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楚济
咬重了“你”字,提醒他自己置身事外。
“若他炼成了相思,我回到师门亦是死路一条,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元九渊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他,理所当然地道:“何况,我不是还有你做帮手么?”
“我生是魔君的人,死是魔君的鬼,我是不会背叛魔君的。”夜伽蓝郑重其事地说。
元九渊轻笑问道:“若是魔君知晓你方才所说的话,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夜伽蓝神色凝滞,呐呐地说:“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回报你,你却想以此威胁我?你比我还像个魔族人。”
“我不是魔族人。”
元九渊冷冷纠正,上下端量一遍夜伽蓝,“我和极天魔君没有任何干系,你若再提起此事,休怪我杀了你。”
你还说你不是?夜伽蓝无力吐槽,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本来就不是硬骨头的人,好声好气地说:“我可以把你带到十九重城,但其余的事情我不参与。”
“足以。”
元九渊摸一下胸前垂坠的冰凉佛珠,乾坤葫芦在其中,可若在外施展离魂之术,恐怕将自己置身险境,得想一个周全的办法为温故传递信息。
翌日,夜深人静。
温故睁开眼,便见满天星斗璀璨,若星河摇曳灿烂,明净的月亮挂在天上,仿佛触手可及。
脚下一幅繁花锦簇的画卷穿破云霞,飞行在九天之上,画卷上浓墨重彩的勾一座佛像,不同于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佛,此佛周身皮肤呈青黑色,面目狰狞怒目而视,赤身裸体的身上只披着一件金光灿烂的金甲。
身下的莲花座更为诡异,竟是双修的男男女女扭曲凝结而成,一只只白生生的手臂大腿变成圣洁的莲花叶,人人的表情惨白痛苦,仿佛在遭受酷刑一般。
温故瞥一眼,便移开目光。
飞画上除他之外,还有三人,上次见过的夜伽蓝竟穿得密不透风,被两个黑斗篷的魔族人挤在中间,似是在押送犯人一般。
温故正迷惑不解,一个黑斗篷回过头来,笑吟吟地朝着他说:“主人,我们明日晌午便能到浮屠塔,休整一日再前往十九重城。”
好久不见的鬼罗汉与银汉。
浮屠塔处于魔族和人族的交接之地,越过浮屠塔便是魔族的核心十九重城。
温故乘坐的飞渡法器称为吉祥唐卡,如同道修的御剑一样,不过,吉祥唐卡不如御剑飞行般自由自在,只能在道修的领域行驶同一路线。
据说因为当年极天魔君为能统一两界,在各个城的上空设下飞行法阵,唯有魔族的吉祥唐卡能在大城中穿梭跳跃,从一座城直接穿到另一座城,像虫洞一样完成快速的来往。
缺点便是一旦偏离固定路线,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路,只能依靠化身黑雾,慢悠悠地往魔族的领域飞。
但温故不用担心,鬼修罗和银汉常年往返两界,对极天魔君设下的法阵极为熟悉,一日之内便已穿越九州大陆。
见到熟悉的人,温故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伸手摸摸两侧的耳朵都还在,缓缓吐出一口气。
银汉毕恭毕敬地上前来,拱手说道:“主人,你吩咐我一过子时便向你汇报今日发生的事情,刚刚过了子时,可否现在开始?”
“好,说吧。”
温故认真地听银汉一句不落的说起今日发生的事,元九渊在夜伽蓝的撺掇下,打算去十九重城毁了相思,保护师门的安危,以免魔君将来害的众生生灵涂炭。
银汉和鬼修罗前来支援,夜伽蓝更是大公无私,恨透了魔君的所作所为,毅然决然的加入他们的计划之中。
虽然此事听上去危机四伏,但若是能保护其他人的安全,温故觉得必须得干,紫衣真君和师父师姐师兄,一直在保护他,他也想反过来保护他们一次。
没想到夜伽蓝觉悟这么高!
温故赞许地望向愁眉苦脸的夜伽蓝。
夜伽蓝挤出一个心甘情愿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说:“能为你效力,是我的福分。”
“谢谢你。”温故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见他气色好了很多,“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伤得特别重,恐怕一进十九重城就要闭门卧床休息上一年半载,否则命不久矣。”夜伽蓝立即握住胸口,装得弱柳扶风。
原以为元九渊孤身一人,没想到冒出两个魔族的帮手,黑斗篷和红莲面具并不是人人能戴,这两个人实力不亚于三千灵童,甚至远远在其之上,夜伽蓝一路被夹在中间,逼得逃脱无门。
温故信以为真,取出佛珠中仅剩的一颗伏羲纯阳丹,还有几瓶师门的疗伤神药,一股脑塞给夜伽蓝手里,“喏,我只有这些了,你先服下,不够了我再问师兄要。”
夜伽蓝怔住,错愕望着怀中的玉质药瓶,不该是扔在地上让他捡起来么?
“你不怕碰到我的手?”他诧异地问。
温故好奇地眨眨眼,不明所以地问:“你手上有毒么?”
夜伽蓝摇摇头,紧紧攥住手中冰凉的药瓶,低声喃喃道:“没有毒。”
银汉看得明白,凑到温故身边小声地解释,“他是练最下贱的魅术的,在十九重城中阅人多矣,大家嫌弃他污脏,不愿和他过多肢体接触。”
“他脏么?”温故气鼓鼓地咬着牙问。
夜伽蓝早已习惯,早些年他还有几分骨气,旁人骂他骚臭狐狸,下贱的东西,他还会据理力争反驳理论,但现在早已麻木,任由唾面自干。
听到银汉和温故的对话,他心中平静无波,只担心温故会不会因为嫌恶他,将赠给他药品全收回去,正思考要不要全塞嘴里吃下去,让温故无法反悔,便听到温故恶狠狠地说����
“我觉得他很干净,身上清香馥郁,不像魔将身上臭烘烘,他们还有脸说别人脏,也不如找个镜子瞧瞧自己的脏样!”
夜伽蓝愕然地偏过脸,温故正在看着他,俊挺的脸上黑黝黝的眼睛因为气愤发亮,薄削的嘴唇紧紧抿着,两颊一鼓一鼓,显然是非常生气的样子。
“伽蓝,你放心,下次有人说你脏,我帮你……我叫银汉帮你揍他。”
温故认真地说,既然夜伽蓝投诚,那便是自己人,不能让外人欺负自己人。
银汉拱手道:“主人,银汉全都听你的。”
夜伽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元九渊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怕,他不但杀人不眨眼,而且极为擅长攻心,现在他这颗心就被攻的七上八下。
堪称兵不血刃。
第五十九章 我有一个计划
是夜。
劲风呼啸在黑沉沉的幽谷之中,山是焦秃秃的山,仿佛是受过烈火的焚烧,树木瘦骨嶙峋,歪歪斜斜地插入地面,零星的几片树叶孤苦无依。
如同薄纱一般的黑色瘴气无处不在,一座尖塔在雾中若隐若现,若海市蜃楼般诡异莫测。
吉祥唐卡飞得越来越近,温故渐渐看清浮屠塔的模样,塔身通体青黑如玄铁,坚实无比,浮雕细致的诸天神佛,上下一共七层,最底层的塔座偌大无比,约有百丈宽,气势沉雄恢宏。
浮屠塔四角布满白生生的小山,越看像砌雪堆玉,近看才能瞧见是头颅骨垒成的阵法,斑斑点点的鬼火在黑夜里漂浮不定,仿若黑夜海域的水母。
塔下立着一块光滑如镜面的黑石碑,上用遒劲峭拔的书法写道:善恶轮回皆是假,生死苦海愚痴人,恣意纵情杀杀杀!
落笔则是心无垠三个小字。
夜伽蓝收起吉祥唐卡,“到了,我重伤未愈,进了浮屠塔后请三位自便。”
温故抬起头,高耸的塔遮天蔽日,“好,怎么进去?”
“请三位随我来。”
夜伽蓝登上石阶,塔下有座鬼手形状的石头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醉醺醺的黑斗篷,桌上摆着酒葫芦、牌九等凌乱杂物。
“魔将大人,夜伽蓝回来复命。”夜伽蓝毕恭毕敬地屈身拱手。
魔将打个长长的酒嗝,砸吧砸吧嘴说:“夜伽蓝?从未听说过。”
夜伽蓝微微一笑,从纳戒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捧奉过去,“魔将大人贵人多忘事,你瞧瞧我的令牌。”
魔将手腕一伸,匣子便到了手中自动掀开,装着几味珍稀的炼药的药材,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你们三个人,就这点东西,想糊弄谁呢?”
鬼罗汉回过头,温故端正地立在银汉身侧,同样很是疑惑地侧过头,三个人?
“此行匆忙,还请大人放行,下次若再见到大人必有厚礼相赠。”夜伽蓝圆滑地回答。
魔将把目光挪到鬼罗汉和银汉的身上,穿黑斗篷的皆是三千灵童,和他同一级别,平日里互不相干,若是敲竹杠难免踢到铁板。
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讨好赔笑的夜伽蓝,笑骂道:“你这骚臭狐狸真有本事,勾上两个灵童,一路上没少双修快活吧?”
夜伽蓝依旧笑容不减,心里很畏惧鬼罗汉和银汉扯上关系,将来东窗事发必然将他卷入其中,“大人误会了,我与两位大人毫无相干,只是同行罢了。”
“哦?也是?”魔将哈哈一笑,调侃的语气说道:“毕竟魔君毁了你的脸,你这幅鬼样子看着都倒胃口,纵使你的魅术最强,我们也下不去嘴。”
夜伽蓝笑容僵在脸上,附和道:“大人说得有理。”
置身事外的鬼罗汉听到魔君二字,便出声问道:“魔君?”
魔将津津有味,正欲回答,夜伽蓝突然打断,殷勤地说:“大人,我这还有些灵才,请您过目。”
说着便从纳戒取出几味药材,比方才献给魔将的更为珍贵难得。
魔将拿在手里端详一番,抬头,夜伽蓝胁肩谄笑,讨好和逢迎堆在脸上,摆明了乞求他别再说下去了。
可魔将是什么人?夜伽蓝藏着这么多好东西竟然送给他一些次品,心中自然是气不过,不以为意地说道:“瞧你这幅贱样,你若当初从了魔君,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一步。”
鬼罗汉和银汉自成一派,对于魔君的事情不甚清楚,同时露出迷惑不解的目光。
魔将不理会夜伽蓝哀求的眼神,嘻嘻哈哈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初他还是个雏,魔君瞧上他想请他做明妃,他不识好歹竟敢不从,魔君便在广场强压了他,他胆大包天咬了魔君一口,魔君顺手拿刀割烂他的脸,若是不涂脂抹粉,他这脸和怪物没区别!”
“他现在倒想起来巴结魔君,可魔君是何等身份,岂是他这种肮脏下贱的人能染指的?”
魔将讥诮地望向夜伽蓝。
夜伽蓝讨好的笑容凝滞在嘴角,眼神中空洞毫无情绪,一动不动如同木雕泥塑,触碰到魔君嘲弄的目光,他消瘦的双肩猛地一抖,似有千斤的重物压在脊梁上,将他几乎要压得跪倒在地。
鬼罗汉和银汉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对魔君的厌恶,可夜伽蓝与他们非亲非故,此次又有要事在身,不能为一个闲人打草惊蛇。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制止这场争执,就见旁边一道俊俏的黑影大跨步上前,温故气得眼圈泛红,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气愤至极的他一拳砸在魔将的桌上,震起玉质牌九哗啦啦地响,字正腔圆地喊����
“他一点都不肮脏下贱,肮脏下贱的是你们这些王八蛋!”
温故憋着一肚子的脏话,气得咬紧整洁的牙,“你在这放什么臭狗屁?你说的有一句是人话吗?你这没娘没爹的臭蛋,你们魔君就是个……垃圾!人渣!”
这些词语伤害性很低,可温故想不出来更脏更能侮辱人的话了。
魔将目瞪口呆,终于想起来忘了什么了,他们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他明明能看到温故,却无法注意到温故,就像意识在脑子里屏蔽了这个人一样。
“等等,你谁啊?”
银汉上前一步,挡在温故身前,低声说道:“主人,你随夜伽蓝入塔,此事交给我们。”
鬼罗汉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你请先,我们会速速与你会和。”
温故用力地点点头,凶神恶煞地嘱咐:“好好收拾他!”
“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以主人密缜的心思,下出这一步棋,必然是有其中的玄妙,鬼罗汉和银汉不得要领,只能安分守己地做好棋子。
主人既然吩咐“处理”魔将,他们便将魔将好生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