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但虫皇从那次试验结果中发现,很多接受了相关试验的虫族,到最后生育率都非常可观,既能诞下雄虫,也能诞下等级非常高、身体也很康健的雄虫。这对虫皇而言,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最开始的时候,虫皇其实是在广撒网,他观察了很多当年参与过实验的雄虫的现状,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铂斯殿下。原因无他,铂斯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而对于当时已经失去灵魂伴侣的虫皇来说,铂斯的幸福就显得太过刺眼了,刺眼到他迫不及待想要破坏。”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毕竟当年的事情太过错综复杂。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
“我想您应该也能感受得到吧。是的,铂斯殿下并非移情别恋,也不是因为药物残留影响而意外出轨。”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保护您和阿琉斯,只能假装受药物的影响,假装没那么在意您和阿琉斯。这样才能逼您离开他,离开他身处的这个漩涡,重新拥有辉煌的前程,拥有做任何想做的事的自由,拥有不被他拖累的虫生。”
尤文元帅既没承认也没反驳这番话,只是平静地说:“你只是个外虫,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
“但至少有一点很明确,他并不喜欢他后来身边的那些雌虫。据说,虫皇后来曾经试图用这些雌虫来威胁他屈服,铂斯殿下却丝毫没有动容和妥协——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似的。”
“听说,铂斯殿下最大的一次失控,是在得知您在前线重伤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几近崩溃,甚至频繁往返于科学院与皇室,最终三方达成了某种交易。”
“我没有科学院的关系,调查不出什么结果,但推测,大概率和定期接受虫体实验、提供生殖液和血液相关。”
“于是又这么反复拉扯地过去了几年的时间,直到虫皇与虫后仅剩的雄子也换上了罕见的疾病,俨然命不久矣了。”
“虫皇生出了荒谬念头,他认为铂斯已经老了,他的□□不再有利用价值,于是又将目光转向阿琉斯。”
“迪利斯曾经在醉酒后吹嘘过很多次,说他为了救阿琉斯,就提前将这个消息告知了铂斯殿下。”
“铂斯殿下选择动用了所有的虫脉,编造了一个新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除了年轻的雄虫的生殖液和血液,更有效果的,是铂斯殿下的死后脏器的提取物,那是虫的一生精华。”
“后来发生的一切,你们就都知道了。”
“虫皇服药后并没有任何起色,他也认了命,不再将触手伸向阿琉斯。”
“这些就是我所了解的真相。至于当年谁参与其中、谁向虫皇提了荒谬建议、谁是虫皇的黑手与同盟,迪利斯可能比我更清楚,你们可以调查他。”
“另外铂斯殿下留下的信或许很有意义,你们也可以问问迪利斯。至于他是否配合,就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了。”
尤文元帅听后嗤笑一声:“铂斯还是老样子,到死还是那么天真地愿意相信其他虫。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该告诉他,迪利斯算不上我亲密的好友,也不至于被他间接害了性命、还要将最后一封信交给他转交。再说,一味牺牲又有什么用?他为什么不活着告诉我,然后大家一起想办法?”
尤文元帅像是在问马尔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过了许久,他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又像是隔着时空对曾经的雄主、曾经的恋虫熟稔地劝慰:“不过是失恋而已,不过是往后不能相守罢了,何至于难过到几乎活不下去呢?你明明知道我过得还算不错,难道不该就此心满意足吗?这话可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可你为什么又要这般贪心,觉得没了我们的生活,就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连死亡都可以坦然接受了呢?”
第153章
阿琉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到底, 他和雄父相处的时间其实还是太短了。
而且从他有印象开始,他和雄父就处于一种相对对立的状态。
对他而言,铂斯殿下是家庭的背叛者, 是婚姻的背叛者, 也是爱情的背叛者。
虽然最后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最初的时候,阿琉斯还是憎恨着对方的。
他并不了解当年雌父与雄父之间的爱情。
但在铂斯殿下离开之后, 他才像剥开洋葱一样,一点点拨开了属于他雄父的真相。
在雄父离开后的这么多年, 他终于能够窥探到当年真心的一角, 他才隐约感受到对方为了保护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曾经想过很多个雄父离开的理由,却很少想到雄父竟然是为他而死。
于是在这一瞬间,过往的很多记忆都涌入了脑海之中, 阿琉斯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他很小的时候, 曾问过雌父为什么家里没有雄父的存在,雌父当时的表情很难看。
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雄虫亲自来学校接他。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这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雄虫却穿得很厚、很严谨。
年少的阿琉斯远远看着,只觉得对方打扮得像一个光彩照虫的明星。
他有铂金色的长发, 对他笑起来时却格外温柔可亲。
他高调地站在学校大门口, 身后跟着无数仆从。
阿琉斯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了阿琉斯。
他站在所有家长的最前方,快步走上前, 一把将阿琉斯抱了起来, 甚至还抱着他转了个圈,然后在阿琉斯还有些发懵的时候,亲吻了他肉嘟嘟的脸颊。
他对阿琉斯说:“好久不见, 我是你的雄父,我叫铂斯。”
那时候的阿琉斯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其实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大概是有些羞涩,更多的还是喜悦吧。
但在意识到喜悦的下一秒,阿琉斯又有些不高兴。
他觉得眼前的男虫其实是个很糟糕的虫,自己或许不应该为了能在其他同学面前宣告自己其实有雄父的这件事,而让雌父为难、把他叫过来的。
阿琉斯板着脸,不肯叫他“雄父”。
铂斯似乎也并不介意,他单手抱着阿琉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哦,我的孩子,你喜欢玩什么呢?我们今天要去游乐场吗,还是去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铂斯的脸上带着一些在当时的阿琉斯看来非常不像“好虫”的笑容。
阿琉斯开始挣扎,他徒劳地蹬着腿,对铂斯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去找我的雌父。”
铂斯叹了口气,双手穿过阿琉斯的腋下、将他举高,然后故作哀叹地说:“我也想带你去找你的雌父啊,可是你的雌父今天有紧急公务,他已经出发去战场了。现在只有你和我喽,而且你还要在我那里住上几天,你该不会要难过地哭出来吧?”
阿琉斯盯着铂斯看了几秒钟,说:“我要和雌父通话。”
“好吧,好吧,你竟然怀疑我,我好伤心啊。”
铂斯的演技的确有些差,连阿琉斯都能看出对方并没有真的难过,只是在故意演戏。
在和雌父通过视频电话之后,阿琉斯总算放下了心中的防备,但他对铂斯还是有些警惕,相处时也别别扭扭的。
铂斯看在眼里,面上却没表露什么。
那天他们一起去室内游乐场逛了逛,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傍晚又去吃了很受孩子们欢迎的主题餐厅。
到了晚上,阿琉斯和铂斯其实已经相处得有些愉快了。
铂斯抱着他,没有将他送回霍索恩城堡,而是带回了自己家的庄园。
阿琉斯非常敏感地感觉到,当车辆驶入这个陌生的庄园时,铂斯身上那种轻松愉快的状态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阿琉斯依旧躺在铂斯的怀里,却觉得头上的这个雄虫好像一瞬间离他很远很远。
那一天其实并没有出现什么狗血剧情,阿琉斯没有看到那个传说中插足雄父和雌父之间的雌虫,也没有看到自己所谓的弟弟——那个继承了亚历山大家族的雄虫。
但即使只有雄父和一些普通仆从,阿琉斯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的、窒息般的氛围。
他没有向雄父提出要一起睡的请求,他早就习惯了和雌父分房睡,自己一个虫在宽大的卧室里也能睡得很好。
但雄父却带着一丝愧疚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对他说:“我也很想多陪陪你啊,阿琉斯。”
铂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说:“我要和漂亮的雌虫共度寂寞的夜晚了,可爱的阿琉斯,你一个虫睡觉该不会哭鼻子吧?”
阿琉斯感觉这是在笑话他,他气愤地看着眼前的雄父,说:“我才不会哭鼻子呢。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混蛋、花心大萝卜,你走吧。”
铂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是不是你的雌父在你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雌父才不会那么无聊呢。”阿琉斯大声地反驳。
铂斯先是弯下腰,过了一会儿干脆蹲了下来,让视线与阿琉斯齐平,问他:“那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呢?可以多和我说几句吗?”
阿琉斯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但看着铂斯漂亮的眼睛,他却很难拒绝,这或许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原始冲动,也或许是对美好事物的下意识呵护。
阿琉斯轻轻地说:“雌父只是说,您曾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虫,只是后来您不再爱他了。既然不再爱了,那两个虫分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的话也谈不上多怨恨,只是觉得或许当时不应该开启那段恋爱,如果只是朋友的话,说不定能相处得更久吧。”
阿琉斯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他只是将雌父私下里和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铂斯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阿琉斯没有接受这句道歉,他说:“道歉的话,其实应该是你对雌父说的。”
铂斯缓慢地说:“我其实道歉过很多次,但你的雌父都不接受。”
阿琉斯想了想,说:“道歉是没有用的。”
“的确,道歉是没有用的。”铂斯殿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亲自将阿琉斯抱到小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直了身体,转身向外走去。
阿琉斯在黑夜中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发现对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好像是哭了。
是错觉吗?他的雄父怎么会哭呢?明明是那个在雌父口中出轨的雄虫,明明是拥有很多娇妻美妾的雄虫,明明在他有意识的岁月里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雄虫,还会为了他的一句话而哭泣吗?
这也太脆弱了吧。
阿琉斯的思绪又转到了他的青少年时期。
那年,他决定接受军事训练,未来申请加入军部。
出乎意料的是,铂斯竟然对他的这个选择提出了反对意见,明明雌父都已经答应了。
阿琉斯不知道铂斯出于什么考虑,或者说有什么立场和底气来阻止他。
那时的阿琉斯颇有些年少轻狂,他一边吃着盘中的牛排,一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桌子对面的铂斯,说:“这是我选择的虫生,是我未来的理想,你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铂斯已经非常消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虫却美得很惊虫,浓郁的香水味自他身上弥散开来,像是一朵盛放到极致的鲜花——似乎在下一瞬,就要开始枯萎了。
铂斯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捧着一杯像是果汁的液体,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静静地听完了阿琉斯的话,然后才轻轻地说:“有些路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走起来很难。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而且结果也未必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
“难道就要因为结果不完美,就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吗?在没去做的时候,怎么会知道不能成功呢?”
阿琉斯越说越气愤,几乎想直接站起来,离开这让他觉得压抑的餐厅,但他看着铂斯那不太健康的样子,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他没好气地对铂斯说:“你怎么这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去找医生,不要每天只喝这么一点果汁。你瘦得不像现在这个年纪,都快要像成长期的雄虫了。”
铂斯低低地笑了,过了几秒钟说:“老毛病了,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阿琉斯说:“军部太苦了,不要去那里。前线的战争很复杂,有太多的血与泪,我不想让你陷入那种复杂的环境中。”
“你去过战场吗?”阿琉斯突然生出一丝好奇。
“哦,我去过的,”铂斯殿下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是怎么和你雌父认识的?我们总不会是相亲或者在晚会上认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