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唯玉生烟
“不必了。”顾山青抬手制止她的动作,摸了摸下巴。
狐俏娘这话来的突然,但几百年前争斗正烈时人妖殊途,若是有人和妖冒天下之大不韪相爱了,对外宣称隐居,而后寻一个深山老林处,躲开世人的目光悄悄地安静生活,也并非不可能。
苍殊冷冷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顾山青点点头:“不错。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把这个戒指留给了你,你敢保证能永远保住它吗?现在这客栈大堂有这么多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假如有另一个丘无忌找上你,你该怎么办?”听了他的话,狐俏娘脸色发白,顾山青却没有住口,“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个人的灾祸,而是整个天下苍生的灾祸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相比规劝,倒是威吓居多,顾山青心中其实也有几分赧然,但一点没露在面上。
这戒指绝不能在世间流传。
苍殊严厉地扫过整个大堂,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的食客们纷纷低下头,装出认真吃饭的样子。
俏娘沉默了一会儿,颓然地低下头。
苍殊问道:“这个戒指是怎么来的?”
狐俏娘低着头,依然道:“别人输给我的。”
苍殊皱起眉,张口欲言,被顾山青抬手拦住了:“那你记不记得给你这个戒指的人,长什么样?”
狐俏娘蔫蔫地道:“他穿了一身黑袍,就是普通长相,我记不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她的脸红了几分,接着道:“只是他的皮肤比女子都白,我还问了他有什么保养的诀窍。”
顾山青对她微微一笑,道:“他是直接拿这戒指做赌注的?”
见他微笑,俏娘精神了一些,道:“也不是。那天他在赌坊手气很差,几把就输光了筹码。然后他问我想要什么,说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又想起了老祖宗的祖训,就随口说了这个。我赢了,没想到他真的拿出了戒指。”
顾山青和苍殊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
且不说这千丝戒是妖王宫丢失的禁物,俏娘只不过是随口一提,这人身上恰好就有,这世间难道有这样的巧事?
更何况他居然真的把戒指给了出来。
如果狐俏娘所说属实,倒真像那人是知道她口中老祖宗的祖训,特地来把戒指还给她的!
而假如她说的是真的,另外一件事也颇为奇怪了。一个人拿出这样珍奇的戒指,狐俏娘作为庄家,必然免不了多看上他几眼。但凡他有什么可以一说的特点,狐俏娘绝不会记不住他的脸。
除非,他原本就在脸上施了异术,无论谁见过他,都会如此。
顾山青道:“你所说当真?”
俏娘发誓道:“如有假话,天打五雷轰!”
顾山青定定直视她许久,最终道:“虽然戒指不是你偷的,但你毕竟私藏了禁物。赌坊出千也有违例法。做错了事就该受惩罚。”他抬手示意,“周捕头,李捕头,后续的事麻烦你二位了。”
他口中的周捕头和李捕头,赫然就是之前进店的麻子脸和斗鸡眼。在苍殊和顾山青说话时,他们就一直藏在两人背后。
两个捕头点头称是,一左一右夹住了俏娘。
周捕头问道:“大人,关于宝物的事,要不要再审一审?”
顾山青道:“不必,她说的是真话。”
因他修习的法术,顾山青只要多用些心,便多少能觉出一个人所说是真是假。妖心澄澈,判断起来倒比人更加容易。
方才同样一直在当屏风的假纨绔冒了出来:“老大,合着她不是凶手啊!我以为就是她操纵那个戒指杀人的呢!”
苍殊微微摇头:“她妖力不够。”
假纨绔边上的假小厮狠狠敲了他一记爆栗,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笨猫,她连你的手都挣不开,怎么可能是她!”
假纨绔摸着头“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也是,那么厉害的戒指用来出老千,丘无忌都要气活了。”
俏娘擦过他们往外走,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倒是她身后的两位捕快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顾山青望着她的背影,突然问道:“俏姑娘,对赌坊的案子,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狐俏娘偏过头:“我怎么会知道什么内情。不过,除了最后一个路过的,另外那两个也不是什么好人,都是为了一个‘赌’字不惜卖儿鬻女的,死了也好。”
顾山青眉梢一动,假小厮反问:“他们难道不是被你骗的?”
“略施小戒罢了。”狐俏娘哼道,说完,在左右两个捕快的包夹下款款地走了。
假纨绔和假小厮两人扒在门边,一上一下地探头去看她,假纨绔感慨道:“哗,真是冷血,不愧是冷血的狐狸!”
假小厮煞有其事地点头:“没错,头也不回地走了!”
“够了!你们两个。”苍殊喝道。
顾山青觉得有趣,笑道:“还未请教两位的名字?”
两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假小厮要机灵些,上前行礼道:“是提刑司的顾大人吧,鄙人鹭飞飞,这是猫九郎,我们都是苍殊大人的手下。来晚一步,大人让我们直接到这边来。”
猫九郎怀疑道:“哪个提刑司?镇异提刑司?”
鹭飞飞向后一蹬,给了他小腿一脚:“除了镇异提刑司,还有哪个提刑司?”
猫九郎“哎哟”一声哀叫着捂住了腿:“这不是没遇见过他这么友好的么?之前镇异提刑司的人看见咱们,哪个不是装没看见……”
鹭飞飞给了他更狠的一脚,无视他的痛呼,堆出一个笑脸向顾山青赔礼:“不好意思顾大人,他这����”比划了比划自己的脑子,“不太好使,大人千万不要和他计较。”
顾山青哈哈一笑:“怎么会,九郎这么有趣,我喜欢他还来不及。”
“都闹够了没有?”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苍殊开口道。
他这么一开口,猫九郎和鹭飞飞立刻正色住嘴,恭恭敬敬站到一边,洗耳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
苍殊向大堂的方向偏了偏头。
鹭飞飞会意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两步走进大堂。猫九郎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
紧随而起的笛声清跃柔美,十分动听。
顾山青好奇地往门里看了一看,登时哑然。
只见鹭飞飞正立在大堂正中神气活现地吹笛子,堂上刚看完热闹心满意足的客人们却仿佛突然困意来袭,一个个不支地倒了,甚至有些直接把脸埋在了碗里。
猫九郎游走其间,四下查看,一边对着客人倒下时千奇百怪的姿势嘿嘿傻乐,一边麻利地把他们的脸从菜汤里拔出来,丢到桌上。
是省了有人不小心呛死。
笛声中蕴含妖力,和着乐声对普通人和小妖可谓效果显著,但并不能影响到顾山青,更不消说苍殊了。
只是顾山青不明白,苍殊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把这群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完了的路人放倒。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苍殊解释道:“鹭飞飞善乐,听完这一曲,这一刻钟的事他们都不会记得。”
顾山青奇道:“我只知以乐催眠并不罕见,但居然连这样的事都能做到么?”
苍殊微微一笑:“这世间奇事奇术繁多,又岂是我等能尽知的。我听闻西域有种异术,无需用乐,且发作不在当时。一个人可能中了术都不知晓,直到遇见某样物事触发,那人才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奇异之举。”
这是顾山青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不由暗暗新奇。但新奇归新奇,嘴上不忘附和:“那这异术当真可怕了,幸好我从没接触过从西域来的异士。”说完,才慢一拍反应过来����刚刚苍殊,莫不是在安慰他?
安慰他,孤陋寡闻也无妨?
然而没等他再多想想,鹭飞飞的最后一个音符很快收束,所有人都睡死了过去。
苍殊道:“可以了,你们到九歌镇等我。”
走出来的两妖点头称是,变回了原形。
鹭飞飞是一只长脚的白鹭,而猫九郎就如他的人形一样,是一只走一步身上的肉就要晃一晃的胖猫。
鹭飞飞用爪子揪住猫九郎的后颈皮,拍了两下翅膀,没飞起来,登时破口大骂:“你这只死肥猫以后能不能少吃一点!你再胖我就带不动你了!”
“我也没吃多少啊。”猫九郎委屈地回嘴。
白鹭一边奋力扑翅一边嚷:“没吃多少?我问你,你中午都吃了什么?”
好歹算是飞起来了。
猫九郎道:“我就吃了三碗馄炖,五个包子……”
吵吵闹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鸟一猫颤颤巍巍地飞走了。
“他们不会半路掉下来吧?”看着他们忽忽悠悠,猛上猛下的背影,顾山青忍不住由衷地道出心里的担忧。
“无妨。”苍殊道。
顾山青思考了一瞬这个无妨是指不会掉下来无妨,还是掉下来也无妨,决定让他们自求多福。
他扭脸看向苍殊,苍殊似是陷入了沉思,客栈大堂的灯光将他深邃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英俊无匹。他突然问顾山青道:“你相信狐俏娘说的话?”
“大人也说了,她妖力低微,绝不可能是她把千丝戒从妖王宫里偷出来。”顾山青道。
“不错,只是此事太过蹊跷。”苍殊道。
顾山青眉头微皱:“千丝戒从妖王宫丢失,却以这样一种方式落到一个小狐妖手里,没激起任何风浪,确实奇怪。敢问大人,除了千丝戒之外,另外丢失的禁物可都找回来了?”
苍殊微微摇头,顾山青识趣地未再多问,两人顿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苍殊道:“也罢。这不是现在就能解决的问题。只是案子又回到起点了。”
顾山青轻笑一声:“那倒也不一定。”
苍殊拧眉看他。
顾山青接着道:“刚刚俏娘的话倒是给了我一点提示,我们不妨直接试一招引蛇出洞。”
苍殊重复:“引蛇出洞?”
顾山青:“不错,正是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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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牵思戒
苍殊追问道:“你说的,是怎么个引蛇出洞法?”
顾山青道:“方才狐俏娘的一个说法很有意思。”
苍殊:“不是什么好人?”
顾山青:“不对,是卖儿鬻女。若是让你形容一个疯狂的赌徒,你会怎样形容?”
“走火入魔,倾家荡产。”苍殊道。
“没错,就算是形容最下三滥的赌徒,也很少有人会想到卖儿鬻女上,狐俏娘却这么形容了。”
他的话悬在这,苍殊慢慢接道:“因为这两人已经表露了这个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