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他们呢。”魔尊率先扭开目光,看向不见人影的书架之间。
烬尘将手里的书随手搁置一旁,随性且自然:“吃完点心便都去休息了。”
“说你看得太入迷,叫你几声都没听见。”
“那你为何没走。”
“我?”烬尘说着,将另一只手边的青瓷碟子推到魔尊面前, “我得留下来锁门。”
“怕你偷拿我的珍藏。”
“?”
魔尊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我偷你的《如果修仙不吃苦,将来追老婆就一定会吃苦》??”
烬尘禁不住地“哈哈”大笑几声,“你怎么还把每个字都记得这么清楚的?”
魔尊还想冷声骂他几句,一块尚带余温的点心却在他唇尖轻轻敲了敲。
“他们特意给你留的,尝尝?”
具体是谁留的,尚不可知, 但魔尊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如今的伪装身份也不过是个还未辟谷的筑基期修士,在观复轩不吃不喝地忙活一整天, 如果连一块糕点都不碰, 会显得十分可疑。
这样想着, 他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 嚼也不嚼就咽下去,最后评价:“我讨厌吃甜的。”随后将剩下的推回。
烬尘望着小小点心上的小小齿痕。
突然问道:“为什么?”
魔尊眉间一蹙,“不吃甜食还需要为什么?”
没有被他冷淡的语气打发,沉默片刻,烬尘又问:“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味觉?”
“……”
“你的味觉呢?”
如果说前一句是在质疑,后一句便直接暴露,他知道他之前有味觉。
魔尊的眼睛并未伪装,不说话时黑得就像两把钩子,可以挖烂那些想要探寻他内心的窥伺者的五脏六腑。
死人怎么可能会有味觉?
当年被挖心剖肝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肉身都已真正死过一回,徒留下一具什么都不是的空壳子,难道还想如常人一般体会什么是百味珍馐,佳泉甘酿吗?
酸甜苦辣,俱是奢望。
讨厌甜食,根本不是讨厌它甜,而是讨厌什么都感受不到的自己。
迎视着烬尘阴翳的目光,魔尊嘲弄地勾起唇角:“不要对我太好奇,烬尘宗主。”
“你受不起。”
他起身离开,快走出观复轩的时候,才想起忘了拿走一本想要借阅的古籍,折返至刚刚的角落,烬尘却还是安静坐在那里。
对方的手指关节白得可怕,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
然后,就是这双隐忍又用力的手,缓缓拿起刚刚他咬过一口的点心,没有丝毫犹豫,认真地送入自己唇中。
魔尊:“???!”
他如遭雷击,都忘了阻止,脱口喊道:“你吃我吃过的点心做什么!?”
“……”
他这一喊,气氛微妙的尴尬,被抓包的人似乎都没料到这么快就会被抓包。
“你看错了,”烬尘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咬过的那块已经扔了。”
“扔了?!”
“扔了。”
但扔哪儿了别管。
“不对,”才刚转身准备重新离去的魔尊再次回头,“你辟谷了,你根本不用吃东西!”
“…………”
烬尘无可奈何,这次终于承认,“所以你非要追着问个清楚,是想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是想吃你咬过的那块点心,是这样吗?”
“你……你!”
魔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天经地义地说出这么恶心至极的话来!
他五指一收,掌中瞬间抓来一簿厚厚的卷册,被烛火一照,赫然写着����
《如果修仙不吃苦,将来追老婆就一定会吃苦》
“嗯?等等,你想做什么,”烬尘道,“书是无辜的……”
嘴上虽是在劝,手上却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
魔尊气得眼睛通红,将那书直接举在烛火上烤,“以后你再做这么恶心的事,做一件我烧一本,直到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珍藏全部烧光!”
“……”
火舌舔舐纸页,墨字一排排蜷曲,皴皱,不消片刻,就成了一道青烟,残烬随风四散。
烬尘深以为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如刀割。
“祖宗,真是祖宗。”他摇头失笑,“上我沧阳峰焚书坑儒来了。”
-
睡在烬尘的澄虚阁里,魔尊闭目许久,始终难以入眠。
他索性打开传讯玉简,将白日在观复轩里看到的那个困扰他一日的问题发布在宗门广场。
没有任何署名和闲字,只是问:《没有灵根之人,当如何修仙?》
这个问题从前只有一个答案,也是修真界内万古不变的定则。
无灵根,不修仙。
灵根乃沟通天地之桥梁,身无灵根者,便无法向天引气,哪怕日夜静坐吐纳,灵气都不能游经周身大脉,更不可纳入丹田,提升修为。
故世间亿万凡人,有心向道者不少,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白白耗尽光阴,任如何求索都踏不进仙途半分。
可今日在观复轩的一本断页遗笺上,他却看到有一禁术,或许可令无灵根者亦可获得机缘修仙。
但偏偏在最关键的一页,这手札只留下半句语焉不详的批注,剩下全部缺失。
纵使机会渺茫,他也想试试,万一玉简上藏龙卧虎,有人能将它补全呢?
灵讯发出去不过片刻,广场上还没有人回复,但一条私讯已经弹出。
又是[紫胤]。
[紫胤]:你在研究灵根?
魔尊只觉得这紫胤就像把一缕神识绑在了他玉简上,每次打开总能第一时间赶到。
[你为何每次都知道我打开了玉简?]
[紫胤]开口调笑:我说是心有灵犀,你相信吗?
魔尊很是配合:[我没有心。]
[紫胤]:……
收到这条回复的紫胤像是专门停下动作笑了很久,好一会才回灵讯。
[紫胤]:你说你,怎么越来越有一种别样的可爱了。
[你究竟在我传讯玉简上用了什么术法?]
[紫胤]:嗯,你觉得会有这样的术法吗?
[紫胤]:为什么不能是我天天守在玉简边上,专为等你上简?
魔尊无法想象,真的会有人闲到这个地步。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
[紫胤]:自然是有。我见你在宗门广场问灵根的事,才特意来问,你的灵根出了什么问题?
魔尊没有犹豫,将自己在那本书上看到的内容简单告诉了对方。
听完后的[紫胤]便道:按理说没有灵根之人的确无法筑基结丹,但也有极少数例外,我曾在古册中见过。
魔尊:[怎么说。]
[紫胤]:唯一种情形,可凭禁术强行剖开修道者丹田,将其道基灵根移至另一人体内,待经脉重塑,凡胎新生,对方或可换得一线机缘。
[紫胤]:但天地大道势必排斥此种强扭的造化,接受他人灵根移植者,肉身会与外来灵根天然互斥,二者都必然经历一次殒命浩劫,才可如凤凰浴火,身死而后生,万年来几乎从未有过成功之例。
[紫胤]:好好的,你为何突然要看这种书?
若非要说个缘由,那便是……
魔尊认为书上所写,被换过灵根的修士会出现的种种劫后宿恙,跟他身上魔元溃乱,修为逆窜的症状极其相似。
他怀疑自己的灵根有问题。
他的灵根乃是世间极为罕有的枯荣骨,也被称作凋肇根,在他之前,这世上仅有一人和他是同一灵根。
枯者归于尘埃,荣者又自朽而生,枯荣不息,故亘古恒存。
天地万物,盛衰自有定数,皆逃不开有荣有枯,轮回往复。可他偏偏身负这样的灵根,天生不死不灭,大道无尽,永无终期。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样的根骨仿佛生来就是成仙的料,但却偏偏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这样一个压根不想飞升的人身上。
自他亲历那些痛苦之后,成仙早就不是他的最终所求,他穷尽此生,唯一所愿,不过是…
是……
[紫胤]的灵讯突然又出现。
[紫胤]:半夜不要看那些,很容易影响道心,我推荐你几本我的珍藏。
被他这么一打断,那痛楚翻涌的心绪竟奇异般平静不少。
魔尊不禁问:[什么?]
一串比人命都长的书名顿时弹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