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第10章

作者:酒染山青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红铜凹陷,在接连敲击下总算豁了口。我借那破口朝内一望,不由瞬间怔住——佛像内并不空荡,持目佛的铜壳遮蔽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具背身狰狞的怒目佛石像。

天下怎么会如此怪诞的佛堂!

那怒目佛双眼圆瞪,死死咬视我,我的耳中瞬间灌满锁链珠串磕碰声,撞得我脑中嗡鸣、再难视物,我本能地闭眼伸手捂耳朵,就听一道厉喝。

“趴下!”

我当即向前扑倒,翻滚间重重下坠,却像是落在什么活物身上,触感软韧又温凉。

我猝然睁开眼。

周遭哪儿还是什么佛堂?只有一樽彻底断了首的佛像,轰然坍塌下来,炸出一大片浮尘。那佛分明瞪圆了眼、怒眉倒竖,却又一双吊诡的慈悲目。一只石狮被它压在身下,腰已经断作几截了。

而我,我……

我却落在一条蛇身上,毫发无伤。

此蛇莫约碗口粗,青首白尾,盘做一团,稳稳接住我。待我怔然抬首时,它却笑眯眯地问。

“吓到了吗?”

我愕然道:“什么?”

蛇首绕我缠了一圈,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有些苦恼地开口。

“你又把我忘了。”

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意外地并不反感那颗枕着我的头。蛇见我不接话,倒也不恼,兀自又开口。

“你知道怒目佛的本事吧?”

我想了想,说:“依婆罗信众所说,怒目佛可勘破假象,窥探真心,是以妖孽无处遁形,尽数死于金刚杵下。”

“要骗过你,才能骗过它。”蛇轻声道,“尾衔,忘了也好。”

话愈发没头没脑,却也愈发叫我心生忧悒。我撑着蛇身想要坐直,却只撑到一片滑腻。

低头一看,入目尽是猩红色。我后知后觉,被浓烈的血腥味挤满了鼻腔。

蛇身上破了好些窟窿,血止不住,泉似的往外涌。

我的记忆再残缺,也已经能够勉强拼凑出一些事——想来我入城后,应当就没离开过,所谓苍风渡的一切都是幻象。应是佛像导致我陷入其中,可这蛇又为何护我救我,为何重伤至此呢?

我试图堵住那血窟窿:“你快死了。”

“同生共死也是假的,”蛇吐着信子,“放心。”

我捕捉到字眼,问:“你我做过什么交易吗?”

蛇说:“没有。”

我低头,对上一只金色竖瞳。这蛇分明要咽气了,却还懒洋洋看着我,摇晃它雪白的尾巴尖儿。

莫名的,我问:“不痛吗?”

“啊。”蛇忽然抽动几下,说,“好痛。”

……这蛇好像在戏弄我。

可它都快死了,逝者为大,我才不和蛇一般计较。这家伙就这么倚着我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唤。

“尾衔。”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

临到它声音越来越小,信子渐渐吐不动了。就索性将脑袋挂在我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你逆着甬道走,就能回到佛堂。秦三响醒来不见人,又该骂你了。”

我问:“要把你扛出去埋了吗?”

蛇的尾巴尖拍在我背上,似乎有些不满,又或许有些无奈。它滑下肩头摊回地上,露出被浸红了的腹鳞,气若游丝地说:“不用。”

我听它依旧用着我的声音,莫名增添了点兔死狐悲的哀恸,于是蹲在它脑袋边戳了戳:“怎么一直学我,你自己的声线呢?”

蛇却没有再开口,金色的竖瞳渐渐涣散开来,氲成了模糊的两团雾。那些鳞片也渐趋松散,血漫得到处都是。

它死了。

第10章 男鬼

我沉默片刻,将它一点点重新盘好,这才看清蛇身上除了窟窿,还有好些爪痕。它脑袋看着小巧,上手还挺重。我托着那颗头颅,摸到额角有两处小小的突起,似是骨骼。

可当我再想细摸时,眼前的尸身却开始弥散了。

没有血腥、狼狈或支离,蛇在我眼前消失掉,像风吹散江雾那样。不过几息间,就什么也不剩了。

我蜷了蜷掌心,自然没能碰着任何东西。我再抬眼四望,目之所及处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杂乱的堆积物。

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深深地呼吸,试图寻觅脑子里的记忆。可惜完全瞧不清,还越想越混沌,一切像是隔着纱绞作团,正欲强行梳理时,耳心就迸溅出嗡鸣,一时笑声哭声惊呼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实在无法再想下去。

我勉强站起来,脑袋磕着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似乎是根坍塌的巨梁。我想摸出火折来探探周围,可怀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只好手脚并用地攀过它,隐约瞧见某处浮跃着一点微光。

我就朝那光亮走过去。

周遭深幽,光点遥远,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不知究竟走了多久,那点浮光才渐渐晕开来,临到佛堂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我就看见了抱着尾巴缩在角落的秦三响。

“尾衔!”狐狸四股战战,一见我,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吓人!那个佛,莫名其妙就塌、塌……”

我顺着它爪子的方向看,见原本的持目佛佛像已经坍倒,佛首咕噜噜滚下来,正落在供台前,那双慈悲眼却压根儿没阖上。

我转过头,就同它四目相对。

“好险砸到我身上!”秦三响继续控诉,“若不是我足够警觉,早就成狐饼了。尾衔,亏得我一醒就四处找你,忧心你的安危,你倒好,丢下我自己跑了!”

它话锋忽然一转,歪着脑袋问:“不对,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回头,哪里还有什么甬道?我的身后只剩下佛堂的一堵墙。墙面斑驳,零星挂着蛛网,一副年久失修的颓败相。

我疑心自己脑子坏了,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捏了捏鼻梁。

还是只有那堵墙。

“我好像……”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是哑的。秦三响戒备地看着我,我想解释些什么,但在张开嘴时,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又能解释些什么?

最终我只好说:“可能是没睡着,随便走了走。”

秦三响脸色变了又变,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蝉,却没再追问。它贴着墙根走,离那颗掉落的持目佛佛头八丈远,对我说:“尾衔,咱们走吧,今天再试试能不能出去。”

我问:“去哪儿?”

“苍风渡啊。”秦三响说,“活儿还没干完呢。尾衔,这座弃城太奇怪了,实在不宜久留。”

狐狸生性警觉,我想了想,也决定离开。

今日雪停天晴,能借日影。秦三响同我一起走,行过残破的旧街,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枯棘藤。

我见那些藤上满是小刺,便知秦三响害怕被勾乱了毛。城内没有枯树,却有这样多的棘藤,其实稍显反常。于是我停在一株前,探手捏了捏。

“你怎么还敢摸!”秦三响陡然急了,要用爪子拍掉我的手,“哪怕并非恶祟,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昨天咱俩险些被缠上,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我手腕一翻,捏住秦三响的爪子:“你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全说一遍。”

秦三响有些不满,却也看出我的异样。于是耐着性子,说我俩为过夜暂歇佛堂,却遭藤蔓遮路、出城无门。我出去勘察,又掉入深坑中,好容易它救我上来,回去闭上眼堪堪眯着,佛像的脑袋就掉了。

秦三响讲话容易跑偏,我得时不时把它往回拽,临到夹着大片废话讲完这一遭,我们已经严格按标记返回,到了所谓城门旁那一处。可是抬眼一看,既没有所谓可怕的藤,也没有什么门和墙。标记之后仍是街巷,旧屋颓圮,挂满白霜。

继续往前走,就再寻不着任何标记了。

“你看吧!”秦三响声音发抖,“结果还是出不去。昨天好歹还有堵墙,今天这城已经大得没边儿了。尾衔,咱们不会困死在城里吧……”

它一阵呜咽,用尾巴抹着泪。我索性爬上墙壁,攀至屋顶最高处,再四下远眺一遭。

竟真如秦三响所言。

眼前的废城无垠无际,废墟荒屋遍地,却怎么也瞧不见城墙。若按秦三响所言,此城应当是在山坳中,可四周压根儿没有任何山的轮廓,目之所及处只有此城。

我跳下屋顶,落在秦三响跟前。

“城有问题。”我说,“瞻州也没这么大,益野山岭重叠,哪里能建这样一座城?”

“可是蜃兽被尽数镇于瞻州后,世上就再无蜃境了。”秦三响说,“你的意思是,这里难道还藏了一只?”

蜃兽可淆视听,乱人心神。可我曾混进瞻州看过古籍,并非对其一无所知。依书所载,蜃兽形巨大,行动迟缓,会驮着自己的幻境守株待兔。因而若是误入蜃境,只需直直刺入脚下十尺深,便可使蜃兽吃痛,主动吐出迷途者。

说干就干,一人一狐开始动作。我找了个生锈的废锹,秦三响直接用爪子刨,费力挖了不知多久,临到我和它都已经深陷坑中,我用刀戳了几十个窟窿,周遭也依旧没有任何响动。

秦三响吊着舌头哈气,好容易扒上边缘,问:“还、还没有十尺深吗?”

我也费劲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它身旁:“二十尺都有了。”

“尾衔。”秦三响痛心疾首,“又害我错信,要怎么补偿?”

我割开手指伸向它,仰面尽是晴朗的天。秦三响汲着生息血,总算不再埋怨。仰躺间风吹过,我瞧见近在咫尺的白色,伸手一抓,竟然不是狐狸肚皮上的毛,而是我的头发。

“秦三响。”我有些怔愣,“我的头发怎么白了?”

“昨晚就白了啊。”秦三响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把你从坑里拉出来之后。你刚站稳,我就发现你头发全白了,问了也不答,我看你脑袋已经坏掉了。”

我坐直身子:“那坑在哪儿?”

秦三响带路的时候一直嘟嘟囔囔,临到坑边上才闭嘴。它自己停在几步外,仰头示意我:“喏,就这个。”

我朝下一望。

坑内覆了层薄雪,能看见底部的枯藤碎屑。有根粗枝靠在边沿,可供攀援。秦三响不想跟着,我就自己爬下去,弯腰仔仔细细地找。

我先是捞到一段长骨,骨骼莹白,瞧不出究竟死了多久,只晓得应当是人腿,而非什么动物的残骸。

方才喂过秦三响的指头还没愈合,血沾到腿骨上,我干脆顺手抹了把,把指尖将坠不坠的血珠擦掉,又把骨头放在坑边缘。

临到勘完整个洞时,我已经快要寻觅出一具完整的人骨架,只差右手了。枯藤太碎太密,压根儿拨不开,我耐着性子找,终于又隔着枯藤摸到什么,于是奋力一拽——

这怎么是个人啊!

说人又不甚准确。我往上拽时只觉冷硬,定睛一看,掌心果然躺着最后一截手骨。可骨骼上又覆着层泛白的轮廓,就连五指都根根分明。顺着手臂延续的方向往上看,瞧见个半透明的人。

这成初具人形的东西,似是直接从枯藤堆里钻出来的,却没有扰乱一片碎屑。它就站在咫尺外,一手搭在我掌心,比我高出半个脑袋。我隐约能看出对方是白发,但连男女都难判断,因其面部实在模糊、难辨雌雄。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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