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第15章

作者:酒染山青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此像怪诞,竟真是半人半兽,其作为人的一半面容模糊,凿痕泛白,分明是刚刚被人砸过。可作为兽的一半却很完整。敞袖宽衫里探出一节盘绕的蟒身,却偏又生着一道狭长的竖鬃。像约有三人高,我站在供桌上,艰难地仰头。

随着视线上移,那蟒鳞竟覆了一层长毛,再往上看,才发现这处大概位于其颈部。而上为蛇首,却偏又在额角处突出小块,形似鹿角,角下再生一耳。顺着那只圆钝的耳朵往面上延伸,赫然是一只金色竖瞳。

我呼吸骤然凝滞,心脏重重一跳。

这竖瞳,这竖瞳……

这竖瞳冷戾地注目远方,精巧宛若活物。但此刻比起恐惧,我更觉得熟稔——一种难以言喻的既视感充盈全身,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腾升,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只眼睛。

我痴痴盯着金瞳,被思而不得、云山罩雾般的思绪阻隔住,像是明知有什么东西藏匿其中,我却始终窥不见,握不得。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正殿里不知何时灌入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夹杂其中,我被风吹得快要站不稳,无数细而远的声音缠绕我,似乎是一首断续的童谣。我听不清那些模糊的语调,只觉好吵、好吵!

“尾衔。”

“应不悔。”我捂着头,才发觉额角竟然已经渗出汗,牙齿也在咯咯,只好偏头勉强道,“你先别,先别说……”

我的话在此戛然而止。

应不悔就站在我身侧,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注视我,可他的嘴分明是闭上的,没有开口。

正当此时,那属于“我”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尾衔,抬头。”

我猝然仰首,身前依旧是那樽神像。金色竖瞳此前分明是远望的,这会儿却缓缓挪移向下,一寸寸、一寸寸。

直至彻底对上我。

第15章 野神

那竖瞳中的裂隙,竟还缩了缩。

我心神震荡,不知怎的,此刻本应心生恐惧,却生生从这番对视里,觉出一种莫名的熟稔,因而非但不怕,反倒有种更加鲜明的探究欲。

我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蛇头的尖吻处。

对方没有退避,亦或愤怒,竟然平静地接受了。

“应不悔,”我心中已经基本明晰,“这又是你捣的鬼吧?原来你不仅能化形,还能分身么?有话大可直说,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方才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应不悔,听完这话,面上那种深不可测的神色终于消融。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撑住供桌靠近我。

我下意识朝后缩一点,可后头就是巨大的蛇首,一人一兽将我夹在其中,两边相隔都不过毫厘。

“这就猜到啦?”应不悔说,“尾衔,脑子挺灵光。”

“猜不到才奇怪吧。”我跟着笑,“你借我的声音也就罢了,难不成这野神也发不出自己的声?你想吓唬我,下次不若将戏做得周全点,哪怕模仿引公,也比学我强。”

应不悔“嗯”一声,瞧着很是虚心受教。可他到底言行不一,竟还要继续朝前靠近我,身后的蛇首也抵着了我的脊骨,两个声音同时从前后响起,一方贴着我的耳廓,一方隔衣裳贴住我的皮肉,往我骨头缝里钻。

“旁人的我学不来……只有你呀,小恩公。”

“应不悔!”

我在前后夹击中头皮发麻:“你别再用化形幻术,赶紧收了。”

应不悔不徐不慢,依旧用两处声音包裹我,玩味道:“你的意思是,神像睁眼讲话,不过是幻术?”

“到了这份儿上,还要装傻充愣。”我有些恼了,“这蛇首是你,你亦是此蛇首,闹够了么?”

“不错。”应不悔飞速道,“尾衔,这是你亲口说的。”

他离我这样近,背对着殿门,已在方才一番话里落了满身雪尘。白絮轻盈,模糊掉山脚法会的喧嚣,奏乐也好,颂声也罢,渐渐变得模糊不可闻。

我见应不悔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雪粒,却似无知无觉,于是伸出手,为他拂去。

这么一扫,露出一双神色奇异的眼,依旧是一种我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欣然,又好似难过,莫名叫我心弦一颤,不自觉放柔了语气。

“是。”我道,“应不悔,我说的。”

我的话还没讲完,耳边就彻底安静了——不仅是声音,别的东西也在迅速褪去。不过眨眼的几息,正殿也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我惶然抬首,竟只剩下我与身后的这樽像。

神公仍在,应不悔却消失了。

祂属于人的部分依旧僵硬,可属于兽的部分已经迅速鲜活。蛇紧挨着我的眼,已经全然凝成一条线。祂眸中泛金,往竖瞳去的部分却渐渐裂开叶纹般的痕。

蛇目中的金色也层层荡出去,原本冷硬的石像竟然脱了一层壳。碎屑扑簌簌落到地上,露出一颗青色蛇首,额边也微微探出角,其颈有白毛,再往下看,竟还有某处泛着红,似是祂的爪。

这哪里还能算是蛇!

祂竖裂的瞳孔如此黑沉,可称深不见底。它摆脱了石头的外壳,体型也跟着膨胀不少,只轻轻一动作,四下都跟着晃动,我手上没东西能扶,下意识抱住了蟒身,抓着鳞片的边缘勉强站稳。

祂的蟒身滑动,收缩间将我彻底圈在其中。巨大的头颅也逼近我,直至完全将我纳入阴影中后,我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及祂的瞳孔大。

祂目光威严,逼得我险些不能直视。可奇怪的是,我却并不想着躲避,亦或时心生恐惧。

我一时不知应当作何反应,只好勉强稳住心神道:“应不悔,还没玩儿够么?”

没有任何回应。

神公沉默着,只缓缓吐出信子来,那蛇信最窄处都比我腰粗,瞧着能一口舔死我。

……似乎当真,不再是应不悔了。

我的头脑空白一瞬,飞速构建出一种可能——也对,这神公好歹也是益野神明,只是力量衰弱,又不是彻底消泯了,如何能够容忍一只男鬼冒充自己?

我和应不悔这般渎神,大概将祂彻底惹怒了,才叫祂忍不住现出真身,施以惩戒。

应不悔不在此处,许是已经丧生祂口、魂飞魄散了。

这样想着,被揪住心脏揉搓的沉钝感又开始切割我,叫我霎那冷汗涔涔、经脉酸软。我说不清自己的感受,捱过这一阵后,只觉口舌发涩、头脑昏沉。

应不悔死了。

他死了么。

不对!他原本就是个千年老鬼,早死得很透彻。可那虚弱的魂到底因我而醒,又时时追随。如今神公显形,尤岂是我与他能够抗衡的?

我从前无所谓生死,是因为所有的死而复生,都是与人打斗,亦或染病而亡。但我连真正的妖魔都没见过,更别提野神了,不晓得自己要是祂杀掉,还能不能复生。

若是没法再活,我能赶着和应不悔的残魂一道投胎转世么?

沙沙声响彻这片空间,直直往我耳道中钻,似有无数绒羽扫着耳廓。那信子分明没有真正碰到我,我却忍不住想象它的湿黏。我抬首,又看见祂微微张口,露出雪白可怖的尖齿。

但祂迟迟没有真正触碰我,究竟想做些什么?

正当我冷汗涔涔、浸湿鬓角时,祂终于吐着蛇信,发出“嘶嘶”声。

我听不懂。

嘶声只是嘶声而已,听着音调古老,或许也是某种语言。可我此前从未听过,不晓得祂到底想说什么。

我此刻只想知道应不悔的下落。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我拔出殿外捡的刀,破了自己的手掌。创口又深又长,血飚射而出,落在祂鳞片上,也染红了我的手臂。骤然大量失血,我有点头晕目眩,只期盼祂信子能稍微舔一舔血。

我的血中蕴藏生息,既然能用以沟通生灵,或许也能对祂有效的。说穿了,就算是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得更明白些。

祂瞳孔收缩,没有兴奋,却像是有点惊了,祂没来舔我的血,蛇首反倒稍稍退后一点,吐信声快了许多。

莫非,祂害怕我的血么?

我心下一动,刀锋偏转,想要再割开些皮肉,却在将落不落的瞬间被一股巨力猛地掀翻了——那鲜红的蛇信一扫,力道带得我后仰跌坐在地,弯刀霎时飞出,没入黑暗再无踪影。

我猛地仰首,左右没有退路力量悬殊,应不悔如今也没了,倒不如放手一搏!

“怎么,”我问,“你是生气,还是怕了?”

有什么东西拍在地上,引得整个空间都剧烈震颤,我瞧不见,却直觉是祂的尾巴。

身为野神,气性果真不小。可说到底,祂如今也只敢在这处空间里同我小发雷霆,却不敢冲出去毁了那什么法会,赶走那什么净隐。想来神佛同人无异,都是欺软怕硬、苟且偷生的。

不过如此。

我这么想着,忽然不怕了。待那蛇信再伸来时,我猛地抱住它,身上没了刀,索性张嘴狠狠咬上去。

滑的。

蛇信软韧,却没有想象中的腥膻气,反倒融雪似的,透着点清冽的寒气。我咬住祂的信子,像是咬了一捧雪,我直觉伤害不到祂,给应不悔报仇的快意顿时被削弱几分。

临到有东西渗入口中,我下意识舔了舔。

是祂的血么?

可水液也不是腥的,这样咬住,叫我瞧不见血的颜色。只觉口中倏忽滞涩,像有什么粘稠的、流汞似的东西往里渗入,淹没我的舌根和齿缝,又渐渐壅塞住我的咽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后悔了,尝试往外退,神公却没再给我这个机会。我的嘴合不上,那些东西通通往喉咙里淌,我下意识干呕,却无济于事,随即被迫吞咽了更多。

水液漫涌的速度不算快,这更加剧了我的无措——不知怎的,我能清晰感觉到这东西往下滑,渗入我的五脏。

我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不晓得究竟是气是恼还是惧,却在心潮澎湃中,听见了自己骨骼抽节的钝响,甚至连力量也有所增强,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我的肺腑都被浸透了。

我不可自抑地抖起来。

奇怪,伴随着那水液的丰沛,我的心绪也逐渐被淆乱——说“乱”,其实都太过贫瘠了。应当说无数种情绪卷啸而来,喜怒哀嗔相互冲撞,似有万人齐笑、又有千人齐哭,无数话语敲击在我耳膜,无数人模糊又纷杂地讲话,说着千千万万事,祈求千千万万次。

“牲……只有这么些了,祂当真会要么?不会嫌少吧?”

“赫赫……君,栖于益原境。敢以……求君布雨八荒,若得甘霖降,当为君铸珥蛇之坛。”

“瘴疟肆于益原,今村中稚子热呕,请消此瘟幡……当岁祀……”

“只要拜过……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万千声音里,我勉强分辨出这是春澜的声音,咬牙一仰面,强迫自己听到她。恍惚间,无尽黑暗中竟当真出现稚童的轮廓,她瞧着比梦里还要再小一点点,回首朝我笑。

“这是引公给的糖,咱俩分着吃吧。”春澜说,“听说乡里来了几位云游僧,今日便要来咱们村了。哥,你要去看看么?”

她发髻下坠着的小银铃晃呀晃,铃铎声又起了,渐渐变得很清晰,镇住了无数纷乱的杂音。我却仍像浮在虚无中,无法动弹无从应答,只能旁观。

春澜嘴上这样说,可见我不动,她也不动,只望向村后雪白的山峰。

“哥不想去,我也不去,反正引公已经和神说好了。”春澜脆生生地说,“祂会停下这场雪,我的耳朵就不会再冻裂,来年也能有好收成了,尾衔哥。”

她又附到我耳边,小声道:“引公还偷偷告诉我,说这次的祷助词,也要哥来念。他喜欢你,说神公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稚童的声音里浸着笑,风将这种悄悄话传向了雪原。她拽着我的手,想要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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