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碎裂后 第13章

作者:郁华 标签: 玄幻灵异

孙雄拉了拉梅依雪的衣角,意念传音道,“依雪,莫要坚持了,小心得罪了昆仑!”

楚晏清远远望着神殿外严明圣洁的昆仑圣使。自昆仑建派以来,便因得天独厚的位置和首屈一指的灵气而为天下门派歆羡。千百年来,昆仑门人融汇了昆仑山万年的积雪与严寒,创造了当世绝无仅有的功法。昆仑弟子法力高强,跨入元婴者何止一二,更有昆仑圣君几近飞升成仙。昆仑门人向来鲜少问世,是以世人皆知四派八门,却不知在这四派八门之上还有昆仑。

这场比试他躲不过去了。

楚晏清深吸一口气,他拍了拍梅依雪的衣袖,勉力站直了身子,含笑道,“久闻慈悲阁周道友爱剑成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道友,请吧。”

“晏清!”梅依雪心有不忍。

楚晏清微微扯了扯嘴角,一只手持剑,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梅依雪张开五指摇了摇,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此时,楚晏清浑身刺痛,灵力虚空,他本不想与周尚光比试这一场,只是如今连昆仑圣使都站在了周尚光这边。昆仑门人极少与外人沟通往来,喜怒难以琢磨,若是双方僵持不下,难免会开罪于昆仑。若是他自己也就罢了,只是他不能连累了长澜、云川同时陷入危险之中。

周尚光亮出长剑,一个飞旋朝楚晏清刺来,他招式凌厉霸道,招招匠心,楚晏清连退几步,与他长剑相接,使出碧华剑法。不过十余回合,楚晏清体内的灵力便愈发凌乱稀薄,丹田处的伤痛也催人性命。他唇色苍白,接连失利,而周尚光却势如破竹。

台下的梅依雪便看出楚晏清已是强弩之末,大声喊道,“周道友,点到如此。”

周尚光此时已红了眼,他大喝一声,“昆仑试炼,生死不问!”

周尚光剑气逼人,楚晏清无力招架,正当他以为周尚光已占据了绝对上风,这场比试马上就要结束时,周尚光却一个转身,放过了他。

大喝一声,“再来!”

接着,周尚光挽出秀气的剑花,换了一套剑法卷土重来,他招招致命,却又招招留情,为的就是逼出楚晏清的浑身解数!他明明早已胜出,却偏偏要看楚晏清负隅顽抗、拼死挣扎,而楚晏清又非得挣扎给他看!

何其残忍!

楚晏清双手微颤,双腿虚浮,他只能凭着本能,使出破碎的剑法拼命招架,他的体力和灵力都在飞快的流逝,他几乎听到自己骨骼战栗的声音,还有丹田处传来的丝丝裂缝声。

周尚光怒不可遏,“你就用这样的剑法来与我比试么?楚晏清,你就这点水平了么!”

楚晏清几尽虚脱,他的招式越来越混乱,被周尚光打得毫无章法,身上出现一条条剑伤,成片的鲜血染透了白色衣衫。

周尚光又是一剑刺来,楚晏清躲避不开,眼看就要一招毙命,可周尚光偏偏再次放过了他����

楚晏清提起长剑,还未曾刺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江河和梅依雪同时扑上试炼台,试炼场外一片嘈杂。

“周尚光这样做,是要让楚晏清力竭而亡啊!”

“楚晏清再怎么说都是为了拯救百姓才受伤的,周尚光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折磨他呢!”

“可我瞧周尚光没错。既然进了试炼场,试炼石显现了名字,就该死生不论。周尚光这样做,于情万万不该,可于理却无可指摘。”

江衍趁乱甩开看管他的师兄弟,冲进试炼场,大步跃上试炼台,“哥哥!”

江长鹤与李恕大惊,紧随其后。登上试炼台后,江长鹤忙将楚晏清抱在怀里,封住他的大穴,他的手指搭在楚晏清的脉搏上,默了片刻,高声说,“晏清贤侄只是力竭昏厥,并无大碍。只是……只是……”

李恕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慌了神,他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发颤,“江掌事,我师弟他,他到底怎么了?”

“贤侄封印结界时被诡气重伤,金丹已碎、经脉尽乱。”

整个世界一片混乱嘈杂,江衍却什么都听不清了,他踉跄着大退几步,霎时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江衍只听到江长鹤仰天长叹,许久过后方缓缓说,“天妒英才,从今往后,他便是废了。”

江衍顿时心痛如绞,他气血上涌,呕出一口鲜血来,最后竟“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意识全无。

第23章 苏醒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那些江衍曾以为熬不过的相思,到如今也已熬了整整十二个年头。十二载光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然而对江衍而言,却度日如年。

多少次午夜梦回,意识模糊的刹那,江衍的耳边总会听到叔父在昆仑试炼台上对楚晏清的一锤定音。

“天妒英才,从今往后,他便是废了。”

楚晏清惊才绝艳,十五墨林结金丹,十七自创碧华剑法,可谓少年得志,万众瞩目。他本该是这届昆仑试练最大的赢家,却在整个修真界面前被判定了死刑。

何其残忍。

那日听闻叔父的话,江衍昏厥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苏醒后,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见楚晏清一面,却被兄长当头棒喝,“阿衍,晏清他现在恐怕不想见到你。”

江衍双眼通红,他与楚晏清朝夕相伴,自然了解楚晏清的秉性,此时他听了江河的话,心中已有了判断,只是他心中实在挂念楚晏清的伤势,更忧虑他会从此一蹶不振,于是强撑着说,“哥哥为何不愿见我?就算他不愿见我,我也得见他一见。”

唯有见一面才安心,唯有见一面才能抵抗这漫长而无望的未来。

江河神情淡淡的,仿佛这些年与楚晏清度过诸多炽热时光的人不是他,而他只是个淡定从容的旁观者,“阿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晏清他向来最看重昆仑试练,而这试炼头筹如今却被兄长我得了。他此时见了你、我,难免心生情绪。”

江衍气极反笑,死死盯住江河,“谁要与你一起了?”

他仍觉不解气,大声喊道,“呵,你既然知道晏清他向来看重昆仑试练,而你又有幸拔得头筹,这玄冰你拿在手里不觉得烫手么?”

江河大骇,“你什么意思?我正大光明夺得试炼头筹,玄冰我当之无愧。”

听了兄长的话,江衍竟连声大笑起来,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最后竟带出一口鲜血。鲜血喷洒而出,溅落在江河青衫之上,流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色。

江河后退两步,像在看一个怪物,“江衍,是不是我和父亲这几年对你太好了?你竟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三清派弟子?”

“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衍猛地咳嗽几下,嘴角溢出丝丝血迹,他冷漠地望着江河,嘴角向上扯了扯,半响过后轻声说,“你莫要忘了,你同他曾经����”

“你同他曾经一同历练,踏遍万里河山,你们以前也曾朝夕相对,过招比试。”

还未等江衍说完,江河就倏地打断了他,“江衍,你真是魔怔了。我自然记得与他一同历练,一同修行,我对待他与对待孙大哥、梅师妹、是同样的。他出了事,我比谁都难受。”

他突然放缓了语调,语重心长地说,“再说了,封印丰都结界的不止他一人,我们哪个不是竭尽全力?难道受伤的只有他一人?”

江衍阖上眼睛,不再吱声。

江河恼他平白在全天下面前出了洋相,此时又出言不逊,便唤出捆仙绳,将他绑在床上,隔日一大早,三清派便在江长鹤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离开了昆仑。

江衍曾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经历更深切的痛楚了,直到此时此刻。他用力摇了一下头,全心全意清理楚晏清经脉当中的毒素,护住他脆弱的心脉。

楚晏清虽尚在睡梦当中,却感受到了这股温暖纯净的力量,为他驱逐噩梦,带走伤痛。他的神志逐渐归拢,终于,在江衍力竭之际,楚晏清苏醒过来。

苏醒过后的楚晏清神清气爽,不但不再受离魂之毒的苦楚,丹田处绵延的疼痛与经脉刺骨的锥痛都消失不见了。

他看看身侧疲惫困倦的江衍,知道他这几日为自己操劳挂心,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心中涌动着一汩暖流,于是放软了声音,“阿衍,我感觉好多了,你去休息一会儿把。”

江衍几乎脱力,却固执地摇了一下头说,“我在这里守着你。”

楚晏清轻声叹息,这孩子从小就倔,但凡认定的事情就极难更改,想来他如今功力深厚,操劳几日怕是也不碍事,于是便只随他去了。

楚晏清又看看一旁的沈烨,“前辈,我中的毒……”

沈烨一愣,尚且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之际,江衍抢先说,“哥哥,你身上的毒已经没事了。沈前辈医术天下无双,这世间没有沈前辈解不了的毒。”

听到江衍的话,沈烨不禁愕然,他旋即拿出手绢擦了擦汗,跟着干笑了两声。

楚晏清的离魂之毒虽然暂且被压制,可身体却依然虚弱。他本想起身向沈烨道谢,却被沈烨和江衍一同拦住,“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好休养。”

他没坚持,笑了一下说,“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江衍眼圈红了,他揽住楚晏清的手臂突然收紧,目光如炬,坚定地说,“有我在,你一定不会有事。”

听罢,楚晏清温柔地笑着,却不知江衍究竟决定为他付出到何等境地。

沈烨于心不忍,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楚晏清苍白的脸,须臾过后方说,“我还有病人要照看,先走了。江仙君,还麻烦你好生照料清仙君。”

楚晏清依旧靠在江衍身上,他觉得温暖极了,体内荡漾着一汩汩纯净的力量,他的体力和灵力都在迅速恢复,就好像他不曾受过伤一样。

“江衍,沈前辈是怎么救得我?”楚晏清随口问道。

江衍阖上眼睛,他表情狰狞,只庆幸楚晏清躺在自己臂弯中看不到。他声音发颤,故作轻松地说,“你都不记得了?沈前辈为你施了银针,封住了离魂之毒。而后他又教我为你运功疗伤,清理经脉中的毒素。”

江衍所说非虚,只是隐去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倘若楚晏清认真思考,一定能发现这其中的奥妙,识破江衍的隐瞒。只是,如今他大病方愈,刚刚清醒过来,实在没有力气去考虑更多。

而江衍见他没再刨根问底,总算舒了口气。

没过多久,楚晏清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屋内静谧温暖,江衍稍稍低下头就能嗅到楚晏清身上独属于自己的清新动人的气息,不禁心猿意马,飘飘然了。

他不动声色地在楚晏清的青丝上留下一个吻,而后用嘴唇轻轻摩挲,陶醉其中。

“江衍啊……”

还未入睡的楚晏清突然发出一声叹息,“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楚晏清与江衍到底结伴同行了几年光阴,一路上,不只是他自己,就连江河也窥探到了江衍对他的心思。只是那时,楚晏清自认为江衍还小,对自己只不过是雏鸟情节罢了,因此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时隔十二年,江衍竟还……

楚晏清眉心微锁,似有不解,又像是无可奈何,只是神色中却不见气恼,就仿佛温柔地兄长拿自家顽劣的孩子没有办法一样。

江衍见状便佯装轻松,“我怎样?哥哥,我不过是想与你亲近亲近罢了。”

就好像他真的无辜。



第24章 区别

楚晏清揉揉眉心,无奈地说,“江衍啊……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你到底放没放在心上?”

江衍放开楚晏清,从床上起身,而后他径直蹲在了楚晏清面前,他目光低垂,看起来恭谨极了,“你的话我几时不放在心上了?”

楚晏清一怔,被江衍的故作姿态气笑了,他少年成名,又因为丰都一劫在修仙界声望极高,虽因伤不常出山,却自是做惯了上位者,在江衍面前更是端出了十足的长辈姿态。

他挑了挑眉,“哦?是么”

说话间,楚晏清玩味地看着江衍,似在探寻,又似在责难,“那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江衍沉默了,没敢抬起头来,只低声说,“我只是……情不自禁罢了。”

他向来最听楚晏清的话,就连江长鹤与江河也要放在楚晏清后面。可唯独这件事,纵然他放在心上,却也永远做不到。

楚晏清倏地泄了气。当初历练途中,他不是没纠正过江衍对自己过分的依恋,也不是没与他推心置腹地谈过,可转眼那么多年过去,彼此都今时不同往日,江衍竟还是这副老样子。

他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江衍,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江衍站起身,他定定地望着楚晏清,“哥哥,我早知自己不再是小孩子,是你不知道。”

不等楚晏清反驳,江衍便悠悠说,“或者说,哥哥你根本不愿知道,是么?”

楚晏清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辩驳从何说起。

当初,他在铁骑之下救出了尚是个小孩的阿岩,问过才知阿岩自幼没有父亲,母亲又早早辞世。正值纷争四起的乱世,楚晏清不忍他一人孤苦伶仃,漂泊无依,便将他带回杨城,放在了玉翎的身边。

那时,玉翎的盛食坊刚刚起来,正缺帮手,便留下了小小的阿岩忙里忙外。

楚晏清惯常走南闯北,一走就是大半年,等到再次回到杨城看望玉翎与阿岩时,才发现少年如垂柳抽条,很快就要与自己一般高了。他心中甚慰,将包裹中塞的来自各地小玩意儿一一摆在阿岩面前。

阿岩的目光却始终低垂,既不看他,也不吱声。楚晏清二张和尚摸不到头脑,背地里问过玉翎才知道,阿岩是怪他一去那么久都不曾回来一趟。

楚晏清心中一酸。丧父失母的滋味他尝过,阿岩初来乍到,身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唯独认识自己,而自己却把他丢在这里从此音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