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碎裂后 第56章

作者:郁华 标签: 玄幻灵异

江衍微微舒了口气,耳边的清心决与徐徐而来的笛音让他暂且获得了安宁,可还未等笛音与清心诀将千百妖魔净化完全,他们耳边便传来一阵巨大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掩盖了声声入耳的清心决与悠扬婉转的笛音,而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妖魔仿佛在这脚步声中汲取了新的力量,他们闻声嚎叫着,暴乱着,疯魔一般冲进梅依雪设好的阵法当中!

江衍抬头一看,发现一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大怪物正从结界的最中心走来。这怪物如虎似狮,身上长着两个翅膀,丑陋的脸上满是流脓的疮疤,此时正朝众人露出自己锋利的獠牙!而这怪物身上,则背着一个身着紫衣,眼睛充血的中年女子。这中年女子神情执拗,双眼通红,口中喃喃念着一个字,“杀!杀!杀!”

江衍与梅依雪对视一眼,当即想到了这一人一兽的身份!

“这是……穷奇和云苍!”

穷奇大步而来,转瞬间,便走到了江衍与梅依雪跟前,在上古大魔的映衬下,此时的江衍与梅依雪显得这般渺小无助。

“云苍,醒来吧!”江衍痛心疾首地说。

云苍被困在丰都结界之中足有百年之久,被诡气浸润了百年,心间的怨气更是积蓄了百年。

当初,是天境诸神将她逼为了魔,而如今的她,早就在漫长的折磨中成为了真正的魔!

梅依雪的笛声悲凄婉转,众人口中的清心诀传递出凡人的无奈与恐惧。

云苍冷漠地看着江衍与梅依雪,她双眸如血,神色之中看不到半分的仁慈与理性,她那清脆悦耳的嗓音已在百年间的嘶吼与哀嚎中变得无比沙哑,而她的口中只剩下一个字。

“杀!杀!杀!”

结界之中释放出的千百妖魔在云苍的鼓动下纷纷拔出利刃,挥向众修真者。清心诀之声未断,眨眼间,眼前已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眼见场面一发不可收,梅依雪振臂一挥,接着眼前的阵法倏地一变,寻冬飞身跃起,施动定身诀,“定!”

众人纷纷施动定身诀,眼前的千百妖魔,功力低微的当场便定在了原地,而剩下的也在定身决的作用下动作渐渐放缓。修真者的阵法不断改变,他们一边施动定身诀与清心诀,一边躲闪着妖魔的攻击。

江衍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云苍,时至今日,他仍旧很难将眼前的恶魔与黄粱幻镜中那个明艳凌厉的女子联系到一起,然而他心里清楚,幻镜中的云苍,正是眼前的恶魔无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与骗局。人间不过是天境诸神手中的棋盘,而云苍、穷奇,乃至全天下的世人,统统都是棋子。大地的万物生灵,于天境高高在上的神仙而言,无非是可以随意踩死的蚂蚁。

一百多年前,反抗天道的云苍是场笑话、是个悲剧,而一百多年后,妄图修正天道的楚晏清又何尝不是个笑话?

江衍心中悲痛万分,他喉头一哽,勉强说,“云苍,收手吧。害你的是天道、是天境诸神,不是这些可怜的凡人!”

曲罢,梅依雪也放下玉笛,轻声说,“云苍,收手吧。趁一切还有机会。”

看着眼前的女子,梅依雪脑海之中浮现的,是黄粱幻镜之中执著而坚定的她,她心中酸楚,眼中含泪,“你是个好人、你是一代宗师、你是凡人与人间的骄傲,你的力量,不该用来伤害同类。”

梅依雪哽咽了,再次说出黄粱幻镜之中说过了无数遍的话,“云苍,好人不该对好人动手。”

不知是因为梅依雪的笛声与众人的清心诀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因为弥漫周身的诡气已经散去,云苍的双眸中渐渐有了神识。她看了梅依雪须臾,“你是谁?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梅依雪心尖一颤,“我们曾经见过,在梦境中。”说着,她再次吹响玉笛。这一次,云苍没有抗拒,亦没有袭来,而是静默地,用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周遭的一切。

渐渐,云苍腥红的双眸越发清澈,脸上的戾气终于消弭,她抚摸着穷奇脸上的疤痕,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不是被困在结界中了么?”云苍喃喃问道。

江衍上前半步,轻声道:“云苍仙君,你得救了。当年因为地修被困在结界中的人,也都得救了。”=

云苍缓慢地点点头。一百多年的记忆涌入脑海,一时间压得她喘不上起来。她看看眼前的江衍与梅依雪,又看看自己麾下的弟子们,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

“天道无情,凡人何辜!”

随着云苍的清醒,那些妖魔亦安静下来,梅依雪带领着所有修真之人,再次施动清心诀,那些挣扎百年、愤怒百年的妖魔,总算沉沉地陷入了睡梦当中。

最后,梅依雪上前半步,对云苍说,“这些人积怨太深,清心诀只能保他们片刻的安宁,若想让他们彻底恢复,唯有废掉他们的法力,抹掉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普通人和最寻常的精怪。”

云苍眼睑微垂,她的睫毛颤了两下,旋即说道,“对他们而言,倒也算是个最好的结局。”

一曲作罢,千百妖魔已除,于今夜诞生的,是人间良善温和的凡人。

第100章 苏醒(完结)

“咣!”

“咣!”

顷刻间,漫天雷电齐发,云层被撕开一条细长的裂缝,夺目刺眼的光芒从云层之上倾泻而下,耀得人睁不开眼。

江衍心中“咯噔”一下,与梅依雪对视一眼,二人均后退半步,祭出各自的武器。他们眯起眼睛,久久凝视着厚重的云层中撕裂开的缝隙。

轰鸣的雷电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于天际诞生的低沉吟唱,这吟唱起初犹如呢喃的细语,渐渐这声音越来越大,愈发急促,不像是天境传来,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向他们逐渐逼近!

吟唱声不绝于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道行浅薄的,早已匍匐在地上捂着耳朵来回翻滚,修为高深的,亦是被这铺天盖地的吟唱搅得心神不宁,胸闷气短。

云层之中的缝隙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是将天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又像是天境向人间露出血盆大口,露出了诸天神佛庞大可怖的法相。

在这诸天神佛之中,尤以为首的那个最为威严魁梧,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更显庄严肃穆。他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地上如蝼蚁、草芥一般卑微又难缠的凡人,嘴唇未动,低沉的声音便从天际传来:

“你们可知错?”

昆仑圣君声音如洪钟,势无可挡的压迫感从天而降,竟逼得江衍与梅依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而那些修为较低的修真者,早已在昆仑圣君强大的压迫下整个匍匐在地上。

天边,昆仑圣君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云苍与穷奇身上,“云苍,穷奇,好久不见。”

穷奇“嗷呜”一声发出震天撼地的吼叫,云苍高声道,“既然天道不仁、神仙不仁,人间早已不再需要冷漠残酷的天道,更不需要高高在上自私无情的神仙!”

江衍与梅依雪越是挣扎起身,越是被一股看不到的神力压得直不起头来,直至满身大汗、动弹不得。

擂鼓一般的声音砸入世人的胸腔,昆仑圣君冷酷地说,“看来你们还是不知悔改!”

梅依雪仍跪在地上,她奋力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昆仑圣君,“我们何错之有?”

“是你们神仙贪婪无耻,霸占灵气,害得人间民不聊生,害得修真界能人异士死于非命。要说有错,错的是高高在上的你们!”

梅依雪话音一落,只见天空那偌大的洞口竟倏地暗了下来,下一秒,一只被金光笼罩、闪烁着夺目光芒的手径直朝他们压来!

与此同时,大地之气迅速在梅依雪与江衍等人的周遭聚集,只见云苍骑在穷奇背上,她的手指在空中一划,刹那间便幻化出一柄足有三丈长的宝刀!

云苍宝刀一挥,一张坚硬无比的大网便将身边所有人罩在其中!云苍手持长刀,远远看着那双逼近的金手,喝到,“昆仑圣君,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云苍与穷奇被困在丰都结界之中足有百余年。这百余年,是诸天神佛独占灵气、潇洒痛快的百年,更是云苍与穷奇夜以继日、焚膏继晷的百年!

他们远离人间,日夜浸润在诡气之中,他们的意识虽然模糊混沌,可刻入血脉之中的执著本能却让他们从不懈怠。日复一日的挣扎困顿中,一遍遍加深着他们的不甘与执念:他们没有错,地修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他们百年煎熬,只等有朝一日能够一举翻身!

云苍与穷奇体内聚集的地灵越来越多,几乎要将整个大地的力量汇集于一身,他们血脉之中积蓄的悲愤终被点燃,即将迸发出毁天灭地的神力!

穷奇带着云苍飞身跃起,霎时间,云苍的长刀之中释放出大地蕴藏的无穷力量!

“啊!”一声响彻天地的痛呼传来,昆仑圣君的手掌被生生戳出了一个大洞,一瞬间,他掌心的流光四溢!

昆仑圣君猛地收回手掌,漫天神佛的法相渐渐暗淡下来,而那条横贯天际的裂缝则倏地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施加在众人身上的神力终于消弭,江衍搀扶着梅依雪起身,二人朝云苍与穷奇走了半步,抱拳道:“大恩不言谢,世人会铭记二位的名字,二位的故事将被世人传颂!”

云苍身边聚集的厚重地灵渐渐消散褪去,她朝江衍与梅依雪二人微微一笑,而后定定地望着归于寂静的深邃天空。

“天境诸神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日的漫天神佛不过是昆仑圣君幻化出的假象,真正下场的只有他一人而已。”云苍悠悠道。

江衍一愣,“那我们该怎么办?”

云苍抚摸着穷奇丑陋面容上的一条条疤痕,淡然道,“诸天神佛想要的,无非是封印天井,独占灵气。我与穷奇皆已修成神体,不死不灭。有我们镇守在此,想必能保天井安然。”

“除此以外,还要劳烦二位日后将我的地修之术发扬光大,以备不时之需。”

眨眼间,东方破晓,远方一轮新日点燃了幽幽深夜,漫天的砂砾霎时间披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

云苍望着丰都的万里黄沙,目光突然变得悠远而平静,“一百多年前,丰都还是一片绿洲,如今竟只剩下了满地干涸。”

须臾过后,她收回目光,望着眼前修真界众人,朗声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的路已经走完了,今后的路就要靠你们了。”

云苍挺直腰板,目光坚定,朝众人高声喊道,“修真界众弟子听令����”

“今日,我将地修之术传与诸位,万望各位在修真之余,将地修之术传承发扬。”

在江衍与梅依雪的带领下,修真界众人纷纷跪在云苍面前,高呼道:“弟子听令!”

地修之术乃云苍独创,汲魔修与修真之所长,依靠地灵结丹修炼,提升修为境界,最终可获神体,虽不能步入天境,却能够不死不灭,成为地仙。此法威力无穷,可心法却不复杂,几个时辰的功夫,大家便都牢记在心。

云苍说:“这心法需得多加练习,方可练就地修之术,万望诸位日后勤加练习,不负云苍今日所托。”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穷奇的犄角,转身朝着天井而去。

“云苍!”梅依雪喊着她的名字,“我不会忘记你的,天下苍生也不会忘记你!”

穷奇脚步一顿,云苍回过头来,只微微颔首。片刻后,一人一兽走到天井两侧,他们施动功法,霎时间,丰都狂风大作,黄沙飞舞,温润的地灵从大地浮起,由四面八方朝云苍聚集而来。

狂风席卷,飞砂走石很快将这一人一兽淹没,众人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只能听闻他们施法之声,可那一人一兽的声音,亦很快被怒号的风声掩盖。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风声渐息,飞旋的砂石随之落地,江衍与梅依雪飞快走向云苍与穷奇所在的方向,却发现此处哪里还有云苍与穷奇的身影?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天井的两侧,却发现眼前立着一人一兽两个巨大的石雕。

云苍与穷奇竟已自愿化身石像,从此无论风霜侵袭亦或是岁月变迁,他们都会镇守在天井两侧,保人间万世太平长安。

人群之中,传来阵阵哽咽。云苍与穷奇被困百年,刚刚重获自由,却又义无反顾地化身石像,终年长立于此。想到这里,江衍鼻子一酸,“噗通”一声跪在了云苍与穷奇的石像之前。他振臂高呼,“四派八门诸弟子,跪下!”

众人纷纷跪了下来,跟随江衍一起,重重朝着云苍与穷奇的石像磕了三个头。

丰都万里黄沙、严寒干涸,众人虽是修真之人,却仍属肉体凡胎,自然不宜久留。

在江衍与梅依雪的组织下,众人带着被结界困了百年、如今已失去修为与记忆的人们御剑离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于傍晚时分复又回到了长澜山。

江衍唤来朗明,让他将那些失去了记忆的人们安置在长澜山中,又将云苍与穷奇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四派八门众弟子,末了,他拍拍白松的肩膀说,“三清江氏于天下有罪,从此以后,世间再无三清江氏,唯有苍穹派。白松,请你务必将云苍的地修之术发扬光大。”

白松一怔,“师叔你呢?”

江衍淡淡地笑笑,“晏清还未苏醒,我惟愿常伴晏清左右。”

白松看了江衍一阵,含泪道,“白松定不负所托!”说罢,他唤来长澜山上的所有三清弟子,带众人向江衍叩首告别。

江衍分毫不敢耽误,嘱咐完白松以后,他当即与众人告别,背着楚晏清离开了长澜,朝着神医谷的方向飞去。

江衍一边叩响神医谷高大的朱门,一边发动灵力,大声喊道,“江衍求见沈烨前辈”。须臾过后,神医谷身着白衫,扎俩小髻的药童慢腾腾地打开一条门缝,摇头晃脑地问来者姓甚名谁,又问神医谷的“两不医”知不知也?

江衍颔首,“邪魔歪道、作奸犯科者,不医;不仁不义、假仁假义者,不医。我怀中的晏清仙君非但不是邪魔歪道、假仁假义之徒,反而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一听到楚晏清的名讳,药童立即收起了装腔作势的模样,他朝二人作了一揖,立即打开朱门,“仙君,这边请。”

如今,江衍对神医谷已是熟门熟路。穿过回廊,七拐八拐,接着便走到了沈烨所在的医室前。沈烨见江衍带着楚晏清而来,立即将二人迎进了医室。

医室中药香缭绕,江衍刚一将人放在床上,沈烨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不必把脉也知,楚晏清这是失了魂魄!

江衍见沈烨神色凝重,心不由得拔凉,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前辈……晏清他……”

沈烨深深叹息,他坐在床边,三指搭在了楚晏清的脉搏上,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接连叹息,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眸子氤氲起一层水雾,“江仙君,晏清仙君历经天雷之劫,已是仙人之躯,本该不死不灭,可他的三魂七魄皆已离体,如今已是药石难医,再难苏醒。江衍仙君,节哀吧。”

江衍执拗地摇头,“不,不,前辈,他的三魂七魄并未完全消散离体”,说着,他解开自己胸前的通灵玉佩,这通灵玉佩散发出微弱的温润光芒,像是夜晚跳动的萤火虫。他抓住沈烨的胳膊,急切地说,“晏清的一条魂钻入了通灵玉佩当中。前辈,晏清他还有救!”

沈烨连忙接过了江衍手中的通灵玉佩,他闭目感受着楚晏清的最后一魂,半响过后才睁开眼睛,“原来如此,江衍仙君,你佩戴的通灵玉佩留住了晏清仙君的最后一魂,正是这一魂,保他肉身不坏,弥留人世。”

江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脑子中“嗡嗡”作响,他扶住立柱,喉头滚动了几圈,勉强问道:“他……可还有救?”

沈烨掀开楚晏清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的虎口,上看下看,看来看去却唯有长吁短叹,“晏清仙君虽有这一魂尚在,可他已失去二魂七魄,若说苏醒,难,当真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