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在旁
下一秒,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白袍乌发,面若新雪。
此刻蹲在她床头,姿势像一只安静的大型猫科动物,正认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公子?!”她声音劈了一半,后半截被心跳堵回去了。
“你醒了。”观山霭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作剧的成分,甚至听起来有一点高兴,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睁眼。
柳芸娘一手死死按压在起伏剧烈的胸口上,另一只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震得她头脑发晕,她气都喘不匀,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勉强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观山霭老实道:“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问我?”柳芸娘觉得莫名其妙。
观山霭理所当然的点点头:“沈栖迟说,我闷了可以来找你说话。”
柳芸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觉得受宠若惊。
“而且我不认识别的人……人。”观山霭继续说:“我想你们的想法应当是一样的。”
柳芸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会和沈仙长想的一样。
她勉强喘匀了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太阳穴一下一下的疼,眼前一阵阵闪过黑点。
柳芸娘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之前沈栖迟给的丹药,她用指甲扣下一小点药沫,抹在舌根上。
苦涩的药味瞬间漫开,柳芸娘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没再交代进去。
她冷静下来,看看自己,披头散发,只着中衣,又抬头看了看蹲在她床上的观山霭。
虽然看小公子的年纪,她努努力都可以把对方生出来,虽然小公子是沈仙长的,呃,夫人,虽然仙家大人物或许本就不拘世俗礼法,从不计较男女大防,虽然……
虽然个屁。
柳芸娘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面无表情。
她没空问观山霭究竟要找她问什么,只勉强扯出一个假笑:“这么早,小公子还没用早膳吧,今日厨房新做了桂花糕,平日里沈公子也常点,小公子不如去尝一尝?吃完我们再慢慢聊。”
观山霭摇了摇头。“我不饿。”
他顿在当地,努力想了想,又颔首:“谢谢。”
说完这句,观山霭看起来对自己非常满意,于是继续看向柳芸娘。
柳芸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对上观山霭隐含期待的眼神,话不受控制的从嘴边溜出来:“小公子多礼了。”
不对。
对上观山霭清澈见底的眼神,柳芸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坦白:“小公子,我要换衣裳。”
她说:“你在这里,我不太方便。”
观山霭歪了歪头,慢慢地呜了一声。
沈栖迟每次都说,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脱衣服。
观山霭看了看柳芸娘,又看了看自己,觉得自己是柳芸娘的外人。
于是站起来,微微点头:“抱歉。”
柳芸娘还没来得及还礼,就见观山霭一阵雾似的又从窗口飘了出去。
窗户大敞着,晨光照进空落落的房间。
柳芸娘:……
她坐了片刻,掀开被子下床。随意扯了件衣服,衣带整整齐齐的系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往厨房去了。
她刚刚也不全是骗观山霭的,这个时辰,确实是厨房备早膳的时间。
新鲜出炉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表面均匀淋上一层蜜糖,又细细撒了一把干桂花,馥郁甜香扑面而来。
柳芸娘端了一盘,另取了两样点心,并一壶热茶,亲自端着,向房间走去。
路过院子,里面有一只通体油亮的纯黑色猫,正蹲在老槐树下舔毛,浑身上下粘了好几根白毛,在漆黑的皮毛上分外显眼。
看到她出来,猫停了动作,脸上挂着一副同病相怜的表情。
这黑猫哪来的白毛?
柳芸娘和猫对视,觉得一早上所有事都是那么莫名其妙。
回到房间里,观山霭已经坐到了桌前,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看起来分外乖巧。
柳芸娘努力忽视他领口上沾的黑毛,将点心摆在他面前。
“小公子找我,究竟是要问什么事?”
收拾妥当的柳掌柜又与平日里一般无二了,举手投足从容沉稳,眉眼和善温润,一举一动四平八稳,笑着替观山霭斟了一杯茶。
“哦。”观山霭咽下口中的点心,“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和别人双修过。”
柳芸娘:?
柳芸娘是个凡人。
凡人的意思是,她没见过什么功法,不知道什么叫修炼,在认识沈栖迟和观山霭之前,她对修仙界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部来自跑堂的话本子。
话本子嘛,什么双修不双修,不就是**
柳芸娘一口水差点噎死在自己喉咙里,她看向观山霭清澈的眼睛,难得有点埋怨她崇敬万分的沈仙长。
这是打哪骗来的孩子。
第40章
柳芸娘咳了两声, 拿手帕压了压嘴角,趁机把脑子里那滩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了理。
借着帕子遮掩,她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观山霭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是男子啊, 她还不至于眼拙到这种地步吧。
柳芸娘自问在市井间摸爬滚打,不是那种同男子打个照面就羞红了脸的小姑娘, 可也是第一次有人把有没有和人睡过这种问题问到她脸上。
这要是哪个登徒子,她早一巴掌上去了。
不过。
柳芸娘对上观山霭清澈见底的眼睛,完全生不起被冒犯的感觉。
她端起茶盏遮住自己快要抽搐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叹口气,嘴角笑容僵硬, 喉咙干涩发紧, 只能硬着头皮出声, “小公子怎么问我这个?”
观山霭理所当然:“沈栖迟不告诉我。”
那你就能跑过来问我?
柳芸娘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过她倒是理解了沈栖迟几分,柳芸娘偏头看向观山霭。观山霭正坐在她身侧吃桂花糕,腮帮子微微鼓着。
她对上这样的孩子, 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柳芸娘指尖发僵,慢悠悠将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桌子上一声轻响,茶水在杯中摇晃。
“这个……”她斟酌了一下,还是选择敷衍,“沈公子既然不愿提起, 兴许有他的缘故。”
缘故就是这不是你该问的,老实吃你的点心吧。
观山霭点了点头。
柳芸娘刚要松一口气。
“可我们之前就有双修过的,沈栖迟也答应我以后可以一直做。”他看起来有点苦恼, 声音闷闷的,“但是昨天他突然又不同意了。”
柳芸娘原本摩挲杯沿的指尖骤然僵住,一动不动, 空气瞬间凝固,安静得吓人。
什么?
柳芸娘脑子嗡嗡的,瞳孔地震。
她慢慢抬起头,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什么叫,之前就有双修过?
柳芸娘脑中浮现出沈栖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同她说话的时候连语气都欠奉,冷淡得仿佛庙里泥塑的观音像。
如此明月君子,不声不响地把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哄了去?
冷静,柳芸娘告诉自己冷静,仙家的事,说不定就是正经的双修呢。
她手心微微冒汗,悄悄将手放在膝头,借着桌子的掩饰扯自己的衣角,声音放柔:“之前有过?可是那时有什么不对的。”
观山霭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说不可以了,他说受不了可以哭。”
他像是有点委屈:“可是我已经在哭了。”
柳芸娘衣服嚓地扯开了一条裂口。
她眼前阵阵发黑,颤颤巍巍地去摸药。
沈仙长,沈仙长,柳芸娘在心里咬牙切齿,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说不可以都不让,如今又做什么拒绝?
心里不知道乱七八糟想到了哪里,但仅剩的理智还在,柳芸娘也知道这其中怕是还有误会,她多年开门做生意,自有自己的阅人之法,虽与沈栖迟相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人当真是真君子。
到底是人家两口子床上的事,柳芸娘觉得自己是昏头了才问问问,观山霭不懂事,嘴上说话没轻没重,她难道还不懂吗。
柳芸娘不敢再聊,仙家的事哪是她能听的,生怕再多问几句,沈栖迟恼羞成怒给自己一剑,平白葬送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
她端起茶,正要敷衍几句,赶紧把这樽活祖宗送走,“此间缘由,怕还是要问沈公子本人才好知晓。”
观山霭垂眼看着面前那碟桂花糕,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他不想和我说。”
他说这话时食指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碟子边缘,碟子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又停住了。蜜糖沾在碟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就断了。
外面那层干桂花被蜜糖沁透了,已经有点发潮了,软塌塌地贴在糕面上,皱皱巴巴的,连颜色都暗了一个度。
柳芸娘看向观山霭,突然一愣。
他眼眸清澈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乌发垂下来,披散在身上,显得那张白皙的小脸更小了,像枝头一捧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