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观山霭盯着他瞧,闻言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淌下来,落在地上。触手们正趴在温泉边的石头上,其中一根翘起来,在空中慢吞吞地画了个符。
沈栖迟视线不着痕迹的在落了满地的乌发上扫过,笑笑,握住那根翘起来的触手摇了摇,撩开垂藤走出去。
洞穴里只剩灵泉咕嘟咕嘟的声响和触手偶尔拍一下水面的轻响。观山霭把身下的袍子扯出来,裹在肩上。
不知过了多久,垂藤又动了。
沈栖迟弯腰进来,手里攥着几株草叶,边缘湿漉漉的,还带着未干的泉水。
此地灵泉周遭灵气充沛,寻常药草也沾了几分灵性,比外头有些灵药还要强些。
他在石台边蹲下来,舀了捧温泉水冲了冲石面,挑两片肥厚的叶子放上去,用匕首柄底捣烂,暗绿色的药泥渗出来,气味清苦。
苦味散开,悉悉索索凑到他身边的触手们像是被被风掀了一下,纷纷缩回去。只剩观山霭还皱着鼻子凑在旁边,歪着头看他手上的东西。
“手伸出来。”沈栖迟侧了侧头示意他,袖口蹭了一点药汁,洇出一小片深色。
观山霭把手腕递过去。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一块,上面一片红肿青瘀,边缘已经开始发暗,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手掌朝上摊开时,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被温泉蒸出的浅粉。
沈栖迟捏住他的手掌,用了点力不让他动,剜了一点药泥,在淤血处厚厚敷了一层。
药泥触感微凉,敷上去的一瞬间有点刺痛,观山霭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栖迟力道均匀,从腕骨慢慢推到小臂中段,缓缓按揉。
观山霭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移动,忽然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手腕上的药泥。
沈栖迟还没来得及拦。
观山霭整张脸皱了起来。
苦。
从他舌尖炸开的苦,一路窜到后脑勺,观山霭眼皮褶在一起,鼻梁也皱起来,他抿紧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拍了一掌。
沈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声来。
他手指上沾了药泥,于是拿手背拍了一下观山霭的手背,啪的一声脆响。
“想什么呢。”沈栖迟声音带着浓重的笑意,松开手,放他去漱口。
观山霭苦得说不出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唇色被抿得发白,嘴角两侧各挤出一个小小的凹窝,看起来非常可怜。
第10章
沈栖迟看着他晾在外面的舌尖,又笑了一声。笑完把石台上捣剩的药叶拢到一边,又剜了块药泥。“膝盖。”
观山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把袍子下摆往上拽了一截。
沈栖迟托住他的小腿,轻轻架在自己腿上。那两片膝盖上的淤肿比手腕严重得多,青紫里透着暗沉,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收了笑意,眉头拧起,指腹蘸了药泥,动作放的更轻。
观山霭低头看他的手指在自己膝上移动,看着看着,头慢慢往下点了一下。
沈栖迟没注意。他又剜了一块,换另一侧膝盖。“疼不疼?”
没人应。
他抬头。观山霭的下巴已经垂到胸口了,睫毛不动,呼吸又匀又长,竟是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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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迟蹲在石台边上,手指熟练地剜出一小块药泥,沿着观山霭腕骨外侧那道淤青慢慢揉开。
这段时间每日敷药,观山霭身上的淤青终于褪到几乎看不出了。
观山霭如今头也不抬,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黑发从肩背铺下去,遮了大半张脸,只一根触手搭在他手腕上看着他抹药,尖端偶尔蹭一下他的指节。
沈栖迟把药泥敷完,用一块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系了个活扣,那根触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勾住布条一端扯了扯,把刚系好的活扣拽松了半圈。
观山霭嫌药难闻,也不耐烦每天缠着布条,总要捣乱。
沈栖迟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重新紧了紧,把触手一并扣收进布条夹层里,压服帖了,屈指用力,弹了一下乱动的触手。
观山霭呜了一声,把触手收回来,假装一切都和自己没关系。
沈栖迟勾了勾嘴角,在灵泉边蹲下来,掬了把水洗手,指缝间的药泥被水流冲淡,一圈圈散进泉水里。
这几天他借着采药的工夫把密地的灵气走势重新探了两圈,空白的区域越缩越小,只剩最深处那一块。
每次靠近深处,丹田里的蛊虫就会发出轻微的颤动,像鳞片在腹腔内壁刮过,阴寒又诡异。
他甩甩手上的水,瞥了旁边的观山霭。
观山霭腿上敷着药,正老老实实窝在几步外,触手沾了温泉水,在石板上划拉练字。
歪了。
又拖一道,还是歪的。
沈栖迟看着观山霭,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教他写字是前几天提的。
倒也不算心血来潮,他内伤好得差不多了,蛊虫还在丹田里盘着,不知何时就会发难,这东西不除,他不可能在这山洞里躲一辈子过家家。
双修的事,答应了就答应了,他是真正受益的那个,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穿了不过是灵气运转的事,何必一直惺惺作态。
他难道还真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成。
但既然如此,观山霭他必然是要带在身边的,等到了人多的地方,这小触手路都走不明白,多少是个麻烦事。
哪天跑出去了,问这个能不能结婚,那个能不能双修,再把触手往别人身上缠一缠,一身灵气跟颗行走的顶级大补丹似的,被抓了他都不知道怎么把人捞回来。
总要教他装人装的像一点的。
沈栖迟自己就是个天生地养的孤儿。打记事儿起就在合欢宗山脚下的村子里晃荡,靠偷供桌上的冷馒头活过了七八年,后来靠着一张好脸被捡进合欢宗,也没人正经教他什么����教的都是不正经的。
他独自猫在藏书阁角落,靠几本杂书啃出了一肚子弯弯绕绕。
从来没人正儿八经教过他什么东西,他也压根没正儿八经当过谁的老师。
头一个便是观山霭。
观山霭还在用触手划拉横线,来来回回,不知不觉眼皮就耷拉下来。触手没有骨头,控制力比笔差得远,几根触手卷在一起拧来拧去,最后急转弯把横画成半圈。
沈栖迟看着观山霭,只觉得自己叹完了半辈子的气。
他想起自己躲在谷堆后边,听着村里的老掌柜教徒弟算数,从地里抓一把谷子,数一粒往纸上画一道,数到五画了个“正”字。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正”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糙纸上,边上还粘着半粒谷壳。
可他总不能抓一把谷子来教观山霭识字吧,他带观山霭出门揣一兜谷子,走两步撒一把,指着地上的谷粒说“你看这个字念沈”。
他看着没划拉几下就扒着石台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观山霭,更头痛了。
观山霭侧躺着,长袍的领口蹭开了一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段细长的锁骨。
触手们东一条西一条地摊着,最长的那根从石台边沿垂下去,尖儿浸在灵泉水里,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像一根在溪水里泡着的水草。
沈栖迟走过去,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观山霭。”他喊了一声。
观山霭没动,睫毛颤了半下就停了。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指尖隔着布料按在肩胛骨上,能摸到骨头凸起的边缘。“醒醒。”
观山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很窄,只能看见一线漆黑的瞳仁,像从蚌壳里露出来的一线珠光。他看着沈栖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那道缝又合上了。
沈栖迟:……
他又推了一下。“别睡了。”
观山霭这回连睫毛都没动,整个人像沈栖迟怀里歪过来。
触手倒是醒了一根,尖儿从下颌上抬起来,迷迷糊糊地朝沈栖迟的方向探了探,在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弧,又软塌塌地趴回去了。
沈栖迟又叹了口气,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拖得老长,他索性往岩壁上一靠,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松松揽着怀里的观山霭,瞥向洞口被风微微拂动的垂藤。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衣食住行,识字念书,样样要教,啊对了,观山霭路都走得不太稳……
沈栖迟撩起观山霭的袍子,看了看他好的差不多了的膝盖,只觉得前途茫茫,任重道远。
他二十出头,却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生出来无尽的感悟,只觉得自己头发都要愁白了。
愁着愁着,他又想起密地深处还没探查过的地方。
时间紧任务重,总不能真留在这里陪小孩睡觉。
沈栖迟托着观山霭的后脑勺,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手从黑发间抽出来时,指腹蹭过耳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观山霭一抖,迷迷糊糊的蹭了蹭他的手。
沈栖迟动作放的更轻了些,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露出的肩膀,袍角掖紧,又顺手把那根泡在池子里的触手捞出来。
出洞穴前,沈栖迟回头看了一眼,观山霭睡得很熟,裹着外袍缩成小小一团,沈栖迟迟疑了片刻,到底是没叫醒他。
密地深处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诡异。
杂草渐渐干枯,变成细密的粉末,踩上去闷声闷气,像踏在烧透的草木灰上。越往里树反而越稀,最后只剩裸露的山石。
空气逐渐变得冷黏,沈栖迟喉结滚动,吞咽带着一股奇怪的滞涩感,没有味道,却让人觉得咸腥发苦。
丹田深处,蛊虫慢慢翻了身。
他放慢步子,侧过身,肩胛骨抵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偏头听了一会儿。
这地方太静了,静到诡异,像是无形的大手将一切活物都剜掉了,连一丝虫鸣都没有。他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心跳隔着胸腔传上来。
周围的灵气波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沈栖迟运转灵气,蛊虫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在丹田里蠢蠢欲动,他索性闭上眼,顺着蛊虫的欲望一步步向着深处走去。
密地最深处是一道岩壁,上面有一道巨大的裂痕。沈栖迟指腹贴上石面,眉心一跳。
冷,比周围的山石低了几度,像石头深处含着一块冰,刺骨的冷意不断渗出来。
他用指腹沿着凿痕摸过去,边角锐利,力道均匀,收尾处干脆利落。是修为极高的人用剑气一类的东西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