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地罗曼史 第25章

作者:卡比丘 标签: HE 玄幻灵异

一个是监视器的,一个是方千盛的话筒,乔抒白的说话声很清晰,但有些空洞:“他给我打了肌肉松弛剂,还有催情的东西。”

方千盛招呼同事过来,用担架抬乔抒白。同事好似有些发怵,都不声不响的,将乔抒白扶到担架上。

电梯停在就诊大楼的三楼,门打开,正对一条白色走道。

展慎之抬眼便看见方千盛靠着不远处的一间病房站着。他走过去,方千盛面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暗道的橱窗里有十三具尸体,焚化炉里的灰烬挖出来了,正在检验。你怎么发现这案子的?”

展慎之透过病房的玻璃,看见乔抒白在床上睡着。

他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好像被擦洗过,但还留有些血痕,手背上打着吊针。

“他是星星俱乐部的舞蹈领班,何总介绍我们认识,”展慎之含糊地说,“他告诉我有女郎失踪,其中有他的朋友,我替他查了查。”

“……”方千盛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拍了拍展慎之的肩。

展慎之看着乔抒白的侧脸,问:“医生怎么说?”

“他在车上就昏过去了,医生检查的时候醒过一会儿,身上大体没什么事,但医生说他精神状况不好。”

“精神状况?”

方千盛点点头:“初步判断,可能有突发性的精神失常。根据他的说法,当时哈代压在他身上,他用偷捡的刀划伤了哈代的颈动脉,哈代爬到出口,又站起来,想先拿起电锯想砍他,但没拿稳,电锯失手,他就把电锯捡了起来。后来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到处都是血。”

他顿了顿,拿起放在一旁铁架上的文档夹,递给展慎之:“案发现场照片,你自己看吧。”又提醒:“做好心理准备。”

展慎之翻开文档夹,翻看照片,目之所及,全是暗红色的血,床上,不锈钢桌上,电锯上,地面上。

血泊中扭曲地躺着一具被整齐地锯去了头颅的健壮躯体,像个没安装完成便被丢弃的中年人体模特。

乔抒白白衬衫染血,缩在行军床上,头埋在膝盖间。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仿佛被当场逮到的罪犯。

翻完手里的照片,展慎之听见方千盛又说:“阿明正在星星俱乐部调查,同事都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性格很温顺,被欺负也从不还手。你和他关系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展慎之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人,看向方千盛:“你有别的看法。”

“也不算有,”方千盛耸耸肩,“私下说说,我觉得他不像精神失常,更像有预谋的复仇。根据死者的养子说,他们进密道只过了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方千盛手搭在铁架子上,请敲了敲,“划伤颈动脉,把头锯下来,扔进焚化炉烧了,这是什么概念?他至少很冷静。”

展慎之没有接话,又翻了翻照片。

如果要说展慎之觉得方千盛的怀疑毫无道理,那是假的。

原本对于罗兹坠楼一案的结论,展慎之便已并不认可,而今天已乔抒白第二次在命案发生时扣起扣子。

如果是为了遮住监视器,方便私下行动才扣起来,反而说得通。

但����乔抒白其实没方千盛揣测得那么复杂,他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努力过头的人。

乔抒白的行为总源自冲动,又总因为太过努力而倒霉。

从大胆地拦下展市长的车开始,乔抒白就一直是横冲直撞的。

为了钓出软件上的嫌疑人,他穿吊带拍下艳照;有一线希望,就对着镜头那边的人摆出对方想要的下三滥的动作;对俱乐部的人撒各种各样的慌,说些夸张的大话;不顾展慎之的约束,第三次踏进安德烈家的门。

乔抒白是粗野的,柔弱的,原始的,是漂亮的,未经教化的,也是真实的,坦诚的,像一枚肉中全是沙粒的蚌,在海里敝帚自珍地、不体面地逃窜着,惊险地躲避取珠人的网。

唯独对于展慎之一个人来说,可能他的沙粒也是珍珠。

“你要进去看看吗?”方千盛等了一会儿,微微摇摇头,把门锁打开了,“我去吃个饭,你陪着吧。”

展慎之便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乔抒白。

吊水已经滴了半瓶,乔抒白的皮肤一片死白,白得透明,又白得僵硬。他的头发只是被擦过,沾了血的地方还粘结着,身上有酒精味,也有坏了的血的臭味。

展慎之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他就醒了,睁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能动了吗,”展慎之问他,“打的松弛剂还难受吗?”

乔抒白的大眼睛眨了眨,按着床沿想坐起来,他的动作摇摇晃晃,展慎之扶了他一把,他才坐稳。

他便顺势抓住了展慎之的手臂,盯着展慎之的眼睛。

“展哥,我活下来了,可是咪咪她们不在了。”他的声音很哑,嘴唇干干的,便用舌头舔了一下上唇,又说:“我忘记找咪咪的戒指了,肯定就在那个房间里。我等一下可以问问方警司,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吗?”

“我让人帮你找找。”展慎之说。

乔抒白说谢谢,过了一会儿,懵懂而惧怕地问展慎之:“展哥,我要坐牢吗?”

“要坐多久啊?”他又说,“我杀人了。”

展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抓着他纤薄的肩膀靠近,微闭起眼,吻住他干而湿润的唇。

乔抒白的身体在展慎之的手掌下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无害的、受了惊的动物。

他并不知道自己犯了多重的罪,被如何怀疑,只是张开嘴,柔顺地回应展慎之的吻,他的舌头很软,缠着展慎之的,信任地含着展慎之的下唇,过了一会儿,他细瘦的双手轻轻抱住了展慎之的背,含含糊糊地说:“展哥。要坐牢的话,我也不怕了。”

第32章 马士岛海岸

乔抒白在圣摩医院住了整整五天。

除了被护士带去做了两次身体检查,接受了几次警察的闻讯,讲述经由他美化、删略的故事版本外,一直待在病房里看电视,发呆。

检方认为乔抒白涉嫌防卫过当,在作出临时决议前,他的朋友都不能来探访。何褚也特意来电,称赞他的勇猛,让他好好修养,何时上班都可以。

乔抒白感到前所未有得无所事事,生活变得漫长又无聊。

连给他发“这几天失眠只睡了三小时,零食已经吃完了”的安德烈,都让他很想见见。

除此以外,乔抒白也有别的烦恼,比如疑心自己演精神失常演得不够逼真。

因为明明已经接过了吻,展慎之却没再来看过他。

案件结束之后,展慎之把乔抒白的监视器关闭了,忙着在局里协助处理案件的收尾工作、联系受害者。乔抒白只能在晚上和他通电话,聊些与案件无关的东西。

乔抒白绞尽脑汁撒娇,说甜言蜜语,展慎之都是一个样子,也听不出到底吃不吃这套,乔抒白便越来越不明白,展警官是真的忙到那种地步,还是根本不想见自己的托辞。

虽然大部分电话是展慎之打过来的。

有时候,乔抒白对展慎之抱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医院离开。

展慎之不是那种会向乔抒白透露太多秘密信息的人,只次次都说:应该不会太久。让乔抒白更加提心吊胆。

有一天,他在夜里惊醒,梦到展慎之持枪踹开病房的门,扭住把他的手牢牢拷在背后,就像在逮捕一个普通的嫌犯。

与乔抒白的阴暗不同,展慎之活得总是很光明。

作为破获九号巷独立楼藏尸案(摩区日报给案件起的名称)的主要警官,展警官再一次登上了媒体头条。

展慎之不喜出镜,他的搭档方千盛警官经过警局的许可,充当发言人,接受了几次采访,谈论这起案件。

在医院的第四天夜里,乔抒白和负责他病房的护士一起看方警官做客摩墨斯区晚间秀,主持人是大家熟悉的名嘴艾利。

坐在深蓝色为主调的演播室沙发上,方警官告诉艾利,在调阅摩区档案记录时,展警官注意到了这起案件,他认为疑点颇多,不应就此结案。

恰好展警官的朋友在俱乐部任职,认识受害者,他就重新对案件进行了调查。

这是乔抒白和展慎之约好的说辞,与事实相差也并不远,至多隐去了小细节,有些时间上的出入。

方警官说完后,艾利突然提问问:“案子里那位砍下了哈代的头的勇士,就是展警官的朋友吗?”

乔抒白和护士都沉默了。

方警官表情同样呆滞了一秒,说:“为了保护有关人员的隐私,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艾利没有追问,笑了笑:“请问这位神秘人士,会不会因此受到惩处?摩区和马士岛区的居民都很关心,甚至还有人做了签名请愿,希望能赦免他,签名幅已经寄到了摩区中央法庭。”

方警官好似有些为难,不过说:“市民们的愿望,我们都听到了。不过都最终要凭证据说话。”

乔抒白的护士忽然开口,问他:“渴吗?”她顺势关闭了访谈。乔抒白摇摇头,她便说:“到睡觉时间了。”

拉起了病房的窗帘,关了灯。

乔抒白躺在床上,不自觉摸了摸胸口,锁骨之间,安装监视器的地方。他按压那块皮肤,可以感受到一个很细小的球状异物,贴着他的表皮,在很浅的位置。

展慎之当时告诉他,等他出院,就找仪器帮他取下来,不过等麻药过劲之后,可能会比安装时疼,还会有个小伤口,过几天就好了。

乔抒白没读过太多书,不太了解监视器的运作原理,总觉得关闭得那么突然,可能是假的,展慎之还是会突然没礼貌地开口,对他说话。

只是事实是展慎之说关闭监视器后,他就再也没这样和展慎之交流过了。

可能是在医院太孤单了,回忆太血腥,乔抒白觉得自己比想象里更需要展慎之陪在身边,光打电话根本不够。然而真话比假话难开口一万倍,他只敢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没关系,展哥,你忙你的好了,我不无聊。”

四月二十八日,是乔抒白的幸运日。

下午,他接到方警官的通知,允许他离开医院,只需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听警方来电就好。

他给展慎之发了条消息,便先回到私人影厅,老板娘很激动,金金也来了,像给他过生日一样,两人一起买了个小蛋糕,上面写着“庆祝白白出院”。

三个人聚在乔抒白的小包厢,给乔抒白点了蜡烛。

金金送了乔抒白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她说银子容易断,她买了最贵最牢的项链。

乔抒白把方警官还给他的咪咪的戒指穿进链子,戴在脖子上,他低下头, 看见戒指泛着蓝盈盈的光。

然后她们分了蛋糕。

乔抒白小时候只吃真正的动物奶油蛋糕,而耶茨没有畜牧业,摆在他面前的是打印蛋糕,闻起来也很香甜。

大口大口吃蛋糕时,乔抒白突然怀疑自己已经习惯这里,永远不会真正地离开了。

毕竟地球实在那么遥远,他关于自己的奢侈童年的记忆,也好像因为太痛苦而编出的大话。

没吃完蛋糕,乔抒白接到了电话,是展慎之打来的:“今天傍晚舒警官举行葬礼,他妹妹希望你也能一起去,你愿意吗?”

“可以啊。”

展慎之便说他十分钟后到私人影厅。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老板娘和金金大概都以为乔抒白和展慎之只是一起查案的关系,老板娘都不再调侃了,热情地切了一块蛋糕:“给展警官也一起分享喜悦。”

乔抒白拎着袋子,按时出门,发现展慎之已经在站在车边了。

近五月天是燥热的,天空蓝得发光,没有一丝风。

展慎之穿着黑色的T恤,站在阳光底下,没看到乔抒白的时候,展慎之面无表情,但是看到乔抒白,他便很淡地笑了一下。

严肃冷峻的五官变得柔和,像他发给乔抒白的表情符号一样好懂。

乔抒白的心很慢地鼓动起来,继而迅速地感到畏缩和自卑,他的脚步停了两秒,才继续向前走去。

走进车,关上门,冷气对着乔抒白的手吹,他拆开了蛋糕盒,给展慎之看:“老板娘和金金给我买的蛋糕,让我给你带一块。”

老板娘正好切到了“白白”两个字。

展慎之看了一眼:“你喜欢你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