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河水污染事件竟然愈演愈烈。
最开始只有那一条河被污染,但是工作人员几番排查,都没有找到污染的源头,反而是这种不知来源的黑水随着水流扩散开来,这一次不仅仅是郊区的河流受到了污染,就连城市内的河流也受到了影响,河水都呈现出淡淡的不祥的黑色。
不仅如此,各个社交网站上的灵异帖数量也增加了许多,徐暮蝉虽然没有特别关注,却也被推送了几个热门灵异帖。
讨论帖子里面的IP几乎都是江城,都在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在哪里见到了鬼。
有一些眼看就能看出在编故事,但有一些描述的细节详细到写出了某处街道的名字。
徐暮蝉甚至还看见一条评论提起了南明高中,对方说自己前天下晚自习时走得晚,经过实验楼的时候看见四楼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对方一直阴森森地盯着他看,他出于好奇和对方对视了一眼,结果那个女生就跟着他回了家……
徐暮蝉点开对方的主页,发现对方确实是南明的学生,主页里还有南明运动会的照片,其中一张合照虽然给人脸打了码,却不小心露出了班级。
看起来是高一三班的学生。
徐暮蝉暗暗将这个信息记下,趁着大课间的时候去了一趟高一三班。
魏峣和温大江看见热闹就想凑,也不管徐暮蝉去做什么,尾巴一样跟上来。
魏峣像只聒噪的鹦鹉,叭叭个不停:“你去高一干什么?”
温大江在旁边没话找话:“我徐哥的事你少管!”
徐暮蝉无视了两人的聒噪,找到了高一三班,透过窗户玻璃往里张望。
三个人外貌出挑,而且明显不是高一的学生,聚集在高一三班的走廊上,引来不少学生好奇张望。
魏峣不愧是交际花,高一也有熟识的人,有男生凑过来打招呼,好奇问道:“峣哥,你们找谁?”
魏峣下巴朝徐暮蝉的方向点了点,一模一样的话问徐暮蝉:“你找谁,我让他帮你问问。”
徐暮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高一三班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身上。
高一学习气氛没那么紧张,课间所有人都在说笑玩闹,只有那个男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表情木僵僵地看着黑板。
当然,这并不是徐暮蝉一眼注意到他的原因,吸引徐暮蝉目光的是他校服上大片洇开的红色血迹。
染红的校服胸口别着校牌,上面写的是高三三班,下面则是个女生的名字。
那显然并不是那个男生的校牌。
不知道是不是徐暮蝉注视的目光太久,男生僵硬地转过头来,对上了徐暮蝉的目光,僵硬呆滞的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容。
“你们要找张立军?”
和魏峣勾肩搭背的男生顺着徐暮蝉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道:“他这两天怪怪的,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给你们把人叫出来?”
魏峣正要开口,徐暮蝉却说:“不用了,走吧。”
魏峣只好又闭上嘴,对男生说:“不用了,改天叫你打球,走了。”
等上了楼梯,他才狗腿地挤开了温大江,揽住徐暮蝉的肩膀问道:“到底怎么了,别吊人胃口行不?”
“只是来确认一点事。”徐暮蝉斟酌着说:“最近你们要是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最好装作没看见,也别靠近。”
说话间徐暮蝉随意将一根细细的发丝扔在地上,不起眼的发丝沿着墙缝蛇一般游走,然后灵活地钻进了教室,找到了坐在最后面的张立军。
细细的黑发钻进了张立军的衣服里,向上攀爬至胸口的位置,然后出其不意地缠住了那枚染血的校牌。
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凄厉叫声荡开,又很快消失。
黑发缠着校牌悄无声息地折返,被鬼缠上的张立军双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高一三班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
当张立军被同学手忙脚乱地送去医务室的时候,徐暮蝉装作系鞋带蹲下身,将缠着细长发丝的校牌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连旁边的魏峣和温大江都没有注意到。
温大江显然对徐暮蝉突如其来的叮嘱有些疑惑,但之前几次的经验都告诉他最好相信徐暮蝉,于是他有些惊恐地往徐暮蝉身边挤了挤,疑神疑鬼地追问:“我们学校不会也开始闹鬼了吧?”
两人显然没少看网上的帖子,在徐暮蝉身边抱成一团,贼头贼脑地打量四周。
徐暮蝉眉头紧拧,目光扫过偌大的校园,语气发沉:“恐怕不止是闹鬼这么简单。”
就像是为了印证徐暮蝉的话一样,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原本的数学课竟然出乎意料地换成了班会。
班主任万征板着脸走进教室,先是给大家上了一节安全教育课,直到最末尾才提起了重点,宣布从今天开始,暂时取消晚自习。
不仅如此,他着重强调最近城市水污染严重,让大家放学后也不要乱跑,最好远离污染水源。
这一番异常的安排仿佛是为了印证网上传的沸沸扬扬的传言,毕竟高考迫在眉睫,以前可没有高三取消晚自习的先例。
课上有万征压着,大家还不敢放肆讨论,直到下课铃响起,班主任离开教室之后,教室里一下子就嘈杂起来。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忽然取消晚自习的原因,以及最近闹得非常大几次上热搜又几次被压下的水污染事件。
不知内情的学生们大多是当作八卦在讨论,言语间不见畏惧害怕,只有好奇和兴奋。
但是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魏峣和温大江就有点坐立不安了,就连坐在前面的何佳麒也欲言又止地朝徐暮蝉的方向看了好几次。
最后到底忍不住好奇,何佳麒收拾了书包也凑过来:“我和你们一起走吧。”
温大江和魏峣一左一右霸占了徐暮蝉的位置,何佳麒只能走在魏峣旁边,她侧脸看了徐暮蝉一眼,压低声音问:“你们看网上的帖子没有?”
魏峣说:“看了,那些人说什么都有,怪瘆人的。”
何佳麒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不过她最后还是说:“其实最近我也看见了……我觉得网上说得可能是真的。”
温大江一听汗毛都竖起来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也看见了?看见那什么了?”
虽然眼下天还亮着,但他也没敢轻易将“鬼”字说出来。
何佳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看见了有三次吧,地铁站,马路上……还有我家小区都见过,我没敢跟它们对视,装作没有看见走了……”
“而且我最近睡眠也不太好,晚上总是做梦,梦里我好像在河边,总能听见很清晰的水流声,还有很多人在说话,我尝试去听它们说什么,但每次听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识……”
何佳麒遇到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两天的事,但之前她竟然从未吐露过,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魏峣朝她竖起大拇指:“牛比,你竟然能忍到现在才说。”
何佳麒说:“一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要不是今天班主任忽然宣布暂停晚自习,加上她最近也看了不少网上的讨论,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徐暮蝉却是拧眉看了她一眼,之前何佳麒被判官附身的时候,就曾经通过黑河向他求救……现在她又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徐暮蝉将之前阎鹤给他的符纸拿出来,给三人分了分,尤其嘱咐何佳麒说:“要是再听见水流声和说话声,不要去理会,也不要尝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何佳麒小心收起符纸,点头应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徐暮蝉摇了摇头:“暂时没弄清楚,总之你们小心点没错。”
四个人最终在校门口分别。
冬天天黑的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黑水污染的缘故,连天边的云彩似乎都隐隐约约透着不祥的暗色,大片的云朵堆叠在一起,像沉重的山峦从上方压下来,连风都显得滞涩。
徐暮蝉熟门熟路上了车,跟司机打了个招呼,便低头看手机。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一排排的路灯亮起来,暖色的路灯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暗色之中。
斑驳的光影透过车窗打在徐暮蝉脸上,他翻了一会儿网上的帖子,犹豫着要不要联系研究所询问一下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将电话拨出去,窗外一片连绵的暗影忽然吸走了徐暮蝉的注意力。
此刻银色轿车正在高架上缓慢行驶,因为是晚高峰时刻,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车流,红色尾灯和橘黄路灯交错,闪烁成一片斑驳的彩色。
可在这片彩色之外,不知何时降临的暗影逐渐取代了高低起伏的现代建筑。
连绵起伏的群山就那么静默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儿。
宽阔的黑色河流从山脚下蜿蜒而来,汹涌的水波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人类难以解读的隐秘语言,正在向所有能听懂的生物发出邀请。
徐暮蝉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红色的瞳孔转了转,艰难地从巍峨山峰上移开,转向黑河穿过的区域。
那是一条城市内的景观河,从高架桥下方横穿而过,水流平缓,也并不算太宽阔,河岸两边遍植绿树,修建了护栏以及供行人休息的座椅。
此时此刻,还有不少行人悠闲地在河岸边散步,全然不曾注意到,夜色中的河流翻滚着,不经意间泛起的水花,是纯然的黑色。
而无数似是受到召唤的邪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小小的景观河赶来,它们带着满足的喟叹声踏入河水中,或巨大或畸形的身躯沉入水中,很快与翻滚的黑水融为一体。
如此荒诞而盛大的一幕,除了徐暮蝉,没有任何人看见。
“吴叔,下高架,靠边停车。”徐暮蝉声音微微发紧。
吴叔不明所以,但还是在最近的路口下了高架,就近停在了路边。
徐暮蝉让吴叔原地等待,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朝着不远处的景观河跑去。
距离越近,那种仿佛收到了召唤和牵引的感觉越强,徐暮蝉甚至嗅到了风中浓郁的水腥气,那奇异的气味像某种催化剂,让徐暮蝉险些失控直接鬼化。
他撑着膝盖停下来,死死抓住了挂在胸前的两块山神牌,才压下了那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视线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看不清面孔和身形的邪祟踏入河水,化作黑色的水流流向远方,那一波一波的水流频率,听得久了,竟仿佛和心跳同频。
徐暮蝉按住鼓噪失控的心脏,努力克制了体内翻涌的莫名冲动,小心地靠近河边。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到来,河中的水花更加激烈了一些。
徐暮蝉谨慎地在岸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些受到吸引的邪祟们一样迫不及待地踏入水中,而是在岸边站立许久之后,才试探地将一缕长发探入水中——
在长发入水的一瞬间,徐暮蝉黑红色的眼瞳扩散,有种心神都扯入了水中的错觉。但好在这种冲击只持续了三四秒,徐暮蝉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回忆着之前得到的有关黑河的信息,贺云意曾经说过,黑河水蕴含着庞大的难以想象的信息,接触过黑河且幸运地全身而退的人,很大概率能获得黑河的馈赠,掌握到一些从前无法得知的知识和能力。
就像何佳麒一样,她因被判官附身曾短暂地与黑河产生了联结,所以在黑河出现了异常时,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徐暮蝉之前虽然几次直面黑河,但都有魏西楼挡在前方,所以认真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主动与黑河产生了联结。
意外地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危险,探入黑水中的发丝被水流轻柔地牵引着,有一种回到了母亲子宫的舒适和安稳。
徐暮蝉原本直立的身体下意识往河面倾了倾,但就在他的身体将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顺着水流沉浮的黑色发丝极其缓慢地从水中抽离,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末尾滴落,重新回到了河中。
奔腾的河流忽然变得平缓,四周也变得极为安静。
徐暮蝉一点一点从河边退开,视野所及之处,那些踏入河流的非人怪物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他。
直到身体完全融入黑河的最后一刻,它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徐暮蝉。
无数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水流声和风声,这一次徐暮蝉却听得十分清楚。
它们在他耳边问:为什么不愿意加入?
徐暮蝉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情绪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从徐暮蝉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最后只留下了几段零星的画面,以及无法消磨的情绪余韵。
徐暮蝉在岸边呆立许久,才一点点挣脱出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群山,从远处蜿蜒而来的河流,以及受召而来的邪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岸边行人悠闲地沿着河岸散步,徐暮蝉望着路灯下暗色的河水,回忆起被磅礴的情绪冲刷时所捕捉到的画面,那些画面非常零碎,像从老旧的默片中截出来的画面。
但好在徐暮蝉的记忆力足够好,他努力回忆之后,认出其中一段画面竟是归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