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惆
可那个瘦瘦高高面无表情立在一旁的鬼,身上却罩着一团黑色的影,尤其是心口的位置,有流转的黑气不断从中冒出,瞧上去甚是奇异。就好像......原本属于心脏的那个位置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化不开的黑气和无法形容的阴森。
段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嗯,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鬼。
段久是个胆子大的,毕竟官场上数不清的的牛鬼蛇神看上去可比眼前这个还没他高的小鬼可怕多了。
他拄着脸端详了一阵,心里还在盘算着到底是先把阴阳镜送去给陛下造福他亲爱的好兄弟,还是先留下来满足他自己对鬼魂之物的好奇心。
突然,他对面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小鬼皱紧了眉,紧盯了他一阵,开口道:“你看得见我?”
阴阳镜只能看得见东西,却无法沟通声音,但段久是个不走寻常路,喜欢研究奇门歪道的怪胎,对于口型辨别也略懂一二。他扶着镜架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最后呲的一声笑出来,自嘲一般的摇摇头,道:
“不好意思,读唇形这项技艺太久没练有些生疏了,竟然没读懂,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完段久又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句“我竟然在和鬼说话”,才低下头,带着一点笑问道:“不知道你和宰辅大人的状态有什么区别,这位......鬼,嗯......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官场里的敬语与打圆场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通用,纵然朝野里总是暗地里说段久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谁鬼话的主,但真到了说鬼话的时候,段久发现,他还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称呼来与眼前的鬼沟通。
好在眼前的鬼也并不是朝堂上一个称呼念错了,就可以记恨你好一段时日的老大臣。
那瘦高的鬼沉吟了一会,紧皱的眉宇松开,偏开一点眼回答道:“嗯,我听得见你说话,鬼能听见人说话。”
然后他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最开始问段久的问题:“所以......你能看见我吗?”
这回段久终于一字一句读明白了,他点点头,离那鬼走近了几步,指着眼眶上的琉璃镜说道:“托这小玩意的福,能看见但听不见。对了,公子如何称呼?”
那鬼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才低下头答道:“......徐生,这是我弟弟徐楚。”
不知道为什么,段久总觉得这位叫徐生的小鬼低头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好像自己没认出来他是件什么令人惋惜的事情。但段久没多想,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自己玩的开心的徐楚,又抬起头呢喃了一句。
“徐生......徐楚......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般耳熟?”
“啊。”段久在繁杂的记忆中猛然想起来,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惊讶问道:“你们便是宰辅大人口中的徐氏兄弟?”
被前朝太子所累年少便死于荣安之手的徐氏兄弟。
段久不想戳人伤疤,只能尽量轻松的把这一话题翻过去,露出一些和善的表情,像是哄着街边的孩子一样,伸出手要去揉一揉徐生的头。
徐生没躲,也没像面对沈弃时那样冷冰冰地翻着白眼说一句“人怎么能碰得到鬼,你是不是闲得慌,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他出于某些感激和不知名的原因,站在原地没动,罕见的出现了一些茫然的情绪。
段久当然是碰不到鬼的,他的手伸在半空就停了下来,微皱着眉心疑惑道:“我记得你......死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怎么如今看起来,到好像比当年成熟了不少。”
段久曾在沉香楼救过徐生一命,虽然他从来没放在心上,也是最近听宰辅大人提及才想起。但在段久的印象里,当年那个小孩瘦的就像一张纸,说一句弱柳扶风都不为过。关键是段久记得,那小孩应该很小才对,看上去最多十岁出头。
伤痛可以改变一个人心境和外表,但一个人骨架生长的年龄却是改变不了的。而且听说人死后是会维持死前的样子的,但徐生怎么......看上去反而长高了?
徐生偏过头,躲避着段久的视线,含糊不清的回答道:“死后的有些鬼是还会生长的,与在人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死了的那些年岁也会附加在身上。”
那时段久对徐生并不算熟络,于他而言,徐生只不过是一个多年前的故人,三分情分里都还有两分是客套与怜悯,实在谈不上什么交情。所以即使他看出了徐生的有意隐瞒,听出了徐生话里的含糊其辞,他也并不想深究。
说到底,这不过都是徐生自己的事。段久很有分寸,也足够淡漠。
事不关己,实在没必要耗费心力去好奇。
所以后来段久总是想,若是当日,他不带着戒备与官场上习以为然的冷漠,若是他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徐生会不会对他如实相告,会不会说出自己是一个随时会消散的厉鬼真相。
那样他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抱住徐生,告诉他:
“厉鬼并不可怕,因为错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可惜这世上十有八九的悔恨,都来自于不能回到过去。
一步错过,便是步步错过。
........................
那时候宰辅已经和陛下冰释前嫌,几乎每日都待在皇宫里形影不离,段久也识趣的不去打扰。所以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段久都不曾知道,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看见徐生魂魄的人。
独属于加冠成人的,真真正正的徐生魂魄。
可那时,段久只是客套的把徐生当成一个身世悲惨的可怜小孩,对这突如其来冒出来围着自己的鬼既不反感,却也并不热络。
他会在闲时教徐生一些年少时没来得及读的书,会给徐生讲一些看过的有趣话本子,也会让府里的厨房做些小孩子喜欢的糕点出来给徐氏兄弟,即使他们摸不到也吃不着。
徐生也并不逾矩,像是在府上住下来的书客,只在段久闲来无事时才会凑上去讨教一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天夜里,段久府上出了意外。
阴阳镜其实可以算的上是鬼界之物,本体阴气就十分重,一直吸引着方圆十里蠢蠢欲动的恶鬼们。但奈何段久府上有徐生这个厉鬼坐镇,道行轻的小鬼们都不敢妄加举动。
直到今夜,徐楚那个小鬼贪玩在皇宫里赖着不走,耽误了一会功夫,在阴气最浓的时候,徐生没能及时赶回来。
恶鬼们敏锐地嗅到空气中消散的厉鬼气息,于是纷纷飘来,想趁机通过阴阳镜夺走主人的阳气。
恶鬼聚集,冷风席卷,吹的微弱的烛火左右摇晃。
段久觉浅,寒风把关严了的窗子吹开时,他就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坏就坏在,这几日段久经常与徐生徐楚这些小鬼们待在一块,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床头的阴阳镜,戴在眼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从睡梦中醒来的段久毫无准备地戴上镜片一睁眼,满目都是张牙舞爪群魔乱舞的鬼,还有一群血呼刺啦的黑团,伸出的手都快摸他脸上了。
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的段久:“......”
段久还没感觉到什么,毕竟他的人生经历里打过外敌杀过内贼,唯独就是没对付过恶鬼。他揉了揉头,正准备取下阴阳镜去宫里打扰陛下的好事,问问沈大人对这种现象有没有头绪。
他的眼前就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泛着白,瘦骨嶙峋,带着一股凌冽的狠辣,张手就把要来抓段久脸的恶鬼揪起来,狠狠地扔在远处。
“什么东西。”
段久扶了把镜架,偏过头看去,才发现那支瘦骨嶙峋手的主人,正是匆匆赶回来沉着脸冷的吓人的徐生。于是段久刚才关于形容这手的狠辣、凌冽全部都收了回来,心里只剩下一句。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怪让人心疼的。
第85章 段久x徐生② “小公子。”
“什么东西。”
徐生甩了甩手,看向已经开始四处逃窜的恶鬼们,眼神狠狠地沉下来:“这也是你们配碰的人吗。”
被人保护的感觉有点奇妙,尤其是段久这种在朝堂上当圆滑的老狐狸,背后跟着宰辅手起刀落杀人的笑面虎来说,被一个发育不良还没他长的高的小鬼保护的感觉就更奇妙了。
但段久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拧着眉看着徐生心口流出的黑雾更加猛烈,那个黑洞虽然长在徐生的心脏处,却好像要把徐生整个人吞噬在黑雾里似的。
莫名的让段久觉得......很难受。
说不上来的难受。
人的心脏应该流的是温暖的鲜血,哪怕死了,也应当是完整的躯壳,怎么能有人的心脏缺了一个洞。
连一颗不会跳动的心都没有,只有骇人的、疯狂的、看上去恨不得把徐生也变成怪物的黑雾。
他该多痛。
于是段久第一次越了界,盯着徐生的心口微皱着眉,问道:“你心口......是......何人所为?”
徐生原本还冷着的眉眼猛地一松,神情愣愣的,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段久面前做了什么,茫然又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啊......我刚刚......是心急,恶鬼是能伤人的,我怕你......哦你说这个。”
徐生呆愣地望向自己的心口,许是意识到一个心脏空空的鬼在正常人眼里很是奇异与��人,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才回道:
“我死后不甘心,怨念散不去,找到了当年把我和弟弟重新掳走干那些腌��生意的人,杀了几个,化成了厉鬼。许是我干的太明显,那个荣安和其他几个老东西察觉到了什么,生怕我杀到他们头上,于是合计起来去请了一个名家道士来避灾。那道士提出来的避灾法子就是......”
徐生顿了一下,收起无所谓的自嘲表情,偷偷瞥了一眼段久,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适和怜悯的神情露出来,才舒了一口气。
“那道士让他们把我的尸体挖出来,放到超度法阵里,再让他们几个人一起把我的心脏挖出来。厉鬼最忌的就是自己身上的骨血,他们手上沾了我的死人血,我就没办法再靠近他们了。”
“那道士本是想超度我的,只是可惜。”徐生低着头,轻轻提了提唇角,像笑又像是一种嘲讽:“我是横死的,怨气极深,他道行不够,渡不了我。于是慢慢的,我魂魄就成了这样。”
段久沉默地听完,然后伸出手,隔空揉了下徐生的头。他什么也说,只是转身吩咐厨房做了一盘徐生前几日夸过好看的糕点,就好像这一篇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只是没过两天,原本被关在牢里有待处置的荣安将军党羽,就横尸当街,死相惨状。不仅眼睛心脏全都被人挖掉,就连四肢都被剁了下来,血流了满街,像一条腐烂的臭虫。
大理寺的人查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是这帮逆贼妄想出逃,遇上了曾经的仇家索命,一切都只是巧合。
老百姓们纷纷拍手道“坏人遭天谴”,徐生却在听闻此事时抬起眼,奇怪又疑惑地看向段久。
“大人......是你做的吗?”
“下棋要专心,你这步走错了,悔棋吧,不然我就赢了。”
徐生是厉鬼,只能碰到凡间阴气重的物件。段久厚着脸皮跑进宫,找梁宴讨了一套开国时流传下来玉棋,那玉棋在战场上溅过血,不吉利,放在宫里许多年都没人要,正好拿来教徐生下棋。
徐生悟性很高,没几天就能和段久上桌对弈。于是满朝文武发现,他们一向爱岗敬业的段大人,最近下了朝总是第一个跑走,回府之后又谢绝见客,成日不知道待在自家后院的棋局上捣鼓什么。
只有徐生知道,这个满朝野最忙称得上门庭若市的大人,闭门谢客整日缩在后院这一方之地里,只是为了教一个看不到任何回报的鬼魂下棋。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不是大人说的吗,棋局是战场,从来没有悔棋的道理。”徐生摇摇头,不去动段久指给他的那颗棋子,只是端坐在棋盘前,又问道:“那些人......真的不是大人做的吗?”
“杀人是恶行,不管杀的是谁,身上都有了血债,死后可能会入畜生道的。要是再万一......成了我这样无法转世的厉鬼可如何是好?”
“战场是不能悔棋,但我这里可以。”段久手指按在徐生走错的那颗黑子上,抬起头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怎么可能是我。小公子,我是文官,文官不杀人。”
只杀畜生。
段久指尖用力一按,黑色的棋子弹起来,在他与徐生的视线之间来回翻转。棋子将落,段久便伸手一握,牢牢的把那枚棋子捏在两指之间,随手背到身后去。
徐生望着段久那张看不出一点端倪神情的脸,舒了口气。他本就欠着段久一条命,不能再让恩公为他背上杀孽。
要不拿走阴阳镜离恩公远一点?
反正也没有什么能报恩的机会,不如让恩公离自己和这些阴邪之物远一点。虽说这些时日,他都已经快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日子,但终归......人鬼殊途,还是早些报完恩早些抽离的好。
徐生还在走神的乱想,段久却换了一只手,悄悄从身后拿出另一样物件来,放在徐生眼前。
“我看市井里,手艺人移花换物,变出东西来时能哄的看客一片叫好。只是可惜,我实在是学艺不精,只能在身后换一下。小公子捧个场,就当我是真拿棋子变个了糖人出来吧。”
段久挑着唇,摊开的手心放着不大不小的一个糖人。可能是藏在衣袖里太久,边角有些许融化,但从样貌打扮看来,还是能看出糖人的原貌是谁。
“这是......我?”徐生没伸手去接,眼里的欣喜几乎只有一瞬,很快又化成他长年累月伪装的淡漠。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同理,只要不去接受温暖,那寒夜也就还熬的下去。
徐生从幼时就待在终年飘雪的冬夜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看不到头的黑暗和一日复一日的深渊。
他从出生起就是个悲剧。
悲剧里的人怎么能握住太阳。
那糖人栩栩如生,就横在徐生眼前,带着段久纵容的笑,就像是灶台上泛着热气的汤。仿佛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握住发烫的瓷碗,喝到足以暖平心肺的浓汤,逃离冰冷刺骨的地方。
可徐生偏过头,放在桌下的指节攥的发紧,冷声道:“我不是小孩,不需要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