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z1125
霍玉山却不再看他们,仿佛他们的存在已无足轻重。
他对着身后一名夜枭侍卫统领淡淡吩咐:“将这些人……都带出去。清查身份,若无大恶,便逐出京城,永世不得返回。”
“是!”侍卫统领躬身领命,声音冰冷无波。
立刻有夜枭侍卫上前,动作粗暴但却有效率地将柳见青、那小绣娘、以及其他藏匿者全部押起,向着隧道出口走去。
柳见青经过楚回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人推搡着离去。
那小绣娘似乎直到被拖走,才从极致的恐惧中稍微回过神。
她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楚回舟,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不再哭喊。
楚回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霍玉山会如此轻易放过这些人?这绝不符合他的性格!
很快,嘈杂混乱的“瓮城”变得空荡死寂,只剩下楚回舟,以及他对面的霍玉山和那群沉默如山的夜枭侍卫。
霍玉山这才缓缓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楚回舟身上,那目光如同黏稠的蛛网,将他牢牢锁住。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楚回舟的脸,而是悬空,缓缓掠过他那被“千面膏”和污垢改变的轮廓。
眼神幽深,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和……压抑的怒火。
“这副模样,真是……委屈师尊了。”
他低声说,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没关系,很快,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他放下手,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堪称“温和”:“师尊,我们也该回宫了。”
他转身,率先向隧道出口走去,玄色衣摆划过地面,不带一丝留恋。
夜枭侍卫无声地让开道路,目光依旧锁定在楚回舟身上。
楚回舟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却越收越紧。
霍玉山表现得越平静,越“宽容”,他内心的不安就越发强烈。
他沉默地跟上,在夜枭侍卫无声的“护送”下,走出了这阴暗潮湿的地底囚笼。重见天日时,外面已是午后,阳光刺目,却毫无暖意。
宫中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奢华无比,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霍玉山率先登上马车,并未回头。
楚回舟在车辕前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弯腰进入了车厢。
马车内部宽敞奢华,铺着厚厚的软毯,熏着清冽的松香。
霍玉山慵懒地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地底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楚回舟紧绷着身体,坐在离霍玉山最远的角落,目光警惕地落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帝王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马车即将驶入宫门的那一刻,霍玉山忽然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楚回舟,而是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因皇家车驾而慌忙避让的百姓,语气随意地仿佛在闲聊家常:
“那个总来书坊租话本的小绣娘……看着倒是伶俐。”
楚回舟的心猛地一跳!
霍玉山微微侧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楚回舟瞬间绷紧的脸上,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
“二弟性子急,不懂怜香惜玉。朕已吩咐下去,将她送去皇陵行宫伺候先帝嫔妃了。那里清静,适合她。”
那看似是条生路,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终身囚禁,与青灯古佛为伴,直至老死!
对于一个正值韶华的少女而言,与毁灭何异?!
楚回舟指尖猛地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霍玉山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幽深的弧度,这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他转过头,那双桃花眼终于彻底对上了楚回舟的视线,里面再无半分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洞穿一切的幽暗。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致命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对了,师尊。”
“你那个‘表叔’周掌柜,以及那位‘远房亲戚’柳见青先生……你希望朕,如何‘妥善’安置他们呢?”
最后那句“妥善安置”,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
楚回舟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冷。
霍玉山从未想过放过任何人。
所谓的释放,所谓的饶恕,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残忍游戏,是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更锋利的刀。
而他现在,才缓缓将刀锋,抵上他的喉咙。
第23章 局中局
霍玉山那轻柔却如同淬毒匕首般的问题,狠狠扎进楚回舟的耳中,也扎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你希望朕,如何‘妥善’安置他们呢?”
车厢内奢华的熏香仿佛瞬间变成了致人窒息的毒气。
楚回舟的血液彻底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脑海����
他……早就知道!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
所谓的全城搜捕,所谓的“夜枭”追击,所谓的瓮城藏匿……
这一切,或许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一场猫捉老鼠的戏谑游戏!
而他自己,就是那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以为找到生路、实则一步步走入更精致囚笼的老鼠!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屈辱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你何时……”
“何时认出师尊的?”
霍玉山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袖口,姿态慵懒而优雅,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楚回舟那易容后粗糙的脖颈处。
“师尊莫非以为,那廉价的‘千面膏’,真能瞒天过海?”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悯,“或许能骗过柳见青那等蠢货,骗过暗鳞卫那些废物……但又如何骗得过朕?”
他的指尖缓缓抬起,隔空虚点向楚回舟颈侧某处����
那里,即使覆盖着伪装,似乎也隐约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凸起。
“师尊这里。”霍玉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缱绻,却又冰冷刺骨。
“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平日被衣领遮掩,极少人知。但朕知道……七年前,您俯身教我握笔时,朕就看到了。”
“它还在。”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如同最终落下审判的铡刀。
楚回舟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触摸颈侧,却又硬生生止住!
一颗他自己都几乎忽略的、微不足道的小痣!
霍玉山竟然……竟然记得如此清晰!甚至在那种混乱狼狈的地底,隔着伪装和污秽,都能精准地辨认出来!
“至于柳见青……”霍玉山靠回软垫,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讽。
“他那点可笑的心思和暗中网罗的势力,朕一清二楚。”
“让他将师尊‘救’出去,不过是省了朕一些麻烦,顺便……看看还有哪些不安分的虫子会跟着跳出来。”
“只是没想到。”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幽深难测。
“师尊竟如此……不安分。不仅与那些逆贼厮混,还对一个低贱的绣娘……格外关照。”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楚回舟感到一股更深沉的寒意。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逃脱过这个男人的掌控。
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自以为隐秘的行动,甚至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都如同戏台上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酷刑都更令人绝望。
霍玉山欣赏着楚回舟脸上血色尽褪、如同玉碎般的苍白和那双眼中难以抑制浮现出的震惊与……破碎感,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餍足。
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隔空,而是实实在在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楚回舟易容后粗糙的脸颊。
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怜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霍玉山的声音低沉如耳语,却带着千斤重压,每一个字都砸在楚回舟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师尊还跑吗?”
他能往哪里跑?
天地之大,莫非王土。
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怎能逃出这个早已为他布下天罗地网、对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分情绪都了如指掌的孽徒的手掌心?
楚回舟缓缓闭上眼,长睫脆弱地颤抖着,最终,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