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逆旅 第24章

作者:酒染山青 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东方玄幻 玄幻灵异

旁人都只瞧见云和雨,可我又见到了那只巨大的金色竖瞳。上回在囚笼中见它时,我受火灼烧;此次再见它,应不悔却已经回到我身边。

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顺手摸到虺的角,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长得很大。”

应不悔说:“你的角比我更小些。”

我吃惊:“原身不是你我共用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道,“我有一具,你自己其实也有一具,是红首白尾的。怎么样,变回蛇身,我们就能缠尾了。”

“这也是蓄谋已久?”我推开凑过来的脑袋,抵住祂的尖吻,不许应不悔再凑前。

“那你再谋一会儿,是时候去寻祭乐了。”

檐下铃铎一响,枝山急慌慌闯入房,接着父亲带我往祭坛,应不悔变成小小一条,钻进我的袖袋里。

足踝铃铛声脆响,应不悔沉默片刻,道:“这铃铛……”

我说:“闭嘴。”

这铃铛,自然同发饰铁马一样,想来是因着祭祀时没了他,我的本源分外想念。

我们已经攀至最高阶,绕过高耸的焰火、走入松香浮荡的旌旗后方,宫侍跪拜而出后,祭乐如同之前一样背对着我,似乎在逆光远眺万千宫阙。

“神使。”他就着背身的姿势,轻声问。

“你怎会一个人来呢?”

不对!

袖中的应不悔立刻绷紧身子,我也迅速退后半步,当即意识到——囚笼里的祭乐,竟然保留了上回的记忆!

可他究竟知道多少,我此前循环往复的每一次么?

“这次怎么不去静海阁了?”祭乐施施然转身,面上依旧以白丝宽巾覆眼。

他正对着我,单手拈指,行了一个礼:“上上回,你杀了自己的养父;上一回,不仅尾公死了,静海阁前的守卫也死了。听闻彼时和你同行的,有个与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你怎么不把他一块儿带来?反叫我的人等在静海阁门前,扑了个空。”

他温声细语道:“神使大人,真会给我添麻烦。”

第21章 我与我

他话未落尽, 我杀心已起,可旋即便发觉定身竟然没有用——飞向他的长矛被祭乐闪身避开了,异化肉|体的术法也丝毫未生效。

“你绝非凡人。”我厉声道,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刀锋擦过他的素衣, 祭乐掸了掸巾袍, 慢条斯理地看向我。覆面白纱仍在,他没走一步, 屋外的天色就暗一分, 天空滚雷炸响时,他已站在我咫尺外。

“果然,你也并非笼中人。”祭乐问,“怎么,祂已经死了那样久, 却还能赐予你福泽?让我好好想一想, 算上不断重复的这些日子……莫不是, 快有千年了吧?”

我登时色变!

他竟从被我困在“囚笼”伊始, 就一直都记得。可他若当真并非肉体凡胎、有这样大的能耐,从一开始就不会被关住。囚笼永远重复同一天, 那么增强他力量的来源是什么?

容不得我再思量,祭乐已然出了手。他身后无数细丝飞旋,绞织若蛛网,直直扑向我, 所经处旗杆尽断、木屑残旌乱飞,根根都奔着取我命来。

“这么急做什么, ”我凌空躲避,挥刀朝他剁去,随意道, “莫不是吉时将近,害怕误了祭典吧?”

他听完这话,面上真有一丝反应,随即慢了半拍,被我生生削下一条手臂。我要再砍时他猛地拍地,激起万千碎石作隔墙,硬生生阻断了我与他,叫刀刃深陷石缝间。

“尾衔!”他半身藏匿与墙后,戾声说,“你诈我。”

“谁晓得你这样藏不住事。”我挑眉道,“我瞎猜的。”

轰隆隆!

漫天滚雷如捶鼓,天黯黯难辨色,方才那么一震,我们已经凹陷,宫侍惊叫着奔逃,护卫两股战战,也往后退了几阶。祭坛下方的喧哗很遥远,许是在猜测上头的动静,又或许在谈论天气,听不真切。

“生气就说生气,”我震碎石墙,重新凝结好长刀,“打雷吓唬谁呢?”

袖中的应不悔想出来,立刻被我摁住,他挣扎了一下,没有勉强——说到底,这是尾衔的囚笼、尾衔的执念,我更想要亲手了却仇恨。

祭乐再听见激将的话,反倒冷静了些。他捂着断手处,不退反进,踩住了自己的残肢,眼覆白巾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哪里还犯得着生这种气。”

他面上缓缓勾起一个笑,怡然道:“尾衔,我马上就要成为神了。”

只听“砰”一声巨响,在我怔愣的霎那,一股力量猝然卷在腰间,又将我一甩,我脱离祭台,见方才站定处碎石聚拢如尖刺,分明想要直直扎穿我。青首白身的应不悔游曳间,稳稳接住了我。

“这就是你的帮手么?”祭乐说,“倒的确和祂有几分相似。可惜啊尾衔,真的都被我杀了,假的又能撑多久?困兽之斗不过徒劳。”

“废话好多,”应不悔看着我,话却是对祭乐讲的,“千年里说教惯了吧,一时改不过来。”

“他刚刚说自己快要成神了,”我压低声音速度道,“应不悔,他的力量从哪儿来?这一天里我最多只能活到祭典时,莫不是……”

我们相视间齐齐色变,已然猜到。

“那一百童女童男的人头祭!”

百余颗头颅斩下来,怎会就为了扰乱蛇妖?何况蛇妖本就是捏造,彼时应不悔已经被镇锁,那么这样多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迅速回忆起祭乐话语的后半句,从前无数次,他白巾下的嘴唇都一张一合,万分平静地告诉我。

“迷惑妖邪,恭请神祇。”

哪里有神明需要血祭才降临!将人命踏在脚下,纳的都是厉鬼冤魂,草木杀人、禽兽食人俱能成恶祟,那么人杀人、人杀百人,乃至千年间杀过万万人,又会养出怎样可怖的邪物,乃至于邪神?

“祭乐,”我骇道,“你这疯子。”

“疯子。”祭乐语气柔和,“是了,千年以前,就有人这样夸赞我,不过夸过我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是例外。”

他仰面望着我与应不悔,用仅剩的手臂指向后者:“还有你。你和那畜生长得这般像,难不成,当真是祂的遗害?”

他似是憋了太久,无人可说道,因而一面操纵着碎石追杀我们俩,一面嗫嚅着没停下,比起自言自语,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尾衔,你是我的弟子,我亲手带大的神使,却远远没有我的悟性。”祭乐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向我的师父提问。我问他,‘为什么我们要供奉此神’?他说生来如此,益原世代如此,可是世代如此,便一定不可改变么?”

雷滚滚紫电过,暴雨霎时倾盆,浇透了地与天。石锋削断了我的银发,我就将它们变作刺,齐齐扎向祭乐。他闪身躲开,断手的血淋漓着甩出来,浸红了好大一片。在这样的险境里,他竟然还要讲下去,起先语气尚且还平和,说着说着却愈发快、愈发怒、愈发恨!

他说老神使不愿相信他,还打了他一顿,骂他失心疯,所以当年深秋丰收祭,老神使便当众死在了祭坛。

“他是在祝祷时刻突发疯病、七窍流血而死的。不过是一点药而已,身为神使,却如此脆弱。”祭乐道,“他做不了,便换我来做。”

第二次被说疯,是在他决定远游时。彼时他已不再是神使,父亲摁着他的头,跪倒在祠堂前,说他无故离开益原,乃是愧对神明,愧对列祖列宗,非要走的话就死在外面,从此当没他这个儿子。

“可我不仅走遍了梵竺,我还活着回来了。”祭乐肆意大笑,他独臂扫开我的发刃,面上的白纱有些松了,却仍勉强覆住眼。

“眼睛莫不是他的软肋吧?”应不悔虺身缠着我的腰,替我挡道尖刀,又在我耳边呵着气。

我说:“试试激怒他,我来找机会。”

“从梵竺回来又如何?”应不悔拔高声音,“怎么,现在开始宣扬自己弑神了?可怜,你借足了婆罗之力,方才勉强镇锁祂。所谓换下旧神,也不过是向新神卑躬屈膝,讨来这么份所谓的功绩。”

祭乐面上表情果然扭曲一瞬,祭台上断木霎时围向我俩,应不悔长身一扫,齐齐荡开来,引发一阵震颤,我的发针挑过去,拨带出一缕断纱。祭乐没注意,扶着方才凝成的石桩站稳当。

我坐在应不悔颈上,攀着他的角拍了怕,说:“还差一点。”

“新神?”祭乐面露讥诮,“难道你生来就是走狗,只晓得为主子效命?我既然能杀了祂,又何必要对婆罗马首是瞻?所谓神明,不过仰仗众生的卑躬屈膝苟活而已,这样的东西都做得,我又为何做不得!”

是以他先杀老神使,又杀生父,后来将追随他共同伐神的人也杀净了。亡者怨念尽缠身,他竟然丝毫不怕、不惧,反而寻到了成神路。

“那些蠢货都劝我,叫我赶紧将婆罗奉为新神,使益原重得安康。我不过拖了几月,他们反倒跑来兴师问罪,害怕神灵降罚,问我是不是疯了。”祭乐嗤一声,“我便索性将他们都杀掉。尾衔,你晓不晓得,其实我也想过要杀了你的。”

“我还以为你一人真能成事。”我说,“说到底,还是想着借我之力,又将人祭的骂名落在我身上。不是不怕怨力反扑么,那你又为何伪装、为何要藏?你藏着掖着上千年,怎么距离成神差一线?”

雨倾盆风吹过,他面上的白纱要落了。祭乐断臂习惯性一抬,想要紧一紧,却落了个空。

就是现在!

无需任何言语,我和应不悔同时暴起两侧夹击,踏碎雨珠冲向他。祭乐立刻要在四方竖起石墙,却还是被应不悔的尾巴尖儿扫过鼻梁,就这么一挑一拍的力道,他被迫后仰,猛地砸在自己新铸的石墙上,后脑磕出了血。

那覆眼的纱带被挑飞,露出其下一双没有黑瞳的眼,我将发针绷满十指指缝,立刻破雨袭去,他紧要关头到底爆发出力量,猛地抬臂遮挡在眼前。飕飕连响后,祭乐仅剩的左臂已经满是窟窿,朝外涌着血。

“大胆!”他彻底被激怒了,吼道,“尾衔,既如此,你便来当我的登神阶!”

暴雨骤止,我和应不悔眼见所有石块朝他去,祭乐的白瞳转向黑,身形瞬间暴涨,高过了百尺。

不过吐纳间,无数碎石密密射如梭,似万千鸟群齐齐赴死而来。这样密集的攻击躲不掉,应不悔立刻膨大身体裹住我——可随即,“滋滋”声就自包裹我的四面八方齐齐响起,呼吸间满是焦味。

“那些石块尽是滚烫的!”我骇道,“伤哪儿了应不悔,让我看看!”

“伤都不打紧,”应不悔说,“别出来尾衔……这些石头,已经变作了地浆。”

他话说完,我已经奋力撕扯开一道缝,入目尽是赤红色,碎石融化了整个祭台,扎眼的红缓缓流动,将奔逃不急的生灵尽数吞没,所过之处地狱般死寂。

“什么叫做不打紧?”我迅速道,“体肤之伤不打紧,可他分明是在同你我玩儿命!应不悔,他已经快成邪神了,而你被封了上千年,力量本就微……”

话未落,又是一声闷哼。

外头祭乐的声音已经全然改变,换作浓稠又浑浊的调,每个字都好似在粘连着燃烧,每个字都带着哭与嚎。我知道,那是被他炼化的万千亡魂。

可是。

“应不悔。”

我摸着蟒身,鳞片细细密密如链锁,将可怖的高温锁在外,可皮肉破损处已经没有了血色,泛出一种不详的白。

这么烫,这么烫,他怎么能扛得住?

“应不悔。”

没有应,怎么还是没有应!他浑身的筋骨都紧绷,最后一丝缝隙也闭阖,我在霎那而止的黑暗里,猛地张口咬住他。

我不要你死。

我用银发划破了全身,上百道创口齐齐涌着血,很快没过我的脚踝。失血的速度太快了,我已经站不住,我跌坐在自己倾灌的血湖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要你死。

祭乐的法子也燃着他的命,他撑不了太久了。我要将生息全给应不悔,这样他或许还能扛过去。应不悔说我的角没有他的大,那么他原身,也一定能比我坚持更久。

我是虺的遣魂,一直受着祂的哺予,以这样一种方式还给祂,是不是也算回了家?

我不知在濒死之际昏昏沉沉了多久,直觉好困、好困啊,应不悔,带我回……

“尾衔!”

谁叫我,叫得这么气、叫得这么恨?

我攒着最后一点劲儿,勉强想起自己惹了谁,于是放狠话:“祭乐,我死了,你也别想出得去,我是这囚笼的缔造者,你也永生永世在这里,给我陪葬。”

却似乎有谁从背后环住我——不,这不是什么具象的人,而是严丝合缝的包裹、无处不在的浸染。我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于是下意识问:“不是祭乐,你是谁?”

那个声音似乎回答了,我耳中重重嗡鸣,没能够听清。祂怎么裹我裹得这样紧?我快要喘不上气,我挣扎,祂反倒更用力,我有点生气了,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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