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唯玉生烟
顾山青点点头:“明白了。”
鹭飞飞下意识地反问道:“那您呢?您身上肯定有能向叶司台报信的东西吧?”
顾山青道:“有是有。但这件事太过重要,必须得向他们带到,法器并没有那么可靠。我要亲自回去。”
鹭飞飞一惊:“亲自回去?可是,您刚才不是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想了一下,眼前一亮,道,“莫非,您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
说着,便开始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寻找。
顾山青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小黑。我会让小黑飞回王都。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
鹭飞讶异道:“可是,可是您之前不是说,如果它离您太远,您便会失去意识,人事不知吗?”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而且,依您师父所说,他还是个鬼的时候,他都出不去,小黑能出去吗?”
顾山青苦笑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只能试一试了。按理来说,这昆山阵主要的作用是镇魔,又何必限制别者的出入?岂不是白白耗费灵力?况且,在任何书籍记载里,也没有提到过昆山阵有多么难出。我师父出不去,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在深渊之畔注视魔的时间太长,在魔的身旁呆的时间过久,身上也沾染了魔气。只能借助他人的气息掩盖。”他又半开玩笑道,“若实在不行,我就让小黑附身在某只不常见的异兽身上,正好吓世人那么一吓。”
或许是注意被转移了,鹭飞飞终于从刚才的事中平静下来,也跟着咧了咧嘴。
顾山青神色一正,道:“所以,在小黑彻底离开,我没有意识之后,就要由你来负起责任了。若是你能找到从这里出去的出口,就带着苍殊和猫九郎离开,尽快救治猫九郎 ,不必管我。若是找不到……就等你们老大醒来吧!他想必会有办法。”
尽管不知会是什么办法,但他坚信苍殊一定能找到出路。
鹭飞飞似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吭哧了半晌,才眼巴巴地道:“那等您派小黑送完了信,他能自己找回来吗?到时候您是不是就可以去找我们了?”
顾山青迟疑了一瞬,道:“我尽量。”
其实他从未试过让小黑离开那么远,那么久。甚至不知在失去联系之后,小黑会不会恢复它的鸟气,再也不回来。可顾山青并不准备告诉鹭飞飞这些。
然而,鹭飞飞却好像看穿了顾山青那一瞬间的迟疑,用独属于鸟儿的那种清澈的眼神眨也不眨地望着他,望得顾山青甚至生出了几分心虚。
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道:“怎么了?”
鹭飞飞道:“没什么。只是……”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他又吞了回去,低头咬起了指甲,“肯定有别的办法……肯定有的!再想想……”
他在原地转起了圈,不似一只鸟,倒像是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或许是从猫九郎那里学来的习气。
顾山青看得有趣,正要开口宽慰于他,却见鹭飞飞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眼神亮得吓人。
他道:“我知道了!顾大人,您让我去就好了!您用驱灵术把我召唤出来,我去!”
顾山青皱起眉,摇头道:“不行。如果魂魄离体太久,会自行消散,所以我才会每次在召你们出来时用定魂纸为你们定魂。等你飞到王都再赶回来,就连你的肉身都会失去生息,哪怕魂魄没有消散,进入其中,它也会渐渐腐烂。你将再也没有办法呼吸。”
然而,听了他的话,鹭飞飞眼里的亮光不仅没有熄灭,他整个妖反而向顾山青更逼近了一步:“那,如果我是供您驱使的灵呢?”
顾山青呼吸一滞:“供我驱使的灵?”
鹭飞飞道:“是啊!我一直听别的妖说,驱灵的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他能随意摄取我们妖、兽的魂魄,供自己驱使,您应该也行吧?我最开始见到您的时候,其实可害怕您了,生怕我哪句话得罪了您,您就把我或者猫九郎的魂魄带走。可是我现在不怕了!您把我的灵召唤出来,供您驱使,然后,让我去报信吧!”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顾山青竟一时语塞。然而,他旋即断然拒绝了鹭飞飞:“不行!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变成了灵,你就再也没法回归肉身,会永远与我绑定!你将再也吃不到美食,闻不到花香,无论你在干什么,只要我一个招呼,你就必须来到我身边。这样的生活,你不害怕吗?”
说着,顾山青便不欲理他,召出小黑,准备对它下达指令。然而,他的手却一把被鹭飞飞紧紧抓住,鹭飞飞道:“我不怕!我只怕大家都在拼命努力的时候,拖了大家的后腿!”他的神色一黯,“其实顾大人您可能也看出来了,我这个妖,胆小、懦弱又没有用……”
“你哪里胆小……”
顾山青想要反驳,却立刻被他大声打断了 :“您别安慰我了!就是这样的!每次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的第一反应都是躲在老大或者猫九郎的身后,就连刚才有石头落下来,老大在我身后昏迷不醒,我都没去救他……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想要在我应该站出来的时候果断地站出来!顾大人,您的能力比我强得太多了,又是您师父的徒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该是您留下来。所以,您就让我去吧!”
“我知道我可能用语言说服不了您,那就让我用行动来说话吧!”说着,在顾山青来得及阻止之前,他拔出苍殊送给他的羽刀,竟反手插在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噗嗤而出,鹭飞飞的脸瞬间就白了下去。他喘着气道:“这下,这下您肯定没法拒绝我了……”
顾山青深深地闭上眼。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总要在他的面前举起插向自己的尖刀?
而他,又为何每一次都没法成功地阻止他们?
深吸几口气,顾山青稍稍平定心神 ,再次睁开眼。他伸出手,努力地去摁住鹭飞飞的伤口。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血无法止住。鹭飞飞的脸愈来愈白,他却笑喘着道:“顾大人,您再不做决定,可就来不及了!”
顾山青轻叹一口气,道:“好。”
而后,念诵心诀,对鹭飞飞微一招手。鹭飞飞心甘情愿,他没有遇到一丝阻力,金灿灿的灵魂脱体而出,这一回,没有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似是被顾山青吸入了手中。
鹭飞飞微笑着任凭顾山青的手插入他金色的胸膛,感受着随顾山青将咒文一字字念出,某种难以言说、难以打破的契约渐渐在他们一人一妖之间结成,把他们彻底绑定。
顾山青低声道:“好了,去吧!”
鹭飞飞张开翅膀。
在封锁闭塞的山石之中,在重重环绕的阵法之中,肉身受困,灵魂却可日行千里!
鹭飞飞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如此轻盈。
他只是一只平凡的白鹭。不知如何有幸,竟在群妖中被苍殊选中,成为他的跟从。而平生所愿,也不过是能时刻追随在苍殊的身后,顺便在那些偷出来的闲散时光里,与猫九郎一起吃吃喝喝,打打闹闹。
可此时他遍寻心中,却没有找到一丝悔意,甚至有几分骄傲。下一次与苍殊和猫九郎再见,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对他们说:“看,这一回,我没有躲在你们的身后!”
没有遇到一丝阻挠,鹭飞飞冲出那沉沉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偌大阵法,如一道光般向王都的方向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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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逆天
千里之外的王都。
正在专心地批阅公文的大鹏王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就见一道金影轻巧地落在了他的眼前。
他立刻认出,那是平日总是跟在苍殊身后的两个手下中的一个,却不知为何他是这副模样。他吃惊地道:“你是……”
还没问完,就见那影子面色肃然,对他深深地行了一礼:“王上,臣下有一事要向您禀报。”
顾山青颓然地盘坐在石洞之中。若是看得不认真,一不小心便要将他与他身旁的一尊尊枯骨混淆。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白鹭,小小的头埋在翅膀底下,若不是胸口羽毛的一片殷红的血色,几乎让人以为它是在这宁静的山洞中睡着了。
顾山青知道他这时应当在石洞中四处走动查看,寻找出去的路途和线索,尽快去阻止他师父。可是,当知道紧要的消息送出,救兵就在路上,近在眼前,他却突然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站起来了。从不空失踪之后的一切又在他的心中翻搅,难以平定。
就坐一会儿,只一会会儿,等稍过片刻他就会打起精神来,继续找路,阻止师父。
他这么安慰自己。
然而,也不知坐了多久,久到猫九郎忽然咳嗽起来,顾山青才猛地从迷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
他连忙赶到猫九郎的身旁,唤道:“猫九郎,猫九郎!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猫九郎痛呼一声,艰难地坐起了身:“我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痛。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对上顾山青的目光,“咦?怎么只有您一个?鹭飞飞呢?”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顾山青怀里的白鹭上。他迷茫地瞪了那白鹭一阵,才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晕过去的时候发生什么了?”他飞快地翻坐起身,两只手伸出来,似想接过顾山青手中的白鹭,却又不敢,“他、他怎么了?他还活着吗?”
顾山青沉重地低下头,道:“他被我定下契约,成了我的灵兽。”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猫九郎,道,“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他。你尽可以怪我骂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顾山青以为猫九郎听完了事情的全貌,会勃然大怒,痛骂于他,甚或克制不住对他动手。不想猫九郎却好似蓦然松了一口气,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太好了!那就是没死!没死就好!”
顾山青惊讶地抬起头来,道:“你不怨我?”
猫九郎奇怪地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为什么要怨您?要是我,我肯定也会这么做!而且,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他了 !”他眨了眨眼,“啊,该不会在没事的时候您要把他收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不让我和老大见他吧!”
顾山青连忙摇头:“绝对不会。”
“那不就好了!”猫九郎支着地站了起来,接过顾山青怀中的鹭飞飞,珍重地抱在臂间,“您之前不是说我们没有时间了吗?那我们赶紧找到出口就出去吧!您再和您师父好好说说,没准他就改变主意了呢!”
猫九郎的话说得轻巧而又天真,却仿佛莫名给顾山青注入了某种力量,让他原本动弹不得的双脚轻松地站了起来。他道:“好!”
猫九郎受了伤,自然无法再背着苍殊。顾山青将苍殊扶起,正要让他靠在自己背上,他握着苍殊胳膊的手却被猛然甩脱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苍殊?”
却见苍殊摇摇晃晃地直起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瞪大的眼睛直直的,似是在看他,眼瞳中却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顾山青又去拉他:“苍殊!你醒了吗?你受伤太重,还是暂时先不要动……”
却蓦然发觉自己手中腕子似忽地起了某种变化。苍殊的手臂展开,向后折去,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羽毛从他的皮肤上冒了出来,层层叠起����他竟是突然化出了原形!
顾山青心道不妙,只怕苍殊是在昏迷中失去了知觉和意识,凭本能恢复了原状,若是就这么不管他,让他自行飞走,恐怕又不知会遇到何种险境!
饶是他已然抓不住苍殊的胳膊,顾山青仍奋力地去抓住他拍动的前羽,试图告诉他此时的状况:“苍殊!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是在一个石洞里!你变回人形我才好带你寻找出路!你听到我了吗?苍殊……”
然而,苍殊厚壮的翅膀却挥动得愈发快了,旋转的气流在他的翅下汇聚,只差毫厘便要将他托起!
顾山青声嘶力竭地叫道:“苍殊!!”
苍殊却似仍旧一无所觉。
眼看真的无法阻止他,顾山青立刻扭头转向鹭飞飞,原本准备告诉他,让他也化为原形,变成一只猫,这样在苍殊真的起飞时,他好抱着他与鹭飞飞驱小黑跟上。
可不等他说出口,顾山青便觉一股巨力卷向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扔了起来,接着,重重地落在一片片光滑而润泽的修长羽毛上。苍殊竟精准地把他和猫九郎扔在了他的背后!
下一秒,巨大的玄鹰腾空而起,直冲向高高的岩顶!
猫九郎手脚并用地扒在苍殊身上,把鹭飞飞护在怀中,惊恐地叫道:“要撞上了要撞上了要撞上了啊啊啊啊啊……”
可就在他们即将当头撞上那些岩块的前一瞬,苍殊全身倒转,四爪探出,狠狠地抓向了那些满是石隙的坚硬岩石!
石体碎裂,大大小小的石块纷纷而落,小的被翅膀扫开,大的被爪子抓碎,他们竟生生在石山中劈出一条道路!
苍殊四爪齐出,双翅扑飞,速度极快,宛如一匹空中的奔马,不消一刻,他们便看见了天光。突破了最后一层薄岩,广阔的碧空豁然展露在他们的眼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顾山青早便读过这句诗,却只觉直到此刻方才体味了其中的境意。
然而,似乎是在破石的过程中力竭了,苍殊冲至天上,便又即刻摇摇晃晃地落了下去,下坠的速度甚至比上天更快!
猫九郎尖叫道:“老大啊啊啊……!!”
或许是被他的叫声唤回了几分意识,苍殊又勉力地拍打了几下翅膀,调整方向,跌跌撞撞地向昆山的方向冲去。
可他毕竟是力竭了,只又扑打了几下,便脱力地垂下翅膀,变回了人形,向地面坠去。
顾山青喝道:“小黑!”
变大了的小黑从空中一滑而过,精确地依次接住苍殊、猫九郎和顾山青,在昆山的半山腰处轻巧落地,又像是嫌他们三个太沉,立刻把他们甩了下来。
不知是在破山而出时被掉落的石块划烂,还是被他自己的妖身撑破,苍殊的身上只余亵裤,静静地趴伏在地上。顾山青冲到他身边,正要将他翻过来,却忽地被苍殊被上的一小块痕迹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是一块极小的疤痕,泛着淡淡的白,若不仔细看,几乎没有人能发现。
然而,只是这么一小块疤痕,却让顾山青仿佛被刚刚没有掉落在他身上的巨石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那疤痕的位置太过熟悉,毕竟,那是他自己用剔骨的尖刀狠狠地插下去的。
顾山青浑身颤抖起来。担心加重苍殊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翻了过来,低声地道:“阿鹰?是你吗,阿鹰?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这一回,苍殊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艰难地抬起一线眼帘,对顾山青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却没有回答,只抬起一只手指,指向昆山最高处的山顶,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去那里。”
接着,便又合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