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他用手背贴了贴金加仑的嘴唇,又贴了贴他的脸颊,随即开口:“先说正事,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今晚你就留在城堡里,”金加仑语气郑重,“或许会有雌虫从前线归来,也或许会不断有陌生的雌虫被运送过来。我希望你能用精神力,尽可能地治愈他们。”
阿琉斯听后笑了笑,说:“是做后勤工作吗?这倒确实很适合我,放心,我能做好的。”
阿琉斯又伸手将金加仑从地上扶起来,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对吗?”
金加仑回了句“当然”,又解释道:“我自然相信你的能力,只是前线实在太过危险,我无法放心你过去。”
阿琉斯抬起手、捂住金加仑的嘴唇,笑着说:“你相信我的能力,我自己都不信。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种情况下,我不会去前线添乱,也不会四处乱跑,就待在城堡里。我希望最后等来的是你胜利的消息,而不是陌生的雌虫,或是虫皇的指令。如果真到了那样的地步,我恐怕只能以死明志了。”
“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出现的。”金加仑十分笃定地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阿琉斯匆匆与金加仑以及他们的心腹核对、处理了拉斐尔传来的消息。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特别意料之外的消息,他们早就知道虫皇会有一天按捺不住、选择向他们下手,平日里也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虫皇下令的具体的时间,竟然会被拉斐尔传递过来。
——这就像是一群学虫严阵以待、精神紧绷地等待着内容非常宽泛和随即的抽查考试,却突然被“内线”告知了大概的参考范围、应对的难度瞬间大幅度降低了。
从这个角度俩说,拉斐尔递来的消息,有很大的价值,至少能保住他在战后的荣华富贵了。
拉斐尔提到,为了不让霍索恩家族的雌虫团的势力进一步扩大、最终形成威胁到虫皇权力的力量,虫皇已经暗中下令、调集所有原本属于前任虫皇的亲卫以及只属于皇室的守备军,双方将于次日凌晨五点、重火力集结、前往霍索恩城堡,开始一场不留一虫的清剿计划。
整体的计划甚至包含了将事故的现场伪造成是迪利斯的残党作乱,以及使用科学院最新研发出的干扰系统、以避免城堡内的众虫将信息传递到前线正与黑兽群作战的尤文元帅的光脑之中。
计划设置得相当周全、并且具有一定的可行性,只是虫皇显然对阿琉斯缺乏足够了解,也没有来得及梳理上一次宫变后首都星的军事部署情况。
虫皇及其团队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已离开首都星的尤文元帅身上,却忽略了尤文元帅的下属菲尔普斯的存在,也忽略了那个已与霍索恩家族一同反叛的马尔斯的存在。
他甚至认为,这些曾效忠于他的“雄主”的军队,依旧会忠心耿耿、不折不扣地为他所用。
当然,他也低估了阿琉斯对现阶段城堡内雌虫的掌控力,以及军部对阿琉斯的支持程度。
虫皇的“斩杀”行动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毕竟阿琉斯和金加仑从各处充分调兵、支援霍索恩城堡仍需一定时间,而虫皇下发的这些命令都较为隐秘且迅速。
如果没有拉斐尔的泄密,或许阿琉斯和金加仑还真会栽个大跟头,甚至有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然而,偏偏出现了拉斐尔这个变数。
其实说到底,虫皇对拉斐尔一直抱有防备的心思,特别是在他准备与新的雄虫结婚生子的时候,更是设下了重重关卡——拉斐尔原本不该得知相关信息的。
但他低估了身边虫的野心与恨意。
事实上,拉斐尔能够窃听到这个机密,最大的“功臣”竟然是伊森。
伊森作为虫皇曾经最宠爱的雄宠,在得知自己已经失去生育能力,虫皇即将迎娶传统贵族的雄虫作为王后,而他自己即将失宠、沦为虫皇后宫普通的一个雄侍后,他对虫皇的恨意也达到了顶峰。
因此,当拉斐尔试图靠近会议室、窃听机密时,伊森非但没有预警,反而利用自己的权限,帮助拉斐尔打开了最后一道密码锁。
拉斐尔精准地潜伏到了密室内、窃听到了虫皇与心腹的所有计划,然后迅速决定出逃,并在出逃的同时、选择将虫皇的相关计划告知了金加仑与阿琉斯。
也正因为虫皇正倾尽全力调兵遣将、准备对付阿琉斯与金加仑,所以才腾不出足够的军力和精力,去逮捕叛逃的拉斐尔,拉斐尔也因此没有受到太大阻碍、得以顺利逃离。
事已至此,虫皇如果重视拉斐尔与阿琉斯之前的“绯闻”,其实应该联想到,或许拉斐尔是得知了他试图杀戮阿琉斯、才选择的叛逃。
但虫皇对拉斐尔的感情其实一直浮于表面,他固有的思维也只是觉得拉斐尔是因为觊觎阿琉斯背后代表的权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前往霍索恩城堡“求爱”。
他认为拉斐尔是得知自己要迎娶虫后、担忧自己性命不保而离开,虽然有些不爽于对方过于精明、预判了他的行动,但眼下还是屠戮霍索恩家族比较重要,也只能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处置。
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虫皇还是选择按原计划行事。
当然,无论是金加仑还是阿琉斯,都对虫皇可能改变计划的情况做了一些预判。
他们所想做的,从来不是派遣大量军队守在城堡里、抵抗这一轮虫皇下令的围剿,而是选择用最快的速度集结所有力量,直接冲向虫皇所在之处、发动这场政变。
金加仑走得很匆忙,临走前只是和阿琉斯打了个招呼,双方没有做任何冗长的告别。
阿琉斯在金加仑离开之后,也显得异常镇定。
金加仑带走了一批雌虫,但城堡中依旧留守了大量的雌虫,负责驻扎在城堡之中的将领不是别虫,正是菲尔普斯。
菲尔普斯像过去很多年、很多次一样,双手抱着剑,几乎与他寸步不离。
阿琉斯其实善意地提醒过他:“现在是最好的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去前线抗击虫皇军,虽然有一定风险,但有可能获得极高的功勋,足以让你再向上攀升一步,甚至有希望升为上将、成为第六军团的继承虫。”
菲尔普斯听了这句话却摇了摇头,说:“对我来说,这没有任何意义。”
“那如果我说,我希望能够得到胜利呢?”
菲尔普斯轻笑出声,说:“有金加仑在、有托尔在、有马尔斯在,这场战役没有不赢的可能。但是,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是真的害怕你会出现任何危险。”
阿琉斯看着菲尔普斯,说:“你应该相信这一批你亲自带领、亲自训练过的侍卫和军虫,他们的能力并不差。”
菲尔普斯非常自然地点头,说:“的确不差。但如果我现在在前线,心里只会牵挂着你,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既然如此,那还不如选择守着你。如果真到了非常危险的时刻,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去换取你的安全。”
这句话其实挺让虫感动的,但阿琉斯却感觉平平无奇。
他非常平静地对菲尔普斯说:“我当然相信你会愿意为我而死。但是,愿意为我而死的雌虫现在已经非常非常多了,多你一个不算多,少你一个也不算少。”
菲尔普斯苦笑了一下,说:“那就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我想,以后我可能无法再作为守护者离你这么近了。在这胜利的前夜,我希望还能像以前一样、守你一夜。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褒奖,也是一种恩赐。”
阿琉斯其实还想对菲尔普斯说“你做了什么事,我凭什么要褒奖你、恩赐你”,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总归也是相处了这么多年,亦师、亦友、亦父,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或许他们原本可以更加亲密无间。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而在这最后的一夜,阿琉斯还是默许了菲尔普斯的守护。
第175章
阿琉斯用过晚餐后, 在城堡后方的花园里散步,菲尔普斯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们对这座花园都十分熟悉,阿琉斯逛了一会儿, 并不觉得疲倦, 便带着菲尔普斯往一个往常不会去、只有偶尔心烦时才会探索的地方走去。
菲尔普斯倒是也劝过阿琉斯,这个时候留在房间里或许更安全,但阿琉斯立刻反驳:“有你在我身边守着, 我还会有什么事?”
菲尔普斯愣了一下,没再劝说, 只是低头轻轻笑了笑。
阿琉斯忽然意识到, 菲尔普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或许对他们而言,最适合的相处模式本就是菲尔普斯做他的老师、做他的朋友、做他的侍卫长。
如果他们从未谈过那场结局糟糕的恋爱,此刻相处起来或许会格外自在, 那大概会是他们之间最美好的结局吧。
想到这里, 阿琉斯还是有些后悔。
可他转念又想,要是当时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让菲尔普斯真的嫁给那个“虫渣”未婚夫,菲尔普斯的日子也未必会好过。
这样看来,命运本就布满了无数选择与分叉, 谁也不知道改变命运后, 彼此的生活是否会更幸福。
阿琉斯发觉自己想太多了, 便重新收敛了心神。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进了假山深处。
一到这里, 阿琉斯就想起自己曾和菲尔普斯在这里度过不少时光、尝试过不少花样。
那时的他还抱着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心, 得到身体也好的念头,他们在这里发生过一些边缘行为。
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菲尔普斯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所以此刻再到这里, 阿琉斯本想悄悄离开,又觉得那样实在太刻意。
他不经意地看向菲尔普斯,发现对方神情淡定,没有丝毫尴尬。
甚至在察觉到阿琉斯的目光时,菲尔普斯还很自然地开口:“这里的风景其实不错,不是吗?”
阿琉斯假装没听出话里的特殊含义,却又听见菲尔普斯用非常平静舒缓的语气问:“如果您觉得压力大,需要我服侍您吗?”
阿琉斯诧异地看了菲尔普斯一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有搭话,菲尔普斯却上前一步,解开了自己披风最上方的扣子,又问他:“您想要发泄一下吧?”
阿琉斯后退一步,急切地说:“不。”
随即他又有些尴尬地问:“是我给了你什么错误的暗示吗?”
菲尔普斯摇了摇头,甚至笑了笑,说:“我只是回到这里,忽然有些怀念和您亲密无间的日子。”
阿琉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已经结婚了。”
菲尔普斯反驳说道:“雄虫本就没有对雌虫保持忠贞的义务。”
阿琉斯严肃地说:“第一,我很爱金加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里没有第三只虫;第二,金加仑正在为我们的未来、为我们共同的理想打拼,这种紧要关头,我不可能背叛他。”
菲尔普斯笑了笑,说:“他不会知道的。”
“这不是他知不知道的问题,”阿琉斯的神色异常坚定,“虫与虫之间的交往,不该靠欺骗和背叛维系。您也曾教过我,做虫最重要的是坦诚,是问心无愧。我绝不能背着他做任何让他伤心的事。”
菲尔普斯抬起眼睑,反问阿琉斯:“那你当初为什么能一边说着爱我的话,一边把马尔斯带回城堡、和他迅速坠入爱河?又为什么会把卡洛斯领回家,对着尤文元帅说如果不救他、你宁愿去死?”
菲尔普斯的语气像是单纯的不解,继续说道:“其实对比是件很不绅士、也很无聊的事,但我总会想起我们的过去。我知道你当年对我确实很好,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嫉妒——如果你对当年的我只有几分喜欢,那你对金加仑,或许就不只是喜欢了。”
“我对他本来就不只是喜欢,我爱他。”阿琉斯坦然回答。
他看着眼前似乎有些情绪激动的菲尔普斯,无比平静地补充:“我和金加仑两情相悦,彼此深爱,我的眼里自然看不到其他虫的身影。至于对你,或许是那时太年轻,还不懂该如何去爱一只虫。当你一次、两次、三次拒绝我,我也会生出挫败感,觉得或许不该再执着于你。既然你对我的触碰、我的接近如此厌烦,那我自然可以如你所愿,去寻找其他虫。”
“我从不否认我曾经喜欢过你,但或许单方面的喜欢本就难以长久、难以深厚。我喜欢你的同时,也可以喜欢马尔斯、喜欢卡洛斯,甚至能和拉菲尔、里奥暧昧不清。你说得没错,我待金加仑的心意要胜过当年待你的心意。我现在拒绝你,也是因为心已被金加仑填得满满当当。你会难过吗,菲尔普斯?”
菲尔普斯保持缄默,而此刻的沉默已然给出了答案。
阿琉斯轻笑一声。他本不想让彼此总闹得这般难堪,也不愿总在菲尔普斯心上捅刀,让他如此难过。
可这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菲尔普斯,仔细想想,我除了曾强迫过你,似乎并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给了你太多时间、太多机会、太多等待。你我之间的错过,想来该不是我的原因吧?”
菲尔普斯这次没办法再沉默以对了,他只能艰难地说:“是的。”
“以后别再这样了,”阿琉斯边说着话、边向外走去,“别再表现得如此一言难尽……我希望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位体面从容的老师,而非现在这副仿佛离了我就活不下去的模样。”
“阿琉斯,”菲尔普斯在他身后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我一直试着淡出你的生活,试着找些新的兴趣、新的关注对象。可几个月过去了,我依旧认为自己是做不到的。或许我再也没法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一只虫了——当然,原本也没多少虫像你这般值得虫去爱。总有个声音劝我再试试,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再和你产生些联系。”
“我当然知道今天的行为或许会让你觉得下贱、觉得无聊,也未必能达到预期。可我只是想试试。我不知道等尘埃落定后,还能不能再踏入这座城堡,或许现在见一面就少一面了。我快忘了你触碰我的感觉了,所以,也只是想再留一点点纪念。”
阿琉斯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上,那里布满了一道道重叠的刻痕。
他缓步走向枯树,边走边说:“菲尔普斯,这只是你的心愿,我没有义务去满足。你当初选择离开城堡时,我劝阻过你,可你走得那样坚决。后来你回来找我,我也劝过,你还是离开了。对其他雌虫,我或许只给一次机会,但对你,我给了足足两次。虫生或许总有遗憾,但你我之间,早该画个句号了。”
菲尔普斯没对这番话发表意见,只是跟着阿琉斯的脚步走到枯树旁,忽然欣喜地说:“阿琉斯,你好像又长高了。”
“确实长高了。”阿琉斯略低头、看最上方的那道刻痕——他记得那是在快要遴选雌君时的某一天午后,他和菲尔普斯在花园散步到这里,他靠着树干、让对方用佩剑留下的。
那时他还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很认真地劝说菲尔普斯:“就让你做我的雌君吧,好不好?”
菲尔普斯在树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琉斯以为他会答应,可最后从他唇间吐出的,只有一句“抱歉”。
他抱歉什么呢?不过是抱歉无法满足阿琉斯的请求、无法回应阿琉斯的感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