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散落星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句句锥心,“对不起,我这种底层人不该在大少爷的眼前晃悠,只要你放过我们家,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下一秒,罗良直接跪了下来,“求你了,白念恩,求你了,放过我们家吧,求你了。”他正要磕头,一双手猛地按住他的肩膀。
抬起头,是白念恩同样泛红的眼眶。
罗良眼眸无光,见状只是扯起嘴角,露出足够本分、足够卑微的笑容,一直重复着“求你了”三个字。
不远处,一名偶然路过此地的男生捂着怦怦跳的心脏,缩在楼梯拐角,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
很快,四月第一场考试结束,这次是多校联考,题目难度很大,即使是兰英中学,仍旧有很多人考得不理想。
初三一班,临上课前,不少学生对着手上的卷子愁眉苦脸,一个男生拍了下好友的肩膀,“这次题目太变态了,要不是全班都考的分低,我爸妈非得说死我,但还是下了命令,说下次再考成这样,零花钱别想要了。”
好友同样悲叹出声,“哪个神人能做出这种题来啊。”
窗外,临班的一个男生探头道:“年级第一不是在你们班嘛,这次考了多少?”
被搭话的男生向着角落努了努嘴,眉头挑高,道:“人家家里有权有势的,还在乎这?随便考考得了呗。”
前排一听,忙不迭地转过头来,“可真是,怪不得上个月排名掉成那样,估计是想起来自己的少爷身份了,懒得奋斗了。”
旁边人应和点头,悄悄道:“我看,没准之前考好都是因为提前透题了,谁知道真实水平怎么样啊?”他瞥了一眼罗良,“可怜啊,听说他……”
铃����!
上课铃打响,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心有戚戚焉。同学们各回各位,班主任向姚走进教室,讲评起此次试卷。
时间很快来到四月下旬,第一节课前,有人发现班内突兀地少了个人。
“今天谁请假了啊?”
“那不是罗良的座位吗?怎么没来啊,出啥事了?”
“听说是病假,前几天罗良不老咳嗽吗?说是最近没休息好,感冒了,可能请假去医院看病了。”
“别是……”
“咳咳,小心点,隔墙有耳。”
一周后,罗良的座位仍旧空着,班级里的细碎之语变多了。
“谁跟罗良有联系?怎么一周都没来啊,连这次考试都没参加。”
“不会出事了吧……听说罗良家的饭店关了好几家,我之前还去他们店里吃过饭呢,那次路过,门上贴了个大大的封条。”
“……都是同学,至于这么不讲情面吗?之前罗良和他关系还很好,竟然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谁让人家背后是校董事会呢?”
“该请假的人不请,以后咱们还是少说话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怕了怕了,真的怕了。”
临到月底,罗良退学的消息传了出来,同一时间,班里同学齐齐绕着白念恩走,有谁不小心蹭了一下,都得急急忙忙道歉,生怕对方把自己吃了,最后落得跟罗良一个下场。
过了短短几天,班里又一个座位空了。
“折磨完别人就玩消失,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好一个大少爷。”
“谁说不是啊,老师们这段时间都不怎么敢管白念恩了。”
“不知道请几天假,麻烦长一点吧,现在在班里我都不敢呼吸了,生怕惹着他。”
“没看白念恩身边都没什么人了吗?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前车之鉴在前,谁都不想步了后尘。”
“唉,罗良借我的书还在我这呢,也没机会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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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脸色苍白,身形虚弱的女子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放在扶手,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周守明上前,将窗户关紧,拿着披肩给杜婉清盖上,“夫人,吴姨给您熬的药在锅上温着呢,我给您端过来吧。”
杜婉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周守明端着药进来,她接过药碗,道:“念恩怎么样了?”
周守明眉眼中透着担心,叹了口气,“夫人,少爷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了,吴姨送过去的饭也不见动。”
杜婉清点点头,将药喝尽,苦意弥漫在口腔,久久不散,但喝多了竟也慢慢习惯了,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让吴姨做碗暖胃的汤。”
汤好了,她来到白念恩房门外。
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声,一旁的周守明看了下杜婉清,得到应允后,提高声音,说道:“少爷,夫人来了。”
房间内响起几道东西掉地的声响,随即,一个身影拉开了门。
白念恩一连两天没有睡觉,眼下青黑,又因为没有进食和喝水,猛地起身后,眼前发黑,站到门前约莫一分钟,眼中的人影才逐渐变得清晰。
他说道:“母亲。”嗓音像是干涸的水源,透着无尽的沙哑,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一只手打断了他所有的想法。
杜婉清抚着白念恩的额发,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她从周守明端着的托盘上拿过热汤,“两天了,一直不吃饭,非要这么犟吗?身子搞坏了怎么办。”
她把汤递到白念恩手里,把勺子摆成顺手的方向。
白念恩接过碗,没有动,眼神复杂,张口欲言。
杜婉清侧过头,咳了两声,将披肩拉紧,“喝一点吧,不管有什么话,都等之后再说,好吗?”
汤冒着热气,热气氤氲了眼前人的脸,独独留下那抹苍白与虚弱。
白念恩仍旧端着汤,没有动。
窗外,风刮得越来越猛烈。
第61章
杜婉清见状只是无奈皱眉, 但并没有将汤拿走,声音轻柔温和,“这是吴姨专门给你熬的, ”她重复道:“喝一点吧。”
白念恩并不吭声, 白瓷汤碗的温度传至环绕着的指尖,明明温度适宜,却错觉般越来越热, 指腹被烫得发红, 不自觉地抽搐着。
手指一松, 汤碗猛地掉落在地,碎片溅落四周, 有一片刮过杜婉清垂在身侧的手腕, 碎片边缘锋利,鲜红的血液霎时间便漫了出来。
血液滴滴答答地向下流,地面很快便洇出一小滩血迹, 杜婉清神色未变, 转头对着周守明,轻声道:“再去盛一碗来。”
周守明点头应是, 转身的瞬间,白念恩压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母亲, 为什么你现在能这么平静?”白念恩的嗓音沙哑至极, 努力克制着心中不停翻涌而上的情绪, 他本想慢慢说, 但一旦开头, 质问便再也停不下来。
“为什么要把罗良家逼到如今这种地步, 罗良甚至都被迫退学了,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心中杂乱的词语组合成清晰的字句,一股脑地往上泛,这三年来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一一细数着。
“自从到兰英中学上学以来,母亲你让我努力学习,我便一刻不敢停歇,你让我和谁搞好关系,我便主动去和他攀谈交往,从没有丝毫懈怠。我怕你露出失望的眼神,我怕你为我感到失望,所以拼命地想让你满意。”他越说,眼眶便越来越红,长久没有喝过水,一连串的诉说下来,嘴唇干裂渗血,嗓子也疼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既然我达成了你的要求,我连自己交朋友的一丝权利也没有吗?初一的时候,你说我当时交好的同学学习不好,年级排名倒数,我不再和他说话了,初二的时候,你说他们人品不好,会带坏我,我知道你为我着想,我便也和他们断交,可罗良,罗良呢?他到底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是样貌、家世、人品还是成绩?”他已经“精挑细选”,在有限的范围内,努力地找寻着一点自由。
二月发生的事在他眼前浮现,当时他与母亲在餐桌上吃饭,母亲声音温柔,提及他在学校最近的状况,“听老师讲,念恩在最近又交到好朋友了啊,不过,还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一股剧烈的冷颤却猛然袭击他的后背,连牙根都忍不住震颤起来,看不见的桌下,他紧紧扣着大腿,尽力让语气变得冷静,让自己的姿态时时刻刻都符合“白家继承人”应有的模样,“好的,母亲。”
他减少了和罗良的互动,让自己冷漠以对,甚至在某些场合故意表现出带有敌意的一面,但应对方式引起了误会,罗良和他大吵一架。
神经本就紧绷,吵架后紧接着的考试发生失误,他从没想过母亲会直接对罗良出手。
“我到底哪里没按照你的要求做!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才满意?!”
回忆中,周守明曾说道:“少爷,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您下次考试考好,便不会再做什么了。”
“你答应我了,你明明答应我了!” 白念恩语气近乎崩溃,整个人跪坐在地。
楼梯间响起脚步声,周守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站定后,杜婉清拿过新盛的汤,手腕间的伤口血液流速变慢,半凝固在皮肤上,端碗的瞬间,蹭在洁白碗边,随着动作,血液延伸出去,变成一道从浓到淡的长长血痕。
“喝一点吧,念恩。”杜婉清的声音仍旧是慢声细语的,新盛的汤很烫,她用勺子搅着汤,热气凝聚成一团雾气。
这一次,白念恩什么都没能看见。
汤碗空了。
杜婉清用手帕擦拭着手腕处的皮肤,纵使手帕布料柔软,彻底凝固了的血液仍变成一片片细小的碎片,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看着白念恩,像在看一个淘气的孩子,“四月份的考试,不是没有考好吗?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原因。”她将白念恩凌乱的衣领抚平,“但罗良那孩子,影响到你了吧。”
“念恩,你很优秀,也很善良,有些时候,你自己无法下定决心,那就由妈妈来帮你,好吗?”
白念恩两眼无光,听到这里,倏地抬起头,“从以前到现在,我甘愿做你的提线木偶,我从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怨怼过。小时候,我捡到一只狗,我想养起来,你让我丢掉,我无论怎么哭喊也没用,你后来欺骗我,说送到了领养机构。”
可是,他最终在离家很远的垃圾桶旁发现了那只狗的尸体,他抖着手摸下去,皮肤冰冷,僵硬至极,完全不复生前的温热柔软。
“你笃定我不会经过那条路,便随意地将狗的尸体丢弃在那里,就像你笃定我会做你任何让我做的事情。”
杜婉清神情苦恼,“它影响了你的学习,不是吗?”
“学习、学习、学习!总是这三个字,总是这三个字!在你眼中,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满意!我到底要付出多少,你才能满意!!”白念恩呐喊出声,喊声痛心泣血,“既然这样,那我不要当这个继承人了,我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杜婉清拍了拍白念恩的手腕,“念恩,你应该冷静一些,再考虑要不要说出这样的话。”
她站起身,周守明想扶起白念恩,手刚放上去便被挥开,他摇了摇头,跟着杜婉清,离开了这里。
白念恩用拳头狠狠捶着地,尖锐的疼痛从手指延伸到整条手臂,他闭上眼,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透明的泪滴砸落在地,与变为暗红的鲜血融合在一起。
整个走廊,只有压抑的呜咽不断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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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白念恩继续着讲述,“我从此消极对抗着母亲的一切要求,上了高中后,不学习,不做作业,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听任何老师的劝解。但没想到,有人会借着我的名头,欺压其他同学。”
有关于他是白家继承人的事早已人尽皆知,初中的传闻也甚嚣尘上,所有人躲着他走,他也无所谓,毕竟每天光是踏进兰英中学,就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
当此事暴露时,那些人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彻底丢掉了和“好学生”有关的任何东西。
“我开始报复这些人,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却感到无能为力。”他笑笑,笑得讽刺而快意,“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反抗成功的滋味。”
后来,直到他被迫转学去一中的前一天,他身上都带着打架的伤。
他不在乎其他人说什么。
他到死都是白氏集团的少爷,不是吗?
所有人,所有人,
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一直这么想,直到遇到时无言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