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第20章

作者:酒染山青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应不悔的声音,像是直接在我四肢百骸中响起。

“很快就能想起来。”

我不明白祂究竟在对我做什么,只晓得事态完全失控,而我根本挣不脱,被浸染被啃蚀,被湿淋淋地包裹着。

或许我该恐惧的,可恐惧只在缠绕伊始,又轻又淡地滑过去,接着是稠密的、战栗着的渴求。

这种渴求因何而起?

我说不出来,但心牵引着我听从,又让我哆哆嗦嗦地放松,我的每一寸都像在被侵|入,被涤荡,被更替。

饱|胀渐渐变作了酸,涩劲儿在心脏与丹田两处同时炸开来,我被抵住齿关,就只好从喉咙里发出不成音调的呜咽,也脑袋一阵阵晕眩,我实在承受不住,蜷缩起来了。

我究竟在经历什么。

我不知道!包裹我的一切都在浸透我、扰乱我,眼角似乎渗出了泪,又或许那只是热流,贴紧我一寸寸滑|动,我的筋骨已经软透了,好似陷入了某种谵妄。

“应不悔。”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你究竟在做什么?”

“很快就好了。”声音又从我身躯里传出,有一股热流拧起来,也轻轻蹭过我的眼梢和唇角,小心翼翼控制着力度。

“尾衔,不会再失去你了……”

这是我神智涣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我再睁眼时,周遭已是无垠雪原。

我霎那恍惚,以为自己又入了引公所在的梦,可等了半晌,也不见春澜来,我向山坡下眺望,才发觉目所及处并无民乡,只有零星几个拱起的雪包。我定睛一瞧,发现边缘隐约露出泥草,似是茅屋。

原来,山坳里只这一处小小的聚落。难道说,我又到了某个新梦中?

正当思索时,雪原中传来簌簌轻响,我回身去看,便见一抹赤色压实了积雪,飞速朝我蹿来了。

“秦三响?”我有些诧异,“你怎么……”

“山君,”它道,“真稀奇,竟然能在外头见到你。”

我和秦三响认识十多年,从未见它如此恭敬有礼过,更别提以“君”相称了——我出身平凡并非权贵,印象中,惟有遥远的瞻州才会有名中带“君”的天潢贵胄。

我满腹疑虑,打算仔细问一问,可张开嘴后,惊觉另一个有些稚气的声音也正从口中发出。

“嗯。”

我这才发现,我的声量这样小,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此刻,我是上了谁的身吗?

“还是这么寡言少语啊。”那头秦三响打过招呼,拉长前爪朝后坐,伸了个懒腰,“遣魂什么也没同你讲过?还是山君觉得没意思?”

“祂入秋时候才下山。”我听见自己说,“算算日子,今天该回来了。”

话落,雪原里冒出个黑点,起初小如碎星,继而慢慢靠近了,却也只能勉强看见银发卷曲的脑袋顶——小孩大半身都被雪埋了,压根儿瞧不清长相。他渉雪而来,好似曳于茫茫白海的蜉蝣。

“就这么干等着啊?”秦三响惊道,“不去帮一把?”

“我与祂如今俱是人身。”身体瞧着那孩子,轻声道,“何况,祂已经爬上来了。”

说话时小孩正低头,安静地拍掉膝上团结的雪块。他挨得这样近,就连泛红的鼻尖都若隐若现。我才注意到他身上衣裳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却同应不悔的衣袍很像。

我霎时有了种猜测。我大概是陷入了应不悔的梦,或者他身前的回忆中。

可随即,男孩抬起眼后,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眼前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唇红齿白、肤如冰雪,实在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我的脸。

眼前的“尾衔”如此年幼,却又格外沉静,分毫不似稚童。他轻飘飘扫过我这具身体,视线最终落在秦三响身上。

“祝祭有两只山稚,”“尾衔”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在西山丰江边,留给你了。”

秦三响登时喜笑狐颜开,一边大喊着“山君宽仁”,一边向远处狂奔去。

临到狐狸一溜烟跑没了影,身体微微俯首,和小小的“尾衔”四目相对。对方睫毛上还挂着雪,这具身体自然而然地伸手,为他拂去。

身体这么一动作,我就知道自己也在一具小孩的躯壳中了。

“人给你取了名字。”身体问,“叫什么?”

“尾衔”眨眨眼:“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虺。”

从这么一个“悔”字里,我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就是应不悔的身体——原来他与我的前世当真相知相识,瞧着甚至还蛮熟稔。从身高来看,他应当与“尾衔”的年岁相差不大。

“感知和告知是不一样的。”应不悔将小孩牵起来,神态自若地复问,“叫什么?”

“尾衔。”

前世的我也叫尾衔,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孩沉默片刻,接着道:“丹目说,这个名字意味着我与神明的亲昵,会为大家带来好运。他们说见着我,总觉得欢欣,就像见到虺在河川留下的痕迹。”

应不悔走入一处山间茅屋,将人带到干垛边,接着给自己也取来一个,双方盘腿对坐。

“尾衔”抬眼,将室内仔仔细细描摹过一遍,才问:“你仿照丹目的屋子,也建了一个?”

“是啊。”应不悔问,“怎么样?和眼睛看见的没区别吧。”

我觉得这话稍稍有点怪,虽然一时没想明白究竟怪在何处。“尾衔”显然是满意的,他点点头,于是应不悔接着说。

“丹目救下你,又将你收留在家中……”

应不悔说得轻缓,他语气夹杂一点好奇,却又好似早已知晓全貌,只是亲口转述给“尾衔”听,说不清的熟稔,却又好似无法尽数理解,透出点莫名的冷淡。

硬要说的话,同我在弃城里见到的男鬼大相径庭——我所见的应不悔虽然谎话连篇,却是情感丰沛、沟通无碍的,并无这种难以言说的生拗。

“尾衔”的神色倒是与之相配。

“尾衔”年纪尚小,行为举止却已经很老成,他身体微微前倾,听得认真。

“是,丹目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加上老母,拢共五人。”“尾衔”接过应不悔的话,“秋来蝗灾,益原豹虐,他家没能攒够粮食,却依旧没有赶走我。桑织的手裂了口,送给我一条撕好的肉,叫我放心吃,说丹目还能再猎到新的鹿。”

小孩顿了顿,补充道:“桑织是丹目的妻。”

应不悔将眼睛闭上,我随即陷入黑暗中,他似乎冥想了什么东西,但感受没能直接传递给我。

半晌,“尾衔”才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应不悔接着问:“尾衔,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尾衔”眨了眨眼睛。

“你我的感受,从来都是一样的。”

“那只是感知,”应不悔说,“尾衔,我想听你亲口说。”

二者好似在交流,却又好似在一直绕圈子,处处透露出忸怩,难免叫我类目牙牙学语的孩童。

可是孩童尚且能够被长者引导,俩孩子凑到一块儿,却只能自行探究。

好在彼此足够契合,“尾衔”稍加思考后开口:“桑织说,家人之间就该这样。我问她这是爱么,桑织摸着我的脑袋笑,说她好喜欢我。我问这句也是爱么,她就笑得更畅快,还招呼丹目一起来听。”

“尾衔”话至此,唇角稍稍弯起。

“我没有不舒服,如果‘喜欢’是想要靠近,那么我也是‘喜欢’的。”

应不悔目不转睛,我却幡然醒悟。

这霎那,我理解了应不悔与“尾衔”究竟怪在何处——二者都似乎都不明白何为情感,只能在切身经历后,模糊地感悟喜怒哀乐、悲怜爱憎,却还是有些不得章法。

几息后,应不悔也开口,略微迟疑地问:“你会不会,也想要靠近我?”

“会啊。”“尾衔”说,“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不是本能么?”

“那么‘本能’也算是一种情感吗?”应不悔缓声重复道,“我靠近你、你靠近我……这算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道。”“尾衔”提议说,“不如试试看。”

两个孩子说着,就真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尾衔”那双浅色琉璃目里,渐渐倒影出应不悔,待到能够看清时,鼻尖都快要碰到同一处了。

果真如我所料,应不悔的相貌与幼年“尾衔”,堪称如出一辙。

这男鬼醒后所谓借用皮囊,也都是在骗我。他和“尾衔”亲密至此,甚至好几次提及感知……莫非前世的应不悔与我,其实是一对亲兄弟么?

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可一想到要叫那男鬼“哥”,我立刻打了个寒颤,否定了这种猜测。思绪实在太纷杂,索性不再胡思乱想,我屏息凝神,听俩小孩接下来怎么说。

二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最终“尾衔”先开口,小小声说:“有点困了,我想回身体里睡觉。”

身体,难道正是指似蛇非蛇的神公么?我听到此处,悚然意识到什么——我与应不悔,莫非是什么神公孕育出的眷属?亦或借祂之力诞生的山精野怪?

因此我才得以死而复生,应不悔的魂魄也才能够封存千年之久。若我与他从来不是凡人,这一切才都说得通。

后来神公式微,我们才会散落两处。也因此,若神公的力量有所恢复,祂必然会想着召回眷属。难道说是因为此,应不悔才在神公的身体里、并且放任神公吞噬我?

“人居住的地方生息浅薄。”应不悔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尾衔”喂了一点血,待后者小口啜尽了,才继续道,“若是回到真身再剥离,又得好几次昼夜更替。尾衔,你明天要走的吧?”

“尾衔”嗯一声,有点犹豫:“是,我不能离开太久,人是很脆弱的。如果丹目他们连着几天找不着我,就会给我立一个土包,人称之为坟。坟往往挖在山坡,祭祀的地方也在山坡,上坟会烧东西,祭祀也会烧东西。”

“但上坟和祭祀,又不大一样。”“尾衔”想了想,将观察到的一切说给应不悔听,“丹目他们上坟的时候,会祝福死去的人,许愿他们平安、康健、顺遂;每次祭祀的时候,祝福的就变成了自己,和整个村落。”

应不悔总结说:“活人不会想从死者那里得到什么,但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

“是的,虺。”

“尾衔”轻声说:“我好像懂得了一点,但不懂的东西更多。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那就继续回去吧。”应不悔想了想,“你要懂的更快一点了,好多好多祈愿挤压着,不能一直拖。”

“尾衔”听见这话,似乎有点不开心了,他咬一口应不悔的手指,挤出几滴新的血来。

“催我有什么用,”“尾衔”气鼓鼓道,“你不就是我吗?虺不懂,我又怎么能更快明白?”

我如遭雷劈。

等等……等等!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姿态存在,可这霎那无数的过往被打破了,毫无秩序地交织起来,和屋外风雪一起淆乱我。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疑心这又是他俩不知所谓、乱之又乱的言语。

可是弃城中应不悔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算什么?哪怕变成青年也极其相似的音容算什么?他为何能入我的梦境中?为何晓得连我自己都忘干净的无数梦?怎么会刚刚相识就熟稔?怎么会坚持不懈缠着我?庙门里过血阵装作神公骗我图什么?静海阁查竹简追兵在即救我图什么?

为何我这般在意他忧虑他恨他伤他救他想见他讨厌他——怎就偏偏舍不得!

我快被无数念头搅碎了。浑身所有血都往脑子里冲,我死死盯着眼前破掉的手指,恨不得张嘴咬上去亲口尝一尝,我想到方才喂给“尾衔”的生息血,想到咬破神公蛇信后灌入我喉中的水液,想到我被神公吞噬后,应不悔近得像是响在我的骨血里。

“那不是迷药,是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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