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昭白
他将自己埋在了桌上成堆的奏折中,不要命似的处理政务,如常接见朝臣,却几乎再未合过眼。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他就趴在沈清昼身边小憩一会儿,却很快又会被噩梦惊醒。
或是梦到前世沈清昼为他挡箭而死时的笑容,或是梦到许当归忽然告诉他,沈清昼救不回来了。
直到醒后贴在他的胸口上,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时,郁长风才能重新安稳下来。
姜南星实在看不过去,本想给他开点安眠药方,他却只是用冷水冲了冲脸,摇头拒绝了。
到了第五天,许当归那张素来毫无波澜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再醒不过来,就有些危险了。”
他昏迷太久,底子又算不上多好,经不起这样虚耗。
郁长风干脆将偏殿里奏折都搬了过来,不离沈清昼寸步,一封一封给他念那些无趣的奏折,间或絮絮叨叨些别的。
“清昼,你看这个人,连着三天上折子跟我表忠心了,我还能不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吗?上辈子你都把他给杀了,他这是仗着你不能说话,想蒙骗我呢。”
“昨日章珩送信过来,说彭城如今治理得还算不错,我告诉他,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会去看的,我都这么回他了,你不会让我失信于人的,对吧?”
“还有京中……”
他闭了闭眼,握住了沈清昼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喉中酸涩紧锁,终于说不下去了。
“清昼,皇兄都来信催我们回京了,你准备什么时候醒过来啊,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
……
沈清昼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这片黑暗中浮沉了很久,久到几次要顺着黑暗沉沦下去,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
可每逢那时,他却又总是挣扎着,避免自己落入黑暗的更深处。
他不能死,还有人在等他。
就这么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滴温温凉凉的液体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又慢慢滚落下去,令他的皮肤有些发痒。
他开始逐渐挣脱束缚他已久的黑暗,感官也逐渐清晰,朦胧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努力想要分辨,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朦胧,隐约能分辨出光亮,他试着说些什么,忽然便落在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中。
“清昼,你醒了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快去叫许当归过来!”
在带着几分哽咽和狂喜的呢喃声中,沈清昼终于看清了眼前面色憔悴,双眼通红,眼中充满了血丝的郁长风。
他高声吩咐外面,接着捧着茶杯小心送到沈清昼唇边:“先喝口水润润,没事了,醒过来就没事了,往后咱们好好调养,保管……”
话音未落,沈清昼忽然又轻咳几声,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出来,将茶杯中的水染成了通红一片。
郁长风立即放下茶杯,小心替沈清昼顺着胸口,又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可落在他的手腕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什么都探不出来。
沈清昼咬着牙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握住郁长风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唇边勾起一个弧度极轻微的笑容。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有些虚弱沙哑,语气却十分坚定:
“没什么,大约是淤血,放心吧,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绝不会抛下你的。”
“好,你要说话算话。”
郁长风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许当归提着自己的药箱冲了进来,郁长风立即给他让开位置,看他反复给沈清昼把脉,又在他几处大穴上下了几针。
沈清昼又吐了几口淤血,看得郁长风胆战心惊,等许当归收起银针,才终于开口道:“毒清得很干净,如今只是中毒太久,解毒又受了些损伤,往后好好调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郁长风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去,他几欲狂喜地在沈清昼脸上落下亲吻,随后对上沈清昼逐渐清明的眼眸。
他抓了抓郁长风的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才刚开口,却又是一阵止不住的轻咳。
第163章 故人之子
郁长风急忙重新替他倒了杯水,小心将他扶起来,小口小口地喂他喝着,口中道:
“是想问这几天有没有出什么事吧?放心就是,我都处理好了。”
“魏国原先那些朝臣,该处置的我都处置了,剩下那些拿不准的,等你再好些,我拿名册给你看。”
“西南有几个州不肯献降,我已经挑好了人选,等大军再休整些时日,就去灭了他。”
“京中的百姓也都安抚好了,军中我也让他们盯着,不准劫掠百姓,这几日都没出什么岔子。”
“宣州那边也是如此,还有青阳郡主,性命也保住了……”
沈清昼含笑静静听着,转头看到了桌上堆着的奏折,不得不承认,就算自己跟他一起,也不会做得比现在更好了。
他望向郁长风,真心实意夸赞道:“陛下如今行事,越来越像圣明君主了。”
郁长风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顿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不眠不休都值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接着说道:“你养在明州的那个孩子,我也让你的人去接了,快的话,再过四五天就能到京城。”
沈清昼愣住,过了会儿,轻轻握住了郁长风的手:“多谢陛下。”
他顿了顿,又抬手触上郁长风眼下的青黑,眼中有淡淡的心疼。
“但我方才是想说,陛下多久不曾合眼了?”
从他到郁长风身边至今,还不曾见过郁长风疲惫憔悴成这副模样,想必是……从他昏迷到现在,就不曾好好休息过。
郁长风这才想起来,自己熬了这么些天,现在的模样一定算不上好看,再对上沈清昼笑意盈盈的目光,立即觉出丢脸。
他将脑袋埋在沈清昼身前,环住了他的腰,闷声道:“别看了,万一你觉得不好看,不喜欢了,我要哭死的。”
“怎么会呢。”
沈清昼忍着笑意,抬手拍了拍他。
“好了,我现在好好的呢,睡会儿吧。”
郁长风靠在他身上,这些天悬着的心一落下,确实生出几分睡意,
才闭上眼,却又立即睁开,拉着沈清昼道:“还有霍知瑾,他还没死呢,我命人把他关起来吊着命,你想怎么处置他?”
沈清昼愣了下,仔细想了会儿后道:“你替我去出口气,然后把人交给楚云华吧。”
一个疯子而已,既然郁长风已经将人关了起来,那就不值得他再费什么心思。
还要替他吊着命,太浪费了些,虽然现在富有四海,但国库中的银两,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能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还是将他交给楚云华折腾去吧,毕竟拿了人家那么多粮草,总得给个交代。
这几日郁长风也已经证实,魏君确实死在了霍知瑾手中,是先前想逃出去的宫人亲眼所见,四皇子杀了皇帝后,又四处放火,他们害怕才想逃出宫去。
至于魏君的尸首,已经在大火中变为焦炭,分辨不出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否则即便是死了,郁长风也会忍不住想要鞭尸的。
……
沈清昼醒后,魏国原先的朝臣也立即松了口气。
那位皇帝,虽然勤政,但是召见他们的时候总是阴沉沉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杀气,令人望之生畏。
更别说他还处置了一批朝臣,虽然并未给出原因,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原先站在四皇子那边,跟先太子和沈清昼作对的那些。
偏生他又不处理完,还剩下的那些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那把刀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头上。
而今沈清昼一醒,郁长风将自己拿不准的名册来给他看过,一一定了奖惩,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再加上连皇帝都忽然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朝中一时间竟有种诡异的欢欣和安详。
又过了几日,一辆来自明州的马车丝毫不引人注目地进了宫。
听到宫门处来报,沈清昼难得强硬地要求换了衣裳,要亲自去迎。
郁长风本不同意,却实在拗不过他,也不忍心对上他哀求的眼神,只好勉强答应下来,扶着他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有个什么意外。
他的身子因为解毒时损耗太大,这几日一直都是卧床休养,勉强下地后,原先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整个人苍白消瘦,看得郁长风眼中发酸。
沈清昼看了眼郁长风伸出来想要扶他的手臂,揶揄地笑了声:“哪里就至于如此了?”
他虽然是有些虚弱,可自己还是有数的,只不过这短短路程,还不至于要人扶着。
顿了顿后,他伸出手去,跟郁长风十指相扣,笑盈盈道:“走吧。”
郁长风反倒愣住了,随后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又略带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不太合适,他年纪还小,万一认生,还是找个他熟识的宫人陪你一起吧?”
沈清昼轻轻笑了声。
“那孩子早慧,你若是不去,他才会担心,陛下还是陪我去露一面吧。”
郁长风这才放下心来,尽量不动声色地扶着沈清昼,在他了然又揶揄的目光中仍不肯松手,甚至越发光明正大地扶着他的手臂,跟他一起走到了宫门前。
不多时,马车便从宫道上驶来,宫人立即迎上前去,恭声道:“小殿下,已经到了,可以下车了。”
随后,门帘被挑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了车前的沈清昼身上,立即跳下马车,几步走到沈清昼面前。
沈清昼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抱住他,便见他双膝跪下,端端正正朝他扣了个头。
沈清昼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想去拉他起来。
“小殿下,这是做什么啊!”
却看到面前的霍明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稚气未脱,眼中含着几分泪光。
“明辰见过沈叔叔,这一拜,是谢过沈叔叔替父皇跟母妃报仇。”
他说完,又是端端正正一叩首。
“这一拜是谢过沈叔叔,当年派人带明辰逃出京城,得以保全性命。”
看他似乎还要再拜下去,沈清昼终于忍不住,半跪下去,抱住面前跪在地上的小小的孩子,声音有几分哽咽。
“小殿下,不必如此的。”
第164章 可愿随我回梁京?
霍明辰忽然被沈清昼抱住,有些手足无措,他悄悄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梁国新帝,小声道:“沈叔叔,我已经不是皇孙了……”
当着新帝的面这么叫自己,他怕给沈清昼惹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