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心魔这种东西,果然只要捂住耳朵把它当个屁,它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对你造成一丝物理攻击都做不到。
莫惊淡道:“入魔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么?”
曾几何时,他也一直被困在入魔这座牢笼里,他看不起自己,也害怕变成第二个堕落明月,心底竟然因为修魔而自卑过,可这一切的心结,早已都被烬尘温柔解开。
是烬尘教他的,魔非至恶,道非纯善,善恶在心,不在法门。
魔道只是途径,正人用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
他确信,顾小闲比十五岁时的自己坚强。也确信,就算顾小闲真的入魔,那又如何?
他都已经是魔尊了,还能护不住一个顾小闲?笑话。
一刃佛为何总不能明白,他当初拿塞下雪没办法,拿塞下雪最钟意信任的师弟烬尘也没办法,又怎么可能拿他们亲自一手教大的莫惊有办法?
没有前摇,没有蓄势,省去一切花里胡哨的起手架势,无妄就这样平静地直接刺入那团血雾。
那东西呆呆看向胸前透出的剑尖,似是都没料到莫惊会这么干脆,还不等它说出最后一句话,莫惊手腕轻旋,无妄在它体内搅了一圈,将那颗不知从哪儿偷来的心直接绞成烂糜。
以防对方再逃,莫惊并指于剑身上覆起一层赤火,想要将那看不清形状的魔念焚蚀殆尽,但始终是慢了一步,还是被那血雾厉啸一声,挣破阻碍再度逃开。
他心中失望片刻,站在原地,等再次睁眼,四周一切已经重新回到感知里。
第91章
一身风雪尽, 回首已千山。
往日在他心头惊涛骇浪的那些过往,现在回首,才发觉如孤鸿过寒崖, 飞过去后才知它们是如此渺小,他握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他将剑从岑骨体内缓缓拔出,剑锋离躯的刹那, 那具肉身也再维持不住,皮肉筋骨登时消融,化作一滩沉浊胶腻的黑水,渗进土里。
可本该寄附在岑骨身上的一刃佛魔念,却不见半分踪影,早趁崩解之际无形遁去。
该死,有本事便真刀真枪地与他一战,一味藏头露尾,算什么像样人物?!!
他咬牙将剑回鞘,空中似乎飘下了雨丝, 潇潇而过,冷浸鬓丝明。
一丝怅惘的迷茫袭来,万境归空,他突然很想抱住烬尘,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只是看向对方,发现烬尘半跪在顾小闲身边, 将灵力渡进顾小闲体内后, 也静静地回望过来。
“他失血太多, 经脉断了几处, ”烬尘没有问他心魔之事,只道,“但好在有绡天衣护着,性命无碍。”
莫惊走到他身旁蹲下,顾小闲那失去血色的模样,更衬出几分成年不久的稚气,莫惊不由伸手将他嘴角那道血痕拭去。
“我又让他逃了。”
他语气有丝懊恼:“我们在明,敌隐于暗。我连他下一次会变成谁,会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总让他窥伺待机,防不胜防!”
烬尘的手落在他发顶,有着刚渡完灵力后的温热,像在摸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嘛,坏人死于话多。”他开玩笑的说,“你下次再多让他说些废话,他就一定跑不掉了,舍不得闭嘴的人,就会来不及逃命。”
他仿佛已经知道什么一般,“不用着急,”那双手从对方头顶滑到后颈,轻轻捏捏,“你已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厉害了,他不是你的对手。”
他凭着记忆,想起那时候还是南青的一刃佛说:“我还不信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你我加起来都打不过的人?”
南青在他们几人中最狂,一身傲骨,自视极高,不将世间万类放在眼里。
可烬尘现在却深深觉得,未必。
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承其根骨者,更逾前人。
眼前就有一个,他觉得世间无人能比的人,他是全天下的天骄,更是他一个人的天骄,他们做不到的事,他相信他都能做到。
顾小闲醒来的时机堪称完美,等这边的俩人温存过后,他才猛地一掀眼皮。
“天……天哪!!师弟!!”
“夜慈师兄竟然想杀我!!!”顾小闲浑身痛得发抖,眼睛里头却全是愤怒,半点恐惧都没有。
“他是不是叛徒??是吧啊??我就知道他那种人靠不住!整天嬉皮笑脸的,嘴里没一句实话,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你千万不能放过他啊,师弟!!!他敢背叛你,一定要把他活捉回来处以极刑!!
莫惊:“……”
“车裂,腰斩,炮烙,汤镬,剥皮抽筋,点天灯,最好全部给他身上来一遍,让他知道知道,背叛魔尊是什么下场!!”
……
多余担心这家伙入魔了,看这精神状态,应该先给他驱魔才是。
没心没肺的人,连心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心魔。
烬尘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了,他本来还想再探探顾小闲的脉搏,这会儿笑得手都在抖,脉也诊不下去了。
“小闲,病好以后去修魔道吧,别让魔界损失你这么大的人才。”
顾小闲闻言两眼放光,马上看向莫惊:“真、真的可以吗师弟?那不然……就封我当个西域魔侯玩玩呢??”
“……”
莫惊:“我封你当西域男孩。”
顾小闲:“?”
小气!
-
在华青城善后结束,他们回到了沧阳宗,却发现沧阳宗正在下大雪。
琼雪积檐,冰棱垂玉,林峦一夕尽白。
冬意压在莫惊眉间,他不禁马上看向烬尘,问道:“你……心情很不好?”
烬尘双眸明亮如星,却是凝望着他,道:“不,我的心情很好。下雪,是因为今天是一个很特别的大日子。”
莫惊不解:“大日子?”
烬尘站在沧阳峰最高的主殿玉台之上,望向满山飞雪,笑道:“你之前说梦话说漏了嘴,说你曾在心中发誓,有朝一日要血洗沧阳宗。”
莫惊:“………………………………”
烬尘:“这话冤枉你没有?”
莫惊尴尬了一秒,“……没有。”
他那时尚未恢复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曾在沧阳宗待过一段岁月,刚来潜伏时一直觉得这宗门不大正常,所以总是说出什么要血洗沧阳,手刃烬尘这种气话,其实想来也算情有可原。
但烬尘却道:“那既然是你的心愿,我自然一定要替你达成。我让沧阳宗落这一场大雪,都是xue洗,以雪代血,是不是更诗情画意一些?”
莫惊淡淡地一扬唇角:“强词夺理。”
俩人并肩看了一会千里雪景,烬尘的肩膀越靠越近,最后还是索性将莫惊的脑袋轻轻按在了自己肩上。
当时一人立誓“血洗”,如今一人用落雪“雪洗”,又怎么不算独属于烬尘的心机浪漫。
莫惊想说些什么,下一瞬,百峰之间,又有万千长明幽焰亮起。
一百零九峰,每一座峰头,所能看见的弟子们皆手捧一支雪焰烛,烛身以寒峰白玉雕琢,焰火是淡银光芒,遇皑雪而不熄,风花霜焰,素照苍山。
一座座峰顶先后燃起,横铺不绝,缀满微光。
雪片飘落在玉烛之上,不见融化,反而熠光更盛。
饶是一向见惯了天下惊变的莫惊,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什么六合奇观,险局尘浪,都敌不过此刻的一域同雪,百峰同燃。
莫惊微微睁大了眼眸,一片雪花就这样亮晶晶地点缀在他的睫毛上。
随着他一眨眼,这一整片瑰丽壮美的雪焰烛又同时覆灭,像是天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吹熄这场盛焰。
烬尘修长的指尖拨开莫惊睫上落雪,轻声道:“不妨再仔细看看日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这怎么不算全宗上下只为一人燃烛遥贺,吹了场惊心动魄的蜡烛呢。
莫惊竟有些呆住,怔怔地道:“我的生辰?”
他才想起自己确实应该有一个生辰,但不是他娘真正生他的那天,因为那个日子除了他那已被烧死的亲娘以外,再无人知晓。
后来遇到塞下雪,那老头连他自己的生辰都记不住,又怎会留意莫惊的这些细节,只有到了沧阳宗,烬尘在乎。
是烬尘将他第一天来到沧阳宗的日子,定为了他的生辰。
烬尘:“想起来了?”
他那时候就想,这小东西连自己生辰都不清楚,以后总不能每年都不过吧,所以才自作主张给对方定在了今天。
莫惊从离开沧阳宗之后,也再没有过过生日,没有人给他过,久而久之就彻底忘了。
莫惊:“你还记得……”
烬尘:“当然记得。”
不光记得,莫惊走后,每一年的这天,他还会煮一碗长寿面,再备好生辰礼,一年一样,一件不落。
都放在……澄虚阁的那座秘境里。
只不过莫惊打破八��禁,闯入秘境的那天,想必是太过悲痛,并没有仔细翻找过,也就没有发现。
莫惊看着他的笑容,自己却想起了,“你是不是还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就藏在秘境里?”
烬尘故作高深,卖弄玄机:“啊,或许吧,有这回事吗,我忘了。”
莫惊:“不可能,一定就是在秘境里,我现在去看。”
烬尘笑着将他拉住:“以后吧,太多了,今夜是一定看不完的。”
“所以我那时候根本没想到你会强闯八��禁,本来还想着特意留到今日,雪焰为证,向君明心,等跟你互诉衷肠后再将记忆还你的,那得多浪漫。”
他还逗他,“可惜,就因为某人不听话,把我计划全打乱了。”
人最难的,不是忍住不哭,而是将泪含在眼里,却不让它落下来。
莫惊紧紧抓着他,心中已经不知如何言表,那股情愫快要将他不复存在的心脏撑满,爆炸,灭顶了。
他只能捧住烬尘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地吻了上去。
“我爱你……”他亲得异常猛烈,说一句狂澜倾覆,鲸波怒涌都不为过,简直可以算得上是一发不可收拾。
喘不过气了,还要牢牢抱着烬尘,不停地说爱他,铺天盖地的句句爱他。
烬尘双臂搂紧他,笑个不停,被亲得两个人都快一起栽进雪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我也爱你,阿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