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朝暮
“是我的新想法。这个可控核聚变的数据,对项目的验收至关重要,必须用院里的超算。我师弟提出了一些观点,所以有权看到结果。”
直接拿宋主任的话打了回来,改都不改的。
宋主任沉默半晌。
数据摆在这儿,他想挑出来反驳褚序星都没办法。
因为,看不懂。
再是干了二十年的核物理老革命。
也不能在超算输出的海量数值数组里,指着哪行哪列说:
你看,这明明不是可控核聚变的数据!
没那么神。
他只能递出文件,当场妥协:“那你签个字吧。”
总得走流程不是。
褚序星签字了,宋主任又图穷匕见:
“超算空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让师弟写论文用。”
“但院里有规定,就算是我们项目组的人,也得排队申请吧。”
“你看你项目里,还差个实习生,把师弟安排进来。”
“以后他用超算,合规合法,我也不说你们什么,不是更好?”
褚序星没说话。
签了字就走。
当时院里一群专家去了物理院,都没请到云涌和刘先峰。
足见这两师徒的固执。
理想信念、毕生追求,对纯理论的研究者吸引力太大了。
他们想做的事情,远不是什么工资待遇、功名利禄能够阻止的。
褚序星从没想过,要把云涌绑在身边。
毕竟,云涌研究的宇宙湍流,想建立的是湍流的数学模型,和他研究的方向可以说毫不相关。
但是……
超算给出的数值,经过符号回归,得出了一个让褚序星意外的公式。
他走出办公楼,想起云涌苍白的脸,神魂出窍的状态。
一时之间,竟然犹豫了。
没等他捕捉到那一丝犹豫的原因,就发现他的师弟,已经等在了院门口。
云涌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得毛绒绒,兴高采烈奔来,当场献宝。
“师兄,我给你带的摩卡,超好喝!”
“刷的你的卡哟~”
很会借花献佛。
一行三人,食堂吃饭,闲聊八卦。
褚序星一直很沉默。
云涌忍不住担心:“师兄,是不是超算的结果出问题了?”
“不是。”褚序星回答简单,“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云涌还是不放心。
他跟随着褚序星,重新回到超算中心。
验算的结果显示,他的核心假设在宇宙学框架下成立,他终于信了师兄的话。
验算没问题!
他的论点理论上可能存在!
不仅如此,核研院超高性能计算机,还自配神经网络。
褚序星都帮他符号回归了,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公式!
每一次学习新公式,老师总会感叹:多美啊,真漂亮。
云涌常常吐槽:为什么一个公式都追求“漂亮”?
数学也要服美役啊?
当他看到这个全新的公式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漂亮。
他之所以能在一切胡乱跳跃的数学符号里,准确的捞出它。
就是因为它的字符,优雅缓慢,富有节奏。
能够轻巧的避开别的涡旋和剪切,带着独特的舞步。
他甚至能够立刻提笔,列出这个式子在梦里的最终模样:
两个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
沉默的室内,只有褚序星的询问:
“你看出它代表的是什么了吗?”
“是呼吸……”
云涌的声音变得飘渺虚无,似乎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梦。
他想起来了。
他所有的激动焦急,源自他明确意识到:
这个公式,可以证明的不止是他论文提出的宇宙湍流收束,更能计算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思绪,在这个公式面前无比清晰。
无序的湍流,在有序的公式里,展现出了可理解的和谐。
它不同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意外的拥有了麦克斯韦式的美感。
是全新的,只适用大尺度湍流结构。
符合他把宇宙视作整体,对湍流的全部描述!
“师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眼神里,有着曾经被漩涡捕获的赤诚。
他用着极为不严谨的形容,表达着他始终如一的追求,满脸亢奋。
“你知道吧?恒星内部存在着呼吸现象,被称作恒星对流。”
恒星对流如同人类的“呼吸”一样。
从星体内部“呼出”能量至恒星表面,又“吸气”将能量从表面运回内部。
“我假设宇宙是一个整体,存在外部的边界。”
“那么湍流的存在,就带有了目的,为了实现代谢,持续进行着物质循环和能量交换。”
“而这个公式,可以完全的描述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眼睛亮亮的,自信的阐述着他从梦里感受到的一切:
“宇宙有边界,宇宙是活的!湍流就是证据!”
这个公式,让能量的传输,拥有了人性化的形容。
显得一切都拟人了起来。
云涌等待着褚序星的惊叹。
夸赞他果然充满想象力,加把劲把论文改改,SCI一区中稿指日可待。
但是褚序星的表情,显然出乎云涌的意料。
神明一般的天才科学家,凝重的注视着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听见的解释。
云涌心头一跳,慌得一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师兄,我的想法太荒谬、太可笑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
褚序星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皱了眉,看向那个可能蕴含宇宙的数学公式。
“我只是觉得……意外。”
他的眼神深邃,语气低沉且迟疑,失去了之前淡定从容。
似乎脑内在进一场“要不要说实话”“会不会打击师弟研究热情”的博弈。
云涌忐忑无比,等待褚序星的宣判。
“呼吸”哪里不对?
公式出了问题?
他论文还有救吗?
半晌,褚序星才重新看向云涌,黑沉的双眼写满了陌生的探究。
“我以为,不会有人这样看待整个宇宙。”
坏了!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