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炎苔
其中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陆副会长,褚寒声跟前最忠心的那条狗。
裴家的档案上写着:陆某,三十四岁,褚家远亲,父母早亡,由褚寒声父亲一手带大,每周三晚上固定去城东一家私人会所,会所老板是褚家旧人。最近一次出现是四天前,状态不稳定,饮酒过量。
“陆副会长,”随云把那张档案抽出来放在桌上,“褚寒声走了之后他还在学院里。我让人盯了他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去那家会所,喝到凌晨才走。”
“他在等人。”裴凛说。
“等谁?”
“等褚寒声的消息。”裴凛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站到书桌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陆副会长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忠诚度极高。褚寒声被带走之后他不可能没有动作,要么在联络褚家旧部试图营救,要么在等褚寒声从里面递话出来。”
“那就从他开始。”随云说,把那张档案递给裴凛,“你负责人员控制,陆副会长是第一个。”
裴凛接过档案,指腹在随云递过来的手指上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像是无意的,但裴凛的指尖在随云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拍才收回去。
他把档案折好放进风衣内侧,退后一步站回书架旁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某种被满足了的、隐秘的愉快。
霍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膝盖伤痕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随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粗粝而直白的审视,像在衡量什么。
“我有个问题,”霍琰说,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你要拔褚家的根,司法层面的事谁来办?你手里有证据有资金链有监控记录,但你递不上去。褚家的根不在下面,在上面。你我都知道,褚寒声能在学院里横行这么多年,是因为上面有人保他。”
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随云看着霍琰。
霍琰站在门边,半边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还沉在暗处。他嘴角带着那种粗粝的笑意,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瞳孔直直地盯着随云,像是在等他掏底牌。
随云把手里最后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标签上“司法与王室”那四个字朝上。
他没有打开那份文件,只是把手掌按在上面,指尖微微收拢。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书房角落那把单人椅。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的目光一起转向了那个方向。
谢晏知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一杯茶从始至终没动过。
“褚家的根在上面,”谢晏知开口,“所以这件事我来办。”
他走到书桌前面,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扁平的皮夹,打开之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桌面上。
那张卡片比普通名片大一圈,材质是某种哑光的金属,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央是一枚浮雕的徽章,徽章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面抓着三支箭。
随云认出了那枚徽章。
“谢家,”谢晏知说,指腹在卡片上那枚金色徽章上轻轻点了一下,“是王室的分支。我的父亲是现任国王的堂弟,我母亲是王室的直系血脉。谢家在王室的序列里排第四位,前三支已经绝嗣或者被褫夺了封号,我父亲是王位第四顺位继承人。”
霍琰最先反应过来。他靠在门框上,把那条伤腿换了个姿势撑着,嘴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半是嘲弄半是感慨的笑。
“怪不得,”霍琰说,“怪不得褚寒声当年动不了谢家。你进学院的时候他查过你,什么都查不出来,档案上干干净净,连家族背景都是模糊的。他还以为你是哪个小家族塞进来的,没把你当回事。”
谢晏知不以为意:“褚寒声查到的那些,是我让他查到的。”
“褚家在上面的人,是王室内务府的一个三品秘书。这个人级别不高,但位置关键,所有王室的司法文书都要从内务府过一道手。褚寒声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年,把这个人喂饱了,喂透了。这些年但凡涉及到褚家的案子,不管递到哪一级,最后都会被内务府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裴凛问。
谢晏知看着他,吐出一句。
“凌氏,”谢晏知说了一个名字,“你们听过吗?”
在场几人没人会不知道,在圣缇亚学院的就读的凌氏。
“凌氏是王室旁支,三十年前被褫夺了封号和领地,从王室序列里除名。据说是因为通敌,但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司法文书,一夜之间整个家族从王室名录里消失了。”
“是褚家做的。”谢晏知说,语气很平静,“褚家当时还没有现在的势力,褚寒声的父亲抓住了凌氏的一个把柄,伪造了通敌的证据,凌氏被除名那一年,褚家拿到了凌氏空出来的所有资源和渠道,包括现在褚家在学院里的根基和港口那边的几条线路,全部是从凌氏手里抢过来的。”
“这是我花了几年时间从王室档案库里找到的,”谢晏知说,“凌氏的原始判决书,上面没有法官签字,没有庭审记录,没有辩护人意见,只有内务府一个三品秘书的批注和一枚伪造的国王印玺。这份东西摆在任何一个法官面前,都会在十分钟之内被判定为无效。”
“你要翻案?”卡斯克说。
谢晏知说:“当然。”
在场都是聪明人,霍琰这么一说,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了谢晏知其实是凌氏的人。
“你需要什么?”随云问。
谢晏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极轻微,像冰面下面某处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小云在担心我吗?”
“我需要一个身份,”谢晏知说,“一个能让我把褚家的罪证直接递到国王面前的身份。谢家第四顺位继承人的身份够用了。但我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王室不得不接这份案子的由头。”
“凌氏的案子,”随云说,“本身就是由头。”
“凌氏的案子太旧了,”谢晏知摇头,“单凭一份三十年前的假判决书翻不了盘。我手里有褚家最近五年的所有罪证,资金流水、暗箱操作、压案子的记录。这些证据足以让国王下令彻查内务府,顺藤摸瓜查到褚家上面的人。但我要的不仅仅是褚家倒台,我要褚家抢走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那需要什么?”
谢晏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需要一个愿意跟我一起站在国王面前的人,”谢晏知说,“一个够分量的人。我代表谢家,代表凌氏,但分量不够。王室内部的事务,单凭一个旁支后人的身份推不动。”
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随云。
第81章
随云站在书桌后面,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近乎透白,耳夹在光里泛着一点银亮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泛黄的档案。
“圣缇亚学院学生会长的身份, ”随云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够不够?”
谢晏知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随云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一拳的宽度。
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 叠在一起。
“够。”谢晏知的声音露出了下面更深的、更热的东西,“圣缇亚学院是王室直属的教育机构, 学生会长的签章在王室司法程序里具有正式效力。你以学生会长的身份联名具保, 加上我的谢家身份, 两份文书一起递上去,国王必须接。”
他伸出手来, 手掌摊开, 掌心朝上。那只手在阳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小云,”谢晏知说,“跟我一起。”
随云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晨光里,一动不动。
随云闻到了谢晏知身上那股干燥的硝烟气息。
随云伸出手来,把手掌覆上去。
谢晏知的手指在随云掌心里收紧了。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化了, 化成一片极浅极淡的暖意,被阳光一照, 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块碎冰融化时泛出的粼粼波光。
“哎,放开你的咸猪手,谢晏知。”
“你当我是死的呢?撒开。”
“明天,”谢晏知说,“跟我去王都。”
随云点头。
谢晏知松开手退后一步,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他转过身来看着书房里其他四个人。卡斯克靠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捏着窗台边缘的力道比刚才大了很多。
“你刚才说的分工,”谢晏知看着他们四个,“我这边需要港口那边的所有财务流水,裴家的那份人员名单里关于内务府的部分,还有沈家医务室监控记录里褚家的人出入档案室的画面。全部打包给我,我明天带走。”
霍琰第一个开口:“港口流水今天中午之前送到。”
沈宙:“监控记录已经给你了。”
裴凛:“我今晚之前整理出来。”
卡斯克没有立刻说话。他从窗边直起身来,走到书桌前面,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泛黄的档案。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温和的、被精心调试过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那份档案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随云。
“去王都,”卡斯克说,“需要人跟着吗?”
随云看着他。
卡斯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的表面上几乎没有破绽,但随云看到了他眼底更深处的东西,那种暗火,烧得慢,温度却高。
随云知道卡斯克问这句话的意思远不止表面那一层。
“你留在学院,这边的事更重要。”
卡斯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随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
“好。”卡斯克说。
谢晏知把桌面上所有文件收拢起来叠好,放进皮夹内侧。
他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来看着随云,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被晨光裹着,被窗外湖面上的风吹着,被书房里其他四个人的目光压着,沉甸甸地坠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明天早上六点,”谢晏知说,“我来接你。”
他往门口走。
经过霍琰身边时,霍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谢晏知,你藏得够深的。”
谢晏知停了一步。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霍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出一个粗粝的弧度,“但你今天说的这些,凌氏、褚家、王室……你藏了这么多年,今天在我们面前掀了底牌。
”
谢晏知看着他,没说话。
“公平竞争是吧?”
“行,”他说,“明天你带随云走。港口那边我盯着,褚家的人想跑,先从我这条腿上跨过去。”
谢晏知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时,书房里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云层又涌上来了,把湖面上的光遮掉了一半。
随云站在书桌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