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兽皮制作的翁衮也就只有巴掌大小,但面容却栩栩如生,一落地之后身形就陡然暴涨,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拿着两把大刀的异族战士。
三人朝徐暮蝉咄咄逼近。
徐暮蝉看着黄伟已经变得鼠里鼠气的一张怪脸,有些不适地转过头,朝屋里喊道:“哥哥!”
听见求助,魏西楼这才放下了手机,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边:“阿蝉被人欺负了,怎么现在才叫我?”
徐暮蝉:“……”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屋子就这么点大,自己在门口说话哥哥坐在桌边肯定听得一清二楚,却偏要自己开口才过来。
魏西楼将半掩的木门彻底打开,看向门口的三人,嘴角勾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私闯民宅,可不太礼貌。”
与说话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某种黏稠古怪的声响,明明木门已经打开了,可他身后的屋子却黑黢黢什么也看不清,浓郁的黑暗在两人身后,如同活物一般涌动着。
魏西楼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没礼貌的人,通常死得比较快。”
请仙家上身的黄伟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恐惧,原本附在他身上的灰仙毫无征兆地离开,他变得怪异的脸恢复了正常,双手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而张铭扔出去的翁衮更是泄了气一样变回了原来的大小,直挺挺地落在他的脚边。这只兽皮翁衮是张铭家世代相传的祖先翁衮,里面装着的是祖先的灵魂,与张铭心神相连。
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先祖强烈的恐惧和示警。
祖先的灵魂在对他说:危险,快逃!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张铭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和黄伟对视一眼,拽了韦子祥一把:“快走!”
韦子祥还在摇他那个破铃铛,这个铃铛是引虫铃,在这种蛇虫鼠蚁遍地都是的深深老林里原本应该非常有优势,可是他摇了这么老半天,别说厉害的毒蛇了,连半只虫子都没有看见。
韦子祥这会儿再不甘心,也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不简单,他咬了咬牙,满心不甘地拖着断腿跟在两个同伴身后准备先撤。
但三人跑了几步之后,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双脚好像被无数双手死死拽着,不管他们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抬起来,只能被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身后的人说:“你们父母没教过你们,做错了事,要先道歉?”
这是碰上了硬茬子。
没想到看着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竟然藏着这样厉害的人物。
黄伟和张铭果断认栽,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黄伟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少年站在前面,而更高一些的男人则站在少年身后,双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想了想又说:“如果二位觉得口头道歉不够有诚意,我们也愿意进行物质上的补偿,还请您高抬贵手。”
张铭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没有恶意,一开始只是想跟小兄弟打听一点事情而已,结果没想到话赶话的……实在是对不住。”
魏西楼没有说话,目光转向韦子祥。
韦子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魏西楼笑了下,看向徐暮蝉:“阿蝉接受他们的道歉吗?”
“我接受了。”
徐暮蝉其实只是希望能把这烦人的三个陌生人赶走就行了,闻言敷衍地应和一句,放下扫把,转身往屋里走去。
三人心下一喜,只觉得脚上那股死死拽着的力道似乎松了,于是连滚带爬地往村子里跑去。
魏西楼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轻轻啧了声。
阿蝉接受了,他可没接受。
屋里徐暮蝉见他还站在门口,奇怪地叫了他一声,魏西楼这才收回目光进屋。
徐暮蝉奇怪道:“村里最近接二连三地来了人,是因为之前死人的事情吗?”
魏西楼说:“应该是吧,反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徐暮蝉想想也是,开学之前他们就会回江城,他看了看不大的屋子,忽然兴起,提议道:“我们下山去买点东西吧,家里的被褥都受了潮,感觉晒也晒不干净,总有一股霉味,我们去买床新的。然后再添置一些生活用品和小电器,下次回来就有用的了。”
天知道家里连个热水壶和吹风机都没有,现在烧热水还用的不知道多少年前买的热得快。
魏西楼沉思片刻,也提出了建议:“不如我找个工程队,把山神洞扩建大一些,再重新装修。”
“……”
徐暮蝉偷偷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真是有钱烧的:“我们又不会经常回来,只是偶尔回来一次,将就住吧。我去村里借个三轮车,要是买的东西多,光凭我们两个人估计弄不上来。”
说走就走,徐暮蝉当即换了衣服,拉着魏西楼去村长家借三轮车。
村里这几天格外热闹,徐暮蝉甚至看到不少在市里打工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在村子中间最大的广场上搭建台子,为祭山神做准备。
刚才找他麻烦的那三个人不见了踪影,崔僮和他带来的那个人倒是在广场上,正在指挥村民们如何布置。
崔僮也看见了徐暮蝉,可能是夜里那一遭留下了心理阴影,他现在看见徐暮蝉时总觉得心慌心悸,竟然在徐暮蝉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旁边的杨钊咕哝说:“这小少爷长得真好看,难怪山神喜欢他。”
崔僮分神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钊转过脸来,满眼疑惑看着他:“崔哥,我没说话啊。”
村长的三轮车很适合这样弯弯曲曲的狭窄山路,就是坐上去后不太体面。魏西楼不会开,只能坐在后面,脸色乌黑地看着徐暮蝉,沉声问道:“一定要开这个吗?我可以多叫几个人来搬。”
徐暮蝉欣赏他不快的脸色,藏起了眼里的狡黠,很认真地说:“就这个,这多方便啊!我小时候可想坐这车去上学了,可以少走很多路。”
魏西楼就不说话了,嘴唇紧抿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抓着车厢边缘的手都暴起了青筋。
徐暮蝉开着突突突的小三轮进了市里。
他高中就在市里读的,对这里倒是很熟悉,直接开着三轮去了最大的平价超市,推着购物车比价的时候,徐暮蝉随口跟魏西楼说:“我寒暑假的时候就在这里做兼职,有个大姨对我特别好,每次都偷偷把促销的赠品塞给我。你还记得有段时间我拿回家很多泡面吗?都是大姨塞给我的。”
“我还挺喜欢吃的,比我们食堂饭菜味道好,饱肚子还不要钱。”
随口说起这些事时,他嘴角带着笑,正在仔细对比促销卷纸的价格。
魏西楼凝目看着他:“阿蝉那时候开心吗?”
徐暮蝉将选好的大包卷纸放进购物车,说:“大部分时候还挺开心的吧。”
当然也会有小小的烦恼,烦恼总会碰见吓人的鬼祟,烦恼总是交不到朋友。
不过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他可以上学了,而且虽然同学们不喜欢他,但是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他,不仅帮他申请各种奖金和补贴,还会偷偷给他塞吃的。
知道他寒暑假要去打工,还会给他介绍靠谱的。
超市的兼职就是班主任给他找的,据说那个岗位本来是不收暑期工的,但是破例招了他。
所以徐暮蝉很喜欢学校,喜欢学校的老师们,也喜欢学习。
这让他有一种生活切实在变好的感觉,也让他觉得自己能牢牢把未来抓在手里。
徐暮蝉其实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魏峣一学习就开始哭天抢地的,对他而言,学习走出归夷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种乐趣。
“那就好。”魏西楼伸手摸了下他的头。
经过速食区的时候,他看见各式各样的泡面,随手拿了一大袋放进购物车里:“今晚吃泡面吧,我还没吃过。”
徐暮蝉将他随手拿的进口泡面又放了回去,挑了正在做活动而且更好吃的国产泡面放进去:“这个好吃,还送泡面碗。”
从超市出来时,已经是下午。
不大的三轮车被堆得满满当当,原本魏西楼坐着就已经相当局促,结果车厢里又堆满了东西,他一双长腿无处可放,只能憋屈地屈起来,路边不少人经过都要回头多看一眼这对相貌异常出色却又很奇怪的兄弟。
徐暮蝉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没忍住笑:“下次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西楼看着他眼底满溢的笑意,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在他后颈捏了捏:“我已经考了驾照,你可以教我开这个,学会了我们也买一辆。”
徐暮蝉想了想,点头:“也行。”
不堪重负的小三轮嘎吱嘎吱地载着两人回了村,开到半路上的时候,还碰见了熟人。
双方都有些吃惊。
“警察同志,你们怎么又过来了?”徐暮蝉将小三轮停下来,跟两个民警说话。
这条路只通往雷公村,显然两人是为了村子里的事情来的。
之前端午的时候徐暮蝉就在村里跟两人打过照面,后来是警察出面镇住了村民,他才能顺顺利利地离开。
两人显然也认出了徐暮蝉:“是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徐暮蝉将车厢里的东西拎了一部分放在前面,腾出位置来,说:“暑假了回来看看,你们上来挤一挤?我捎你们一段。”
两个年轻民警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上山的路确实又远又难走,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两人就厚着脸皮上了车,和魏西楼挤在一起。
魏西楼脸色阴沉沉地不说话,不过好在两个民警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
徐暮蝉重新启动小三轮,两人就在三轮车轰轰的声音里跟徐暮蝉聊天。
两个民警一个叫郑胜利,一个叫陶书。
郑胜利重重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为了野兽伤人那事。你们村里最近气氛怎么样?”
徐暮蝉迟疑地说:“应该还……挺好的?”
毕竟村里正大张旗鼓地准备祭山神做法事呢,就是不知道等会两位警察同志看到了会是什么想法。
陶书将头往前伸了伸,有点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你们村死了几个人你知道吧?伤人的猛兽一直没抓到,我和郑胜利上次去你们村,差点被受害者家属挠成花脸。”
陶书对此显然心有余悸,但是想到那些惨死的人,又重重叹了口气。
徐暮蝉说:“我刚回村里,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真是猛兽伤人吗?”
这话让两个民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其实一开始他们是坚信是猛兽所为的,但是随着死者人数增加后,不仅村民不再信任他们,他们自己其实也有点动摇。
但是这种话不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所以郑胜利打了个哈哈:“不是猛兽还是什么?只是我们这小地方警力不足,也没有经验。这次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跟大家伙说一声,上级已经派人接管这事了,让大家不要着急心慌,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徐暮蝉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拧紧了油门,小山轮突突突地开到了村里。
两个民警在村里下车,徐暮蝉则开着车去了山神洞,将东西卸下来之后,再开回来还给村长。
回来的时候正碰上郑胜利两人在和村长交涉,村长态度还算配合,不过村里其他人,尤其是家里死了人的态度可就不怎么好了,就差没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郑胜利和陶书可能是年轻没经验,也可能是确实心存愧疚,只当作没听见,只是跟村长说可能过段时间上级派的人手来了,会再来村里询问情况等等。
村长连连点头,但其实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相比警察,他现在更关心祭山神。
敷衍了两个民警,村长客客气气地要送两人下山,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忽然有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冲出来,冲着众人大喊道:“死人了!又死人了呀!真是造孽哟!我们雷公村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没有活路了啊……”
老太太说完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
两个民警一听又出了命案,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上前询问道:“老人,你说清楚怎么回事。哪里死人了?死者在哪里?”
老太太却只是拍着大腿一个劲儿地哭。
村民们神色惊慌地互相张望,生怕这次死的是自家人。还是村长出面,硬是把人给拉了起来:“金平家的,你说清楚,哪个死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