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魔尊抬起头,烬尘已从云雾中走了下来,紫衣上有潮汽印子,朦朦胧胧,虚如空幻。
他手里拎着个药囊,显然也是刚从墟屿子那儿出来。
“好些了?”
迎面碰上, 扭头就走多少有些说不过去,魔尊回了他一点头, 并不说话。
他的脸色很不好, 或许是看见对方就摆不出好表情来, 少年稚嫩的脸上苍白一片, 唯独眼尾和颧骨上有些颜色,是浅淡的薄红。
像高烧才退,又像走了太久被山风不停吹拂,衬得那张冷清惯了的脸上难得一见的羸弱。
云烟挂雾,水色映霞。
……
我见……犹怜。
烬尘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调笑,但当魔尊想继续往前时,他也跟着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在石阶的正中央。
魔尊往左,金铃就响一下,魔尊往右,金铃又响一下。
不让。
“你这小弟子,怎么就这么不愿意与我说话。”烬尘笑问,“难道是看见我害怕?”
害怕,魔尊在心里嗤笑一声。
怕一不留神杀了你才是。
“不是害怕?”看懂对方蔑视的眼神,烬尘替他说了出来。
他往下走一级台阶,两人更近几许,“那总不可能是看见我害羞?”
魔尊眼睫颤动一下,张嘴只想说一个字����
滚。
“你到底有什么事。”
烬尘看着他被气到通红的耳根,不再戏谑,往旁边优雅地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魔尊马上头也不回地与他擦身而过。
身后又传来金铃轻响,倒不是跟上来的,而是对方继续往下走了。
不知是什么破铃铛,走出二里路了都还能听得见。
魔尊脚下生风,片刻不停,直到又走出很远,那声音才渐渐被风声隐去。
墟屿子的药庐没挂匾额,门口亦没有药童,只在门楣上挂了串晒干的白芷,权当特色。
魔尊推开虚掩的竹门,墟屿子正一手拿着戥子称茯苓,另一手翻着边角已被烧焦的《外经折录》,嘴里还咬着破寒须,像在试药。
待他转身,一张与世无争的温雅面容露出,他一眼便看向魔尊腕间,轻声开口:“伸出手来。”
魔尊将手腕搁于脉枕,墟屿子搭上三根手指,闭眼半晌,清风穿过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又是一阵苦凉清气。
“你心脉损伤本就深重,又兼肝肾阴虚,经络淤堵,好在服药之后稍有好转。”
墟屿子复睁开眼,“不过经脉逆冲的旧伤在灵台压了至少十年以上,加之体内心火不调,常年积郁,之前才会发作时气机逆行,经脉暴跳,意识全无。”
每一句都准确无误,魔尊不由问:“心魔何解?”
墟屿子收回手,拿起戥子继续称他的茯苓,回答道:“灵台的伤不过是表象,真正根源还是在你识海深处的心魔。但看样子你的心魔并非修炼时走火入魔留下的,而是执念入心后自行幻化而生。”
“简单来说,并非你练功出了岔子,是你夙念难消,方才心生魔障。”
魔尊沉默片刻,“有何解法?”
“心魔能有什么解法?”墟屿子将称好的茯苓倒进药钵,又拿起药杵开始碾,“修道之人最怕的不是心魔,是不知道自己有心魔。”
“但我想你应当是知道的,不过却不想面对罢了。倒不知你是否有过闭关的经历,早一天知道堵不如疏,也不至于拖到今天。”
墟屿子的这番话,和惊蚀海替他相看的老医修所说如出一辙。
堵不如疏,他何尝不知。
但只有拿到九阳伞,他的修为才有可能全部恢复,在那之前,什么心魔,什么执念,都只能先堵着。
他起身准备告辞,目光瞥过药案上已经包好的几副药包,伸手欲拿,墟屿子看见他动作,有些讶异。
“你的药刚才不是已经被宗主师兄拿走了吗?”
魔尊的手顿时停在半路。
“……什么?”
“你上山时没碰见他?”墟屿子疑惑,“他刚走没一会儿,说反正顺路要去你们百初峰一趟,就替你将药带下山去。我清玄峰上下山唯一条道可走,你们没遇到?”
魔尊回想起方才山道上那场短暂的狭路相逢,烬尘手里似乎确实拎着个药囊。
但他当时以为那是烬尘自己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压根不曾注意。
难怪笑得如此无耻!
“他……”魔尊气噎喉间,“根本没告诉我!”
墟屿子这才恍然察觉出什么,无奈叹笑:“这个师兄啊…”
-
魔尊从清玄峰下来就去了膳堂,如果他没猜错,药应该就在那儿。
这个时辰按理说灶火早该熄了,可门缝却被一丝光影烤得起落绵长,膛中竟还有火舌在明灭跳动。
从灶台上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中,他看清了倚在台前的人。
平日里挺括齐整的紫衣被挽得有些凌乱,袖子系在肘弯,修直的劲臂握着蒲扇,闲闲扇着。
腕上的金铃偶尔摇晃一下,被火声噼啪裹住,竟也没那么吵了。
台面上除了摊开的药包油纸,还搁了半碟切好的蜜饯,刀工粗糙,大小不一,全然不似膳堂灵厨的手笔。
魔尊一时间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转身,他深更半夜来这就是想避开杂人,结果避来避去,避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
“还说不怕我。”
烬尘头也没回:“自己的药都不打算喝了?”
“进来,把门带上,药味飘出去等会又要被执事长老说我在炸膳堂。”
魔尊捏着门框,终于问道:“你抢走我的药,就为了亲自熬?”
“再怎么说也是我将你气晕的。”那话音浸透笑意,“我不应该对你负责么。”
灶火映在二人瞳中,将一个镀得不再锋利,一个染得认真起来。
不过还没正经一刻钟,烬尘又开始:“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逗你,才故意拿走你的药吧?”
魔尊不与他废话,端起药一气喝光。
苦味从舌根一路窜至头顶,还没放好空碗,烬尘玩味一笑,“看来你也不像我想象中那般讨厌我,连我亲手熬的药都能喝得这么急。”
“我本以为你会端起碗直接砸在我脸上。”
“……”
魔尊已然见惯不惊,“你很想被这样对待?”
如果是你,倒也不是不行。
烬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喝了感觉怎么样?”
本是问他喝完有没有好些,魔尊却极其冷淡地回答:“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
烬尘想了想,突然身子往前探去,“那我考你一个问题,如何?”
魔尊下意识想朝后退出一丈之远,如同在躲瘟疫。
这一举动,倒是将烬尘始终弧度完美的笑容驱散些许。
“我考考你,什么药,常温喝非常难喝,冷冻后也很难喝?”
魔尊两耳不闻,“谢谢。”
“告辞。”
烬尘径自揭开谜底:“难喝的药。”
“……”
“不笑就不笑吧,把蜜饯拿上。”
门帘落下,灶膛里的最后一丝火星也正好歇了。
烬尘抱臂靠在空了的药碗旁,看着空无一人的膳堂,两指捻起切得最丑的一颗蜜饯,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扔进嘴里。
看起来如此糟糕,意外却还挺甜。
第二天顾小闲很早就跑过来探望魔尊,“小浆师弟,今日还要不要我去替你取药??昨儿我本还说要陪你去的,结果一出门就没找着你人了!”
话音未落,身后又冒出一个小脑袋,是沈霜天。
她手里捧着个青瓷小罐,罐口封着蜜蜡。
“小浆师弟,”说话间还双手将东西举起,“这是九花玉露膏,专门治外伤用的,擦在伤口上不会留疤。上次我擅自给你用……那药的事我一直过意不去,这个就当赔礼了!”
这大概是她作为丹修女侠最诚恳的道歉诚意了。
魔尊蹙眉:“我没有外伤。”
“有的,”沈霜天指指他的手,“掌心不是有道剑伤吗,虽然伤口不大,但也不能完全不在意不是?”
夜慈给他俩让出坐的地方,顾小闲驾轻就熟地爬上床,一副主人做派:“师弟你昨日问了墟屿子仙尊以后,他有没有说你的伤何时会好?我跟你说他可厉害了,上次有位师兄练剑扭了筋,他给扎一针就好了,不过仙尊他不爱说话,你问他十句他最多回一句……”
“哦不!忘了你比他还不爱说话了,那你俩昨天说上话了吗???”
夜慈总觉得顾小闲在某种程度上一定长得很像尊上的某个亲戚。
不然对方怎么会对顾小闲的包容程度这么前所未有的高。
换做是他丢这么一堆零碎问题出来,早被尊上用无妄剑把嘴给割下来了。
现在顾小闲不仅没有品尝到丝毫威压的滋味,竟还得到了尊上的回答。
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新鲜话题,先聊清玄峰的药圃里新种了什么,再聊天音阁的女修们近来流行什么新曲子,以及孟长川今天为什么没来,最近宗门广场上好像关于他们宗主和魔尊之间的浪漫话本越来越少了。
“少说几句罢,”夜慈好心地暗示他俩,“我师弟最不喜欢广场上那些污言秽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