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来哉
烬尘看见,对方就这样低下了头,明明一副生来就从不低头的倔强模样,却将头抵在碑上,悄无声息地瑟缩起来。
他也再忍不住,将那具浑身冰冷的身体轻轻揽进了自己滚烫的怀中。
这动作做起来很不熟练,毕竟在对方长这么高以后,也是头一回这样,像两个僵硬的玉塑雕像,烛下相拥良久。
魔尊也并未推开,可以说是完全无心再注意这些。他眼睛干得发痛,那滴将落不落的眼泪,在对方将他拥入怀中的这一刻,才终于落了下来,直接落在了烬尘衣襟上,因为太少太轻,水痕都未留下。
“有你这么好的徒弟,他舍得不认吗?”烬尘低声哄着:“我看他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他此生唯一且最爱的徒弟。”
那滴泪直接砸在烬尘心上,都说覆舟水是苍生泪,可压根用不上苍生,就这一人,就他一滴,已经砸得他快要覆没。
他都怀疑是他抱得太紧,好像听见对方喉咙里滚过一声压抑的呜咽,短得像错觉,又确确实实存在。
这让他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操之过急,竟然想出这么个潦草的办法。
好像不该直接带对方来这。
魔尊阖眼许久,回过神时,才恍觉自己正被对方紧紧抱着。
鼻尖抵着颈侧,手臂环在腰间,呼吸都缠得密不可分。
“……”
他如遭冰封,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想开口骂人,烬尘却比他先一步,恶人先告状起来。
“你若想骂我趁人之危,恐怕得先反省一下自己。”
魔尊一脸莫名所以,嗓子都还哑着,看向近在身前的人:“……我,反省自己?”
烬尘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致命缺点,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
“?”
“其一,长得这么好看,就不要轻易去找人论剑。”
烬尘说这话时,半点不心虚,完全就是在拿当年魔尊杀上沧阳峰找他论剑的事重做文章。
“不然别人不会觉得你要挑战他,反而会觉得你要蛊惑他。”
魔尊额角青筋直跳:“你……”
“其二便是,”烬尘打断道,“长得这么好看,更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哭,不然天底下谁能忍住不把你狠狠拥入怀中?”
“至少我的动作很轻,是不是?”
界内最坚不可破的法衣,根本不是绡天衣,而是烬尘的脸皮!
魔尊气得恨不得当场召出无妄剑把这人剁成臊子,可一抬眼看见祠中那块无字碑,又生生把冲到指尖的杀意收了回去。
这里是塞下雪的祠,不能扰了这里的清净。
两个人闹了一通,却都没想起要放开,直到魔尊吐出两个字:“放开。”
烬尘倒也没有再贪得无厌,手在他背上又轻轻安抚性地拍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魔尊一得了空隙,马上便转身朝祠外走去,那步子快得像后头有鬼在追。
烬尘摇头失笑,站在原地等那道略显凌乱的身影出了祠门,才又转向那块无字碑。
他负着手,垂下眼,神色像夜潮终于从礁石上退下,露出暗藏于底的那片沉默深郁。
随着他抬指一抹,那行“一生所寄,唯徒莫惊”的小字,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像这几百年来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曾有过。
“又让你替我背了一个锅啊,老寒。”
“不过你也不能从地底下跳出来骂我了,先受着吧。”
……
回去时俩人并肩行在黄昏下,烬尘就他的名字发表了一些独特看法:“你为什么会叫莫惊呢?”
“莫惊莫惊……”
烬尘:“莫要吃惊?”
魔尊:“莫要神经。”
“明明是惊,”烬尘哈哈笑道,“怎么还成经了。”
魔尊直截了当:“我是在骂你,听不出来么?”
眼见对方情绪似乎不再像在追徽祠里那般沉重,烬尘那燕国的地图才终于越来越短,图穷匕见。
“那现在你的名字我也说了,你的顾虑也打消了,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在找什么了?”
魔尊没想到他还未放弃追问此事,想了想,终于不再隐瞒,道:“我要你们宗内的九阳伞。”
“你说什么??!”
谁知烬尘却像完全不敢相信一般,十分吃惊地看向他,“你要九阳伞?”
“怎么,舍不得?”魔尊哼道,“不是说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传闻九阳伞乃是沧阳宗的开派秘宝,也是此次五道四鼎大会魁首才可获得的神器,就藏在烬尘床底的秘境之中。
他作为一宗之主,魔尊早知对方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给他,听到烬尘这么惊讶的声音,反倒毫不意外。
烬尘却一个弹指,一把闪着金光的伞就这样出现在他掌心。
魔尊甚至都没看清他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就听烬尘道:“就这个?”
魔尊完全愣在原地,他设想过无数种烬尘拒绝他的理由,可能会跟他讲条件,可能会搬出宗门大义,还可能变着法地笑他痴心妄想,甚至会借机再提要一起双修。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像从袖子里摸出一双筷子般,轻描淡写地就把沧阳宗的开派秘宝直接递到他眼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难道不是你们沧阳宗的开派秘宝?它不应该藏在你床底下的九阳秘境里,要拿出来,应该……”
“应该什么?”烬尘奇怪地看他一眼,“三跪九叩,焚香沐浴,再开个宗门大会讨论几天几夜才能拿出来?这不就是一把伞而已。”
魔尊纠正:“这不是普通的伞,这是九阳伞,是塞下雪当年开派时以九日精魂加昆仑灵脉炼制的至宝,传闻可活死人肉白骨,你不能就这么……”
烬尘沉默片刻:“你被塞下雪给骗了吧?”
魔尊:“?”
“那老头最喜欢吹牛,能把家徒四壁说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烬尘表情里带上丝怜悯,又有一丝好笑,“你居然信他说的话。”
“……而且有时我也不知道,你对你自己的容貌到底存在怎样的误解。”
魔尊:“?”
“这和容貌又有什么关系?”
烬尘将九阳伞唰地直接撑开,在夕阳中转了个圈,任伞面撑起满眼余晖,“这九阳伞是塞下雪炼的不假,但名字听着威风,像能改天换地似的,终究只是一把加强过的遮阳伞,唯一的作用也只有一个,那便是遮阳。”
“你说什么?”这下轮到魔尊震惊了。
“遮……阳?!”
“正是遮阳。”烬尘还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这伞能蔽天地一切侵蚀,风霜雨雪,日光月华,只要是落人身上的东西,它都能挡。挡了以后,皮肤不干,嘴唇不裂,头发不分叉,脸色不发黄。说得直白点,它就是一把女修最爱用的美容法器。用上它,哪怕你在极端天气下站一整天,也只会越来越白,越来越嫩,越来越好看。”
魔尊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想的全是玉简上那些关于九阳伞的传说,也记得塞下雪的确曾在他面前说过这伞有多神奇。
正道天帝的本命仙元,能枯骨生肌朽木回春的道宗至宝,怕太多人争抢所以不得不藏在秘境深处的镇派神器。
“不可能。”他一字一句地道,“玉简上明明说,得到九阳伞就能恢复心魔侵害后的修为……”
“那玉简上还说你十年给我生了十一个孩子,”烬尘真要笑出来了,“这样你还能相信那上面瞎写的东西?”
魔尊:“……”
他现在只想知道,玉简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挡挡吧。”烬尘已经将伞全部撑在了魔尊乌云密布的头顶,虽然明知不是晒的,但还在逗他:“你这张小脸现在真是黑得可怕。”
第60章
顾小闲两手一边抱着一套礼冠盛袍, 跑了半天,先看见自家宗主侧着脸一直跟旁边说话,顺着对方视线再一望, 才看见他的小浆师弟。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俩人排演后出去一趟,再回来时小浆师弟眼神就变得比前几日还空洞, 有种本来还没死透,现在彻底入土的淡淡平静之感。
怀里竟还紧紧抱着一把伞。
“小浆师弟!莫先生!”顾小闲喊道,“你们俩到底跑哪去了,到处找你们试衣裳都找不着人!”
无人应他,烬尘朝他摇了下头,示意他先别出声,可顾小闲嘴比脑子快,已经把怀里同光临夜的礼袍往魔尊眼前一递:“这就是你们在同光临夜上要穿的,快去试试吧,不合适还能再改, 再晚就来不及了!”
魔尊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套衣裳,然后机械地张开胳膊,把两套礼服全部抱进怀里,和九阳伞一起,抱得紧紧的。
他神游一般要往灯车上去,顾小闲马上道:“不是……小浆师弟, 让你试衣裳,你抱着它去灯车做什么??”
总不能出门一趟回来, 就外向到必须要有人欣赏才可以脱衣解袍了吧???
他去拉魔尊的袖子, 还没拽动, “你怎么了?这伞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也没下雨也没太阳的,你一直把它抱着干啥……”
一通拉扯,魔尊像是终于听懂了顾小闲的话,不过是前面那句,让他试衣。
于是他把怀里东西一样一样放下,九阳伞靠在车辕上,礼袍搭在臂弯,然后抬起手,开始直接解起自己的衣裳。
“哎?哎!哎!!!”顾小闲双手立马不知该捂住对方还是捂住自己的眼睛,“你、你干嘛呢!这还是在外头,你脱什么!”
烬尘轻叹一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小江,衣裳不是这样试的。”
魔尊盯着已经被解开一半的腰带,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其实已经不知该想什么。
那一小片露出来的锁骨白得有些晃人,被风把散下的几缕发丝吹到颈边。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烬尘。
“那该怎么试。”
烬尘道:“进屋再试。”
他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又用另一只手将对方解开的衣襟理好。
“……我师弟他这是怎么了??!”夜慈狠狠一惊以示尊敬,凌乱到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永夜天的狐狸精真的厉害到这个地步了吗,连尊上去一趟回来以后都变得这么失魂落魄??
众人到底没让魔尊在灯车旁身败名裂,夜慈和顾小闲一人抱衣裳,一人扛伞,推推搡搡地把人送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