,费忠正带着一队亲卫迎面冲来,一挥手,七八人将萧汀费适团团围住,另外的脚步没停,跟着费忠越过三人直奔了偏殿方向。
兵刃碰撞的声响和闷哼声从火光那边传过来,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渐渐稀了。
费忠拎着兵器从偏殿退出来,走到萧汀面前擦了把溅到眼尾的血,"一共十二个,九个死了,三个被按住时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全没了。属下翻检过了,都是北酋人……其余的,找不出任何痕迹。"
萧汀第一次见费忠的兵器,像刺又像弯刀,一对儿短短的合在一起。这两兄弟一长一短,功夫不知都是跟谁学的……这念头闪过一瞬,他回过神着急问,“火灭了么?还有,头先有个中刀的僧人……”
“火已扑灭了,那位僧人……圆寂了。”
叹息一声,萧汀转头看费适,“北酋的,是替呼延勒报仇来了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费适将已经射空的手.弩解下来,“但更大的可能……掩人耳目而已。能得手杀了殿下最好,得不了手也还有后招。”
“什么后招?”
费适看向后门的方向,门大开着,夜风吹过来,带着微湿的泥土气,院外似乎有火光跳跃,他转回头将视线落在萧汀脸上,“既然是后招,大约马上就能见到了。”
话音刚落,后门亮起了火把,前殿也传来喧哗。五城兵马司和皇帝亲卫副指挥使段明志几乎同时带人赶到了。
兵马司这衙门负责京中治安与突发险情,闻讯赶来救火算应当应分,消息灵通是正常的,可皇帝亲卫却也来得这样快,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萧汀虽然对朝政还是没什么敏感度,可和费心眼子相濡以沫这么些年,早非吴下阿蒙,几乎见到姓段的这一瞬便领会了费适的意思。心下重重一沉。
段明志瞧着大概三十来岁,身形精瘦,面容端正,看上去倒不像个会难为人的样子,走到萧汀面前利落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
“燕王殿下。陛下听闻殿下遇刺,龙心震怒,特命末将带人前来保护殿下安危。从今日起,下官所部将驻守王府外围,殿下出行、会客,末将需随行护卫以保周全,请殿下见谅。”
这是装都不想装了么?萧汀心道弘法寺离着皇宫好几里地,单程飞马也需一炷香,可他这头才刚脱险,禁军便已赶到,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了?
他和费适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倒也没打算为难段指挥使,温和地朝他点点头,“既如此,有劳段将军了。”
与弘法寺主持赔礼后,萧汀捐了一笔巨额的香油钱,带队回返王府。费适与他并肩,身后是费忠与觉明,段明志的禁军将这支小队护在中央,前前后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齐整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闷闷的,像一柄正在收紧的钳子。
回到府里已是丑时中,萧汀没回寝院,直接进了花厅,费适同安顺交代一声,跟进来便反手把门掩上了。费忠觉明两人就在门外候着,空旷的花厅也不怕隔墙有耳,萧汀再难掩饰心中情绪,猛地一拍桌面,“保护?这叫保护?这分明是软禁吧。”
“气归气,拍桌子作甚,手不疼么。”费适牵起他的手轻轻揉捏着。
萧汀心中微暖,可一口气还是没能顺得了。“他已经如愿做了皇帝,全天下都跪在他面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费适没回答。人的欲望哪有尽头。
“他母亲死了,他伤心,他杀人他痛快,可凭什么把气撒在我身上?现在这出是想干嘛,暗杀不成改成软禁,再找个理由剥了我的王爵,再不让我回燕翎?”
萧汀在费适的手心里慢慢握成拳,“他现在根本就不要脸了,做个皇帝不为治理天下,只想随心所欲报他想报的私仇。这样的皇帝……这样的皇帝……”
他气得语无伦次了,费适眉头反而松了松。能发泄出来就好。
“长寿,若我所料不差,接下来你我大概要分开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