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第13章

作者:酒染山青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随着他的动作,我脚下的雪地豁了口,我骤然向下落去,猛地睁眼坐起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出梦了。

梦尽了,夜却还深着。

夜重霜寒,屋内没有应不悔。这男鬼说是夜半偷偷进了我的屋,想来或许又在骗。

可我现在没空追究这个,我还在方才引公的死里,被难言的后劲儿浸泡着。

我忽然非常、非常想要知道,神公的真名到底是什么。若之后再入此梦,我要直接去庙里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半人半蛇。

祂相貌如何,龙角什么样,诞生多久了,何时辉煌过,又为何不再灵验了。

一时间,因着梦里引公的死,我对这位神有了浓厚的兴趣。关于他的一切神秘、遥远又模糊,却又宛若雾珠,试图似有若无地萦绕我。

我漫无目的地想着,翻了个身,心脏猛地一缩,弹坐起来。

等等。

火堆后究竟是什么?

我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过柴薪,又来到睡前看过的那堵墙跟前。依旧只有这面墙,它依旧安静地伫立,像是什么也没有,可是刺目的朱红色又掠过去了,同我入睡前那次一模一样。

这绝非我的错觉。

墙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距离它仅有咫尺,顺手捞起脚边一块镇石,就狠狠朝它砸去!

墙年久失修,到底难经受如此敲打。我一连砸了许多下,墙壁就快破了窟窿,我借着火光往里看,只看见壁上细碎的墙土,和洞另一头的隔壁房间。

这处房间本是应不悔的,如今却空了。

我沉默片刻,叫他一声。

“应不悔。”

几息后,这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看,应不悔扒着破窗户,又指指我的门。

“恩公叫我来,”他道,“怎么不把符揭了,我好怕它。”

我正好有些关于梦境的事情先问他,就走过去打开门,打算放他进来。

谁知门一开,借着月光,我发现应不悔的衣裳旧了好些,身上还破出个窟窿。

“白天里晒的那些窟窿,不都长好了么?”我指指他胸口。

“这新窟窿哪儿来的?”

第13章 蛊诱

应不悔低头看了看。

窟窿不大,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这鬼似乎并无五脏,破掉的地方就是个洞,没有骨血,似乎也不会痛。

他却露出很心碎的表情,一把捂住胸口:“还不是为了入你的梦,小恩公。你知不知道?入人梦境乃是逾界,总得付出些什么,这伤便是逾界时灼破的。方才梦碎后,我也缓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应你的声。”

我直觉他没说实话。这些所谓入梦出梦,都是应不悔一面之词。

此外这鬼不知为何,颇爱缠着我,他举手投足也和我从前见过的人不一样。我们泯灾客这一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都是结钱走人的,压根儿不会有人用这种腻乎的调子同谁讲话。

我与应不悔拢共才相识半日,他还是个死去多年的男鬼,按理说多半怨气冲天,但此鬼非但一点不幽怨,反倒油嘴滑舌、惯爱调笑,委实有些怪。

更怪的是,我既然从未接触过这种性子,也当是抗拒他、戒备他的——可我在梦里,怎么就对他听之任之、信之随之呢?好似我生来就该信他,就足够熟稔。

许是那梦太乱了,白日里经历的事情也荒诞,淆乱了我的判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同他好好周旋周旋。

“既然知道逾界,”我问,“还要主动入梦?”

“担心你啊。”应不悔倚着门框,肩膀重叠在我手上,“若不是因为忧虑,我何必冒这个险?恩公不领情也就罢了,夜半唤我来,却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完低下头,竟有几分落寞。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梦里引公死时,他分明也很错愕,梦里梦外记忆重叠,孩童与青年的脸交织在一处,都是我的样子,却也都不是我,叫我一时怅惘,一时悸动。

我侧开身:“进来吧。”

应不悔施施然飘进了屋。

他坐在破床沿上,几乎挨着我。一坐下,他就越过火堆,瞧着墙上的破洞,问:“为什么砸墙?”

“我觉得墙里有东西。”我说,“赤红色的。”

“兴许只是火呢?”应不悔收回目光,轻声说,“看错了吧。这屋子又老又破,要是砸塌了,还得夜半换地方,多麻烦。”

“弃城古怪,总该谨慎些。”我段一顿,又问他,“你进了我的梦,便能瞧见连我也忘记的东西?可我为何会忘、又为何反复做这个梦?”

“许是放不下吧。”应不悔缓缓道,“忘却若非本意,执念未得消除,梦境便会重演,一遍又一遍。”

他话里有话,似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你是说,我曾被刻意抹除过记忆。”我仰面问,“这是你从梦里推演出的,还是梦外?”

应不悔低头,深深看着我。

我同他挨得这样近,一仰一俯间,鼻尖险些碰到同一处。他这么垂眸,把方才的散漫都收起来了,我瞧见他眼瞳中微小的、火光笼罩下的自己,方才意识到,我与他此刻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张脸,有些恍惚,仿佛受诘问的正是自己,进而我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谬——既然是自己,又何必要问询?

我生来就应当了解我。

应不悔没有回答,我却因着这一眼,产生了某种猜测。

“你不知道怎么答话。”我轻轻说给他听,“你这么了解我,又这么缠着我。你已经沉睡了上千年,却被我的血唤醒,还变作我的样子,你该不会……”

鬼本应没有呼吸,可我发现他整个鬼的灵体都绷紧了,“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是我的前世吧?”

应不悔脸上浮现一点茫然。

几息后他笑了下,笑声很轻,可还是被我捕捉到,这男鬼仰躺到破床上,望着窗户的豁口。

“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躺下去,跟他一起看院中飘雪:“当真不是么?”

“转生乃是魂魄重入轮回。”应不悔缓声道,“小恩公,凡人若是魂魄有缺,便会神智混乱、疯癫痴傻,如何还能像你我这般相谈呢?”

这倒确实。

莫说天生残魂者多半夭折,就连原本正常的生者缺了魂,都会迅速形容枯槁、再难康健。这些年里我也碰见过几个丢魂者,无一善终。

“可是,”我仍有一点不甘心,“可是我死后能复生,血中也蕴藏生息,能以血饲物,还能以血救鬼。”

我喃喃道:“我算是凡人吗?”

应不悔猛地翻起,几乎半压在我身上了。他定定瞧着我,半透明的白发落到我脸上,分明是无形无重的,却隐约有点轻微的、错觉般的痒。

“小恩公。”他声音含笑,“若并非凡人,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窗外风雪声骤大了,屋内却很静。应不悔目光殷殷,挨得这样近,他像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要听我亲口言说。

我是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年。最初我是人,以孩童的身份奔跑在乡间,随即我变成灵堂牌匾上的一个名,云游僧渡不了我的魂,我就变作被驱逐的妖孽。后来我成了泯灾客,从来不常住在任何地方,我和秦三响东奔西走,我仿佛永远都在路上。

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城。

城古怪,鬼无稽,佛的脑袋落了地。我历经这荒诞的一切,这会儿竟然被一只男鬼压着,被循循善诱地询问。

“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我是……”我声音迟缓,将这些年尽数说与他听,“从前我也以为我是妖,可惜我没有任何妖力,也不想啖谁的血肉。后来我再度觉得自己是人,因为做了泯灾客,就又能以人的身份做事情。”

应不悔目不转睛,听得仔细。

“你说我反复做同一个梦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蜃兽。”我笑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蜃兽是以梦中受困者为食的生物,我都困在这梦里了,总不会想着吃了自己。”

应不悔跟着笑了:“嗯。现在呢?”

“现在……”我有些迷茫,“细细想来,我非人,非妖,也不是甚兽,更不是狐狸。应不悔,你说,我到底该是什么呀?这世间无非妖魔人鬼怪,我莫不然也是鬼吧?”

“那不能。”应不悔说,“你行走自如,不怕烈阳。”

“也对。”我道,“那么我是怪?可我没有自己的领地呀。莫非我是魔?可我连执念也没有,我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却也哪里都不想留。”

“哪里都不想留么?”应不悔问,“如今这座城……”

“你说到这个。”我接话说,“这城好生古怪,怎么也走不出去。更奇怪的是,我连究竟为何来此也忘记了。如今我与秦三响受困城中,这里又缺粮少食,指不定哪天就会饿毙。”

应不悔问:“那么,你厌恶这座城么?”

“厌恶倒还谈不上。”我说,“就是因着受困,心生忧虑罢了。说到底,此城自己也早就废弃,如今城内一片荒芜,连只鸟都看不见。”

“应不悔,你也已经沉睡千百年,难道不想离开,看看外头变成什么样了么?”

我心下倏忽一动,看着他的眼睛:“若我和秦三响能成功找到出路,你要不要一起走?”

“一起离开。”应不悔咀嚼着这几个字,含笑道。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渐渐跑偏了,却没有谁去矫枉。真奇怪,我分明同他第一天相识,怎么就会如此投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应不悔的鬼魂也变得清晰了些。他原本半透明的灵体,现在更加凝实了,但依旧无法触碰。后半夜时我们聊到了瞻州,他撑着膝问我:“瞻州只许婆罗信众进入么?”

“倒也不是。”我说,“我也曾去过,瞻州要的是有缘人。”

所谓“缘”,实在难以捉摸。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儿,也就悟出一个“玄”字,若是瞻州城门口的戍守僧瞧着满意,自可畅行无阻、入州安身;反则劝之阻之,说是其心不诚。

“可是人心隔肚皮,诚与不诚,又怎么能轻易勘破?”我说,“我去瞻州那一回,戍守僧围着我转了三圈,夸我气度温文,有普渡众生之相。”

应不悔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遭:“他便放你进去了?”

“这只是第一眼,”我说,“他说我有佛缘,要验我的身。”

所谓验身,就是褪去衣袍、查看伤疤。我彼时接了活儿,报酬丰厚,不得不入瞻州城中,因而虽心有不满,却还是跟他去了。

“不巧的是,那次我刚死过一遭,身上伤没长好。”

“戍守僧面色就变了,说我体肤有缺、不可侍奉,纵使众生无贵贱、婆罗佑众生,我也当卸下杀业,切莫久执迷,回头方是岸。”

我就这么被放进去,给了块最下等的牌子,允我在婆罗少数地方行走。说着说着我换了个坐姿,屈起一条腿,准备继续讲下去。

应不悔却打断我:“伤在何处?”

上一篇:虫族另类婚姻实录

下一篇:无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