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绣生
魏西楼说:“明天村里要祭山神。”
徐暮蝉不明白村里祭山神和他们今天回江城有什么关联,眼神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西楼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突兀问道:“阿蝉恨他们吗?你的养父母,还有村里的人。”
徐暮蝉低头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摇头:“以前可能恨过吧,但是我其实不太记得了。”
恨也是非常需要力气的事,他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山神洞之间,忙着学习,忙着攒钱,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分给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或事。
徐暮蝉将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才回头看向魏西楼,笃定地说:“你不对劲,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魏西楼不语,徐暮蝉也没有追问,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想好了,我想回去看看。”
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乎被忘记了,这种抓心挠肺却又死活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人很难受,徐暮蝉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心存疑虑,那就回去看看好了。
“你如果想去,那就去吧。”魏西楼说。
徐暮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不想我去呢。”
魏西楼摸摸他的头,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记住哥哥会陪着你。”
徐暮蝉目光怪异地看他一眼,将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刷牙。”
收拾好后,两人一起往村里走去。
村子里热闹得好像过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夸张的笑容,徐暮蝉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们怎么回事?之前祭山神也没见这么隆重。”
魏西楼不语。
经过村中央搭建的高台时,徐暮蝉朝上面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只有一张供桌,但是供桌后面什么也没有摆。
徐暮蝉却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向魏西楼:“他们真的是要拜你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山神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称呼,古时候有人认为活过了三十岁的老虎是山神,将之称为‘山君’;而雷公村的人认为他们祖祖辈辈供奉的那个神龛就是山神。”
魏西楼看着高台声音浅淡:“阿蝉,他们拜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们自认为的山神。”
山神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徐暮蝉皱了皱眉,从中提炼出了重点:雷公村这次拜的山神,是别的东西。
但会是什么呢?
徐暮蝉一时想不到,魏西楼已经牵着他的手往后面走:“这些和我们无关,走吧。”
徐暮蝉被他牵着,往远离热闹喧嚣的方向走去。
养父母的房子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没有倒塌。四周长满了荒草,郁郁葱葱的爬藤植物覆盖了外墙,整个房子看上去有种被时光遗弃的陈旧和寂静。
徐暮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共只有两个房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进来过,里面的简陋家具东倒西歪,好些还被砸坏了,零碎地躺在角落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这里好像没有我的房间。”徐暮蝉自言自语地说。
眼前的一切都让徐暮蝉觉得很熟悉,但熟悉的同时还有一种违和的陌生感,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徐暮蝉走到了院子里,看见院子里的两间屋子。
“那边应该是厨房。”徐暮蝉说。
他当先走过去,果然看见了黑漆漆的灶台,以及已经锈蚀出了大洞的大铁锅。
“旁边这间房是做什么?”徐暮蝉从厨房里出来,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不大的屋子里,只靠墙歪歪斜斜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应该是用砖头垫高过,但其中一角塌了,所以歪斜着。上面还有发黑的棉絮,徐暮蝉认出来,这应该是一张床。
他站在这张简陋的木板床前,神色有些恍惚:“这好像是我的房间。”
魏西楼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简陋的小床上扫过,又落在另一角的塑料小桶上,那应该是个尿桶,虽然已经风化腐蚀得差不多了,但依旧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徐暮蝉站在原地发呆,本来应该很清晰的记忆仿佛被什么罩住了,他试图回忆一些生活细节,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徐暮蝉在床边蹲下来,伸手去触碰那长了蘑菇的木板。
指尖触碰到木板床的一瞬间,他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孩双目无神地躺在上面,潮湿发黑的棉絮垫在他身下,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徐暮蝉身后陡然传来开门的巨响,脆弱的木门被大力推开,“哐当”撞在了墙上。
养父周平和养母周霞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周平将床上的小孩翻了翻,小孩大睁着眼睛,四肢无力地耷拉着。
他站在床边满脸不快,指责周霞:“怎么回事,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周霞说:“我哪个晓得,昨晚还吃了一大碗饭!”
周平在床边踱来踱去,左手往右手上一拍,说:“不行,得赶紧把他给埋了。不然下回那什么干部又过来劝我们送他去上学,到时候发现人没了,说不定还要找我们麻烦。她嘴里这个法那个法的,我们又不懂,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指不定要抓我们去坐牢。”
周霞一听也露出害怕的神色:“埋到哪里去?”
周平想了想,随便找了件不要的旧衣服将床上的孩子包起来,说:“去后山,到时候别人问起来,就说他淘气去山里玩,掉水里淹死了,记住没?”
第59章
夫妻俩抱着用旧衣服包裹着的孩童尸体,脚步匆匆地走远了。
徐暮蝉下意识想要跟上去,眼前的画面却一阵扭曲,转瞬之间,他又站在了院子里。
本该死去的小孩蹲在菜地里,沾满泥土的手指捧着刚挖出来的红薯大口大口吃得狼吞虎咽。
而养母周霞远远地站在屋子里,表情惊恐,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指着小孩哭骂着:“我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碰上你这样的讨债鬼!你死都死了,怎么还不肯安生?!”
可不管她说什么,蹲在菜地里的小孩都无动于衷,他将挖出来的红薯吃完了,又去菜地里挖。小小的两只手在土里挖得鲜血淋漓也不管,直到将菜地全都挖了一遍,什么都挖不出来之后,他才转头看向周霞说:“妈,我好饿。”
周霞情绪顿时崩溃了,她忽然大声尖叫起来:“家里能吃的东西都给你吃完了,没有吃的了! ”
小孩只是睁着漆黑的眼睛重复:“妈,我好饿。还有没有吃的?”
周霞恐惧地打起摆子,死死瞪着小孩的眼睛充血发红,她忽然发疯一样地冲上去,挥舞着手里的菜刀拼命朝着小孩砍下去:“让你吃!让你吃!死都死了,还要吃的!家里都被你吃空了,只剩下我和你爸了!”
她干惯了农活,力气并不小,不过片刻,还在要吃食的小孩就血肉模糊地倒在菜地里不动了。
“这才对嘛,像个死人的样子。”
周霞扔了菜刀,神经质地笑了几声,徒手挖了几把土随便撒在了小孩的尸体上,就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扭头朝屋里喊:“他爸!他爸你出来看看呀!这个讨债鬼总算死透了!不动了!”
屋里没有人应她,她原地大笑了一会儿,就哼着歌出门了。
在她离开后不久,院子里响起细微的蠕动声,地上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小孩渐渐扭动起来,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终于从地上又爬了起来。
刚刚拼凑起来的身体还不是很灵活,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屋子里,推开主卧房门,看着躲在里面不敢出声的养父说:“爸,我好饿。”
周平脸色煞白,他哆哆嗦嗦地贴墙站起来,用力咽了咽口水,抖着声音安抚说:“家里没吃的了,你别动,爸这就去给你找啊。”
小孩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出去,然后就冲出了屋子,飞快跑了。
徐暮蝉跟着周平,看见他冲出家里之后,就去找了村里的一户人家,说自己想和对方一起出门打工。
这户人家下午就要走,见周平急急忙忙什么东西也没有收拾,就问他家里都安顿好了没。
周平魂不守舍地点头:“都好,都好。”
下午,周平果然跟着村里几个同辈的男人一起告别了亲朋,往村子外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却见疯了的周霞和小孩都站在村口,只不过两人并不在一起,一左一右站着。
周霞浑身湿淋淋的,脸色青白,她看着周平咧大了嘴巴笑:“他爸,你要去哪儿啊?怎么不带上我?”
小孩也看着周平:“爸,饿了。”
周平眼睛惊恐地瞪大,不说话也不动,瞳孔一阵收缩,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吓死了。
而周霞的尸体则在村后面的河里找到了,这夫妻俩一前一后死了,多少有些邪异。村里的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有些不吉利,草草给他们办了丧事之后,一人凑了点口粮,给这家唯一剩下的孩子之后,就各回各家。
没有人管的小孩像是被困在了这个破旧的家里,他在小小的院子里孤魂野鬼一样游荡,抓到什么就吃什么。
偶尔他会趴在院子的篱笆上,远远地看着村里的小孩结伴玩闹,又或者是背着书包去上学。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露出羡慕的表情。
小小的院子里春夏秋冬流转,院子里的小孩也逐渐长大,通过每天观察,他开始模仿那些小孩的样子,用家里仅剩的东西将自己收拾干净。
当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些小孩看起来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咧着嘴开心地笑了。
村里偶尔也有人记起周平家还留下个孩子,有心肠软的,会偶尔送一袋米或者一筐菜地里种的菜来,看见之前瘦得跟猴子一样的黑小孩长大了,惊讶这孩子竟然长得这样好,比村里的女娃娃还好看些。
回去将这事当作稀奇事说给其他人听,本是想说这孩子没了爹妈可怜,村里以后多照看一些,但恰逢这年要拜山神,这年头计划生育管得严,村里家家户户就那么一两个孩子,都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女娃嫁给山神。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说:“周平那个孩子不是长得比女娃还好,不如叫他去嚜,也省得吵来吵去了。”
于是在小孩十岁这年,他被涌进了小院的村民们收拾打扮一番,换上了新做的衣裳,送上了花轿。
村民们抬着老旧的花轿,吹吹打打地往山神洞去。
懵懂的小孩从花轿的窗子里探出头往回看,看见另一个自己趴在院子的矮篱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目光相对,热闹喜庆的画面就此定格,唢呐高亢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旁观的徐暮蝉替代了坐在花轿里的小孩,他望着对方问:“你是谁?”
趴在篱笆上的小孩推开门走向徐暮蝉,他的身形逐渐抽长拔高,最后变成了徐暮蝉熟悉的样子,和他面对面站着:“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
另一个徐暮蝉笑着说:“我和爸妈,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随着他的话语,周平和周霞也从小院子里走了出来,周霞浑身滴着水,周平的面孔不正常地扭曲着,两人皮肤青白,双眼流着血泪,走过来站在了另一个徐暮蝉身边。
宛若一家三口。
“我特意把他们留给你。”
抓起徐暮蝉的手放在了周平的胸口,另一个徐暮蝉微微笑着说:“当年我们就该把他们吃了,不过现在也不晚。”
周平身上的触感让人不适,徐暮蝉抽回了手,摇头拒绝:“我没有吃死人的爱好。”
另一个徐暮蝉顿时不笑了,他像是有些疑惑:“你不恨他们?”
“你怎么能不恨他们?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会死。”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另一个徐暮蝉抬起手指向前方:“哦对,差点忘了,还有他们。”
徐暮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雷公村。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对方影响,徐暮蝉的视野变得非常广阔,他不仅看见了远处的村子,甚至还看见了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巨大畸形的怪物像神一样立在高台上,用贪婪又恶意的目光俯瞰着周围的村民。
与怪物巨大的身形相比,村民渺小如同蚂蚁。他们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异常狂热地跪在高台周围,口中念叨着“山神保佑”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