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惆
没人后悔过。
人会本能的趋利避害。
但这世上就是有些东西,一定会比那些吞噬人心的金银更令人追逐向往。
那叫公平。
而给了梁朝普天下所有学子公平的人,一个叫沈弃,另一个……叫梁宴。
刚被沈宰辅引荐入朝为官的时候,段久其实很忐忑,因为外界都传陛下与宰辅大人不和,沈大人功高盖主,陛下早有除掉之意,甚至在册封宰辅的前一天,还罚沈大人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段久并非担忧自己的能力,而是担忧沈弃让他效忠的君主,其实暗地里早就想要沈弃性命。
自古帝王多薄情。
沈大人一心为国为民,段久并不希望看到他被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皇帝寒了心。
但事实证明,沈弃眼光一直不错,挑的人也从来都未出过差错。
梁宴这个皇帝虽然性格诡异,喜怒哀乐都让人琢磨不透,对跟沈大人关系好的几位官员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敌意以外。总体而言,梁宴是个好皇帝。他和沈弃一起清朝堂、兴科举,不仅为百姓减免赋税,还改革科考道路,无论官商、无论贵贱,这世上所有的学子都能得到公平的待遇。
而且段久发现很快发现,陛下和宰辅大人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像外界传闻的那样水火不容,随时随地都想取对方性命。
相反,段久偶尔去宰相府上找沈弃商讨事宜的时候,十之八九都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帝王蹲在宰辅大人的院子里招猫逗狗,要么就是拎着水壶边抱怨边给宰辅大人的花圃浇水。
这君臣的关系怎么……看上去这么不像君臣呢。
梁宴作为帝王每天日理万机,可段久亲眼见过亲耳听到梁宴向御膳房报了一串沈大人喜欢吃的菜名,还吩咐要记得每日送到宰相府里。
而沈弃作为功高盖主勃勃野心的宰辅,却并没有向外界传闻的那样对皇位有一丝一点的觊觎之心,反而每天下朝跑的最快,恨不得离皇宫十万八千里远����虽然一般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陛下传召回来……
这一君一臣好似寻常百姓家的亲友,又比亲友多了一份君与臣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这种关系实在太奇怪,好像他们分明很挂念彼此,却又不得不强装着争锋相对、明嘲暗讽。
段久曾为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那应该是一场春三月,那年的倒春寒来的格外的早,早朝路上甚至还有树梢结着冰碴。
段久在朝堂上也任职两年有余,他背后有宰辅撑腰,有真才实学,又深得陛下重用,在朝中也算是风光无量。不过他行事一向小心谨慎,为人低调又不招摇,朝野内外妒忌他的人不少,钦佩他的人也很多。
那天许是早风太冷,吹的他犯了糊涂,竟把要批改的公文和要呈给陛下的公文弄混。无可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进宫去准备找陛下请罪,顺便把本该送上去的奏章给梁宴。
但诸事不宜的老黄历早早向他言明了真相。
诸事不宜的意思是����万事都不宜。他就不应该出门进宫去!
这是段久通过没关严的殿门,看见陛下往宰辅大人嘴角印下一吻时的真实想法。
寒风飒飒,一直忙于公务的沈大人趴在案牍上疲累的睡着了,英明神武的君王走下阶梯,取下自己的披风拢在宰辅大人身上,多么君臣和睦的画面啊。
……如果梁宴没有笑着、万分自然的、顺便的在沈大人唇上亲了一口的话。
……如果段久没有发现沈弃闭着的眼皮微微颤动的话。
……如果他在出门时莫名其妙打了喷嚏时就及时止损的话。
那一切就还如同原先那般。
君是君,臣是臣。
对了,上回沈大人跟皇后娘娘是怎么说来着?
“君臣有别,娘娘,臣从不逾矩。”
啊,君臣有别,从不逾矩。
段久看着殿内火炉旁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一个红着耳根在装睡,一个憋着笑假装没发现某人在装睡。
好一个君臣有别,从不逾矩。
“沈兄啊,”段久想,“这下我再也不用担心效忠陛下还是效忠你了。”
“反正你俩都是一体的。”
……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延续下去就好了,大梁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清平无战事。
一个和平的盛世正在拉开帷幕。
可一直期盼着这盛世的人却先走了。
沈宰辅走的那一天,段久第一次看到沉稳有度的君王当众失态的模样,他鬓发散乱,在那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前哀恸了一天。
哭声悲痛。
啼鸣不绝。
然而没过几天早朝,礼部的一位大人却带着几名才子登了殿,名义上说要为陛下举荐人才。
那几位才子执扇挂玉,文略口才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引荐做官不是问题,唯独那脸……
唯独那脸与刚亡故的宰辅大人有三分神似。
段久在朝堂之上猝然抬首。
他先是吃惊,后是无法言说的愤怒。
一个忧国忧民一生鞠躬尽瘁的忠臣才刚死,就有人已经想着要如何踩着他的尸体向上爬。
一个三分神似的替身。
足以在哀伤过度的陛下那里换得一个好前程。
这一步阴私下作的诡棋走的足够妙,也足够恶心。
但令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是,梁宴的表情很淡。连段久看着那几位才子与沈弃神似的皮相都要先吃一惊,可梁宴没有。
他拄着下巴,在才子们的脸上一扫而过,神情里没有什么错愕,没有什么吃惊,甚至也没有一点联想起故人的悲伤。他就只是沉默着,过了许久,又蓦地笑开,问那位引荐官员的大臣道:
“徐大人,你知道朕最忌什么吗?”
没有后文,没有答案。
因为下一刻梁宴就站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抽出随身带的佩刀,一刀划破了那位徐大人的喉咙。
“你怎么敢。”梁宴唇角带笑,看上去与平常并无两样,却在下一瞬冷意横生,杀机淬在眼里。
“你怎么敢,拿着一堆恶心的赝品,把他们放进朕的眼里。”
段久认识那把刀,那是沈大人从前随身携带最爱把玩的刀。
段久也识得梁宴杀人的招式,与当年沈大人一刀封喉前太子如出一辙。
段久终于明白为何梁宴面对与沈大人相似的脸,却一丝一毫都不惊讶与错愕。
因为陛下从未认错过人。
他拿着他的刀,学了他的一切,恨不得将他的一笑一语镌刻在心上,把从前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都从头演绎一遍。
他不会认错人。
不会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认错成他放在心口、悬在刀尖、遥望而不可及的心心念念。
自古帝王多薄情。
梁宴却有一处填满了相思豆的死穴。
那是深渊,是浴火,是难以咽下的恶果,和无法自拔的堕落。
……
帝王最忌什么?
江山、地位、名声还是百年之后无法长生?
一国主君当这满朝官员的面,在大殿里杀人。御史不敢谏言,史书不敢记载,满朝噤若寒蝉。
但梁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甚至都没下令禁止此事传播出去,也没给横死的徐大人安上什么罪名。他只是接过了苏公公递来的手绢,把脸上的鲜血擦净,对苏公公吩咐道:“把那边的脏东西处理好。”
然后留下一句“无事便退朝”就扬长而去。
虽然惜命的大人们都心知肚明不敢乱言,但大家兢兢战战的从大殿里出来,还是会心有余悸。
章台一个新进来的小言官抚着胸脯,边喘着气边带着惊惧地问段久道:“大人,陛下到底最忌什么?我等不会有朝一日,也像徐大人那样身首异处吧?”
“不会。”
段久答的干脆利落。
他看着苏公公指挥着太监,把刚刚堂上的“赝品”们押走。
段久在一群惊魂未定的大人们中间,像个异类一样笑起来。
他说:
“帝最忌有人肖似宰辅。”
沈兄,你看,我就说好人会有好报。
这世上就是有人,宁负皇权不负你。
……
第80章 番外一 地府日常①
“再高点,摘最上面那一枝,那一枝开的最好,就要那一枝。”
“大人来了吗?梁叔,这可是大人亲手种的桃树,你确定我折一枝桃花下来是给大人赔罪的,不是让大人打死我的吗?”
“啧,小屁孩,再喊叔朕......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了。让你折你就折,沈子义最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吗。要不是你天天不学无术惹他生气,害得他下了学还得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才懒得帮你。”
“......明明是大人让我喊你叔的,你怎么不敢在大人面前发脾气。”
“......”
我站在书堂门口,看着背对着我的一大一小两个人......鬼。小的爬在我精心栽培的桃树上,正伸手要把上面开的最盛的一枝桃花摘下来,大的则站在下面,皱着眉一脸不耐又不爽地扶着梯子。
我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书册,反反复复吸气又呼气,最终还是憋不住满胸的怒火,冲那两个人,不,两个鬼吼道:
“梁宴!刘楚!你们两个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