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涧
他不知底里就乱替孔婧圆说情,保准两个人一起被闻铮铎撵出去。
他过来就是带孔婧圆避风头的。
闻铮铎现在已经没耐心了,孔婧圆再吵吵两句,真要触到逆鳞了。
他对孔婧圆说:“闻队最近头疼得很,省厅的领导还在,你别给他找麻烦,先跟我出去。”
闻铮铎看他这么善解人意,还懂得狐假虎威抬出大领导压人,真是回了趟家长本事了,不由在心里一笑,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平定乱局。
孔婧圆不死心地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到底是跟着穆扶奚走了。
她与穆扶奚警龄相仿,穆扶奚来报到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自觉自己和穆扶奚关系不错,他应该不至于落井下石或是趁虚而入。
她本不想这样敏感多疑,可来警队之前她和亲哥吵了架,孔召丰给她请完假又对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扬言要替她辞去工作。
她年纪轻轻不够沉稳,没有办法像老成的人那样只看行为和结果,很轻易的就被孔召丰激怒了。
此刻她虽然仍旧有些上头,但被闻铮铎降了温,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鲁莽,又开始内耗。
她的后脑本就遭受了击打,不知道有没有脑震荡,情绪上的压力又劈头盖脸砸过来,她现在整个人都是蔫的。
她也很想像童予宁那样果敢刚毅,可一受委屈就想哭。
现在只想大哭一场,却不得不瞪着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
穆扶奚用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到安全通道的楼道里坐下来。
孔婧圆抱着膝盖找回了些许安全感,离了办公室也不再强撑面子,眼泪开始啪嗒往下掉:“小穆,你别瞧不起我,我平时挺坚强的,我来月经泥水没哭,进停尸房见到尸体没哭,被前辈和群众骂没哭,但是真的很怕自己变成一个没用的人。”
穆扶奚见她哭得太惨,从兜里掏出早晨从食堂顺来的纸巾递给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倾诉。
内心憋闷的人吐起苦水来,旁人是插不上话的。
穆扶奚平日里听人吐苦水是为了搜集信息,破案用。
现在听孔婧圆吐苦水,却是没有带着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让这位同事心里好受点。
孔婧圆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陈晓红吗?她是我从警以来见过的第一个逝去的受害者。我去过她家,就像亲眼看到了她的整个人生。我哥总说我是他最亲最爱的妹妹,他希望我的人生要比普通人好上一些。可我不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在哪里,生长环境只能决定我的物质比陈晓红富足,却不能阻止我和她一样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
她哽咽着说:“工作很累,但我需要工作来实现我的社会价值。我不想被养成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我知道我说这种话或许有些凡尔赛,但是……但是……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
穆扶奚能够理解。
底层谈的是生计,是人性最赤裸的地方,就算吃相再难看也不稀奇,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上层就好了吗?上层谈的是立场,多方掣肘,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各有各的难处。
总而言之一句话:人世难居。
贫穷也好,富贵也罢,人总是要在这世间历经千辛万苦,却未必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或是最终的归宿。
闻铮铎那个身份不适合说安慰的话,穆扶奚却可以。
他伏低了身子,将双臂搭在膝盖上,偏过头对孔婧圆说:“你不在的时候,挺多人来找你的,关心你的人也挺多的,说明你平时的工作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大家也都因为被你的活力感染获得了工作的动力,这是你的优势,但是你今天在队长面前表现得过于急躁了。”
孔婧圆没有说话。
穆扶奚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队长让你休假明显是在保护你。上面的领导一来,全局都如履薄冰,谁都担心自己除了职位不保,就你上赶着往枪口上撞。你负责的工作复杂繁琐,极易出错,万一出了纰漏不可能再拿受伤说事。巨大的工作量可能让你觉得自己鞠躬尽瘁,貌似无可替代,可实际上,谁又不是螺丝钉呢?”
孔婧圆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也知道全局上下像她这样的角色没有一万也有一千,她只是想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却没有想到在外人眼里是一叶障目导致的自视甚高。
穆扶奚言语温和:“现在不只是工作需要你,你同样需要这份工作。你也知道你是普通人。别说是你了,就连队长上面也还有领导。你这样一闹,是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谁都知道你热爱这份事业,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未来的职业发展,但你表决心的方式不太合适。这种时候听队长的话,不要轻举妄动为好,他有经验,自作主张当心弄巧成拙。”
按理说有闻铮铎带队,只要听话照做,不至于出事。
还是自己的想法太多才会惹祸上身。
孔婧圆抿紧了唇,半晌慌张地开口:“我真是做了一件傻事,现在还有挽回的方法吗?我知道你聪明,能不能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帮帮我?这阵子接连发生了几桩大案,省厅的领导一直驻在市局,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真的害怕以后没有前途可言了。”
穆扶奚默了默,诚恳地说:“队长最近很忙,一堆事在身上,恐怕无暇在你身上分心,我倒是有点余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说说你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我看能不能帮到你。”
第133章 托付
孔婧圆调整好情绪, 望着安全通道的大门思忖片刻,随后斟酌着说:“我家境不错你们应该都是知道的。我平时上下班都有司机接送,但我家的车都太招摇,不适合开到单位楼下。为了避人耳目, 我都是躲着人和摄像头, 在较为偏僻的地段上下车。”
穆扶奚点了点头。
家境优渥的人不必穿金戴银就能从身体发肤看出来日常的保养习惯。
其余的性格气质就和家境关系不大了, 只和家庭氛围有关。
从看到孔婧圆的第一眼他就看出她定是个富家女。
孔婧圆见穆扶奚在仔细倾听, 便自顾自抬手比划起来, 时不时跟穆扶奚进行眼神互动。
“我当时选上下车地点的时候是以市局为中心, 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地方。一共找到了两处。”
“一处是从耒阳大道右拐, 通往黄洋渔场的那条小路上,有个印刷厂, 我在印刷厂的门口上下车, 剩下的路程步行, 这是我之前每天的固定路线。”
“还有一处在市局对面那条乡道, 道边是条水渠, 隔个七八公里才会有一座铁桥, 周边住的都是城中村的村民。村民普遍不认识豪车, 上班的人也不往那边去, 所以被我选为了备选项。”
“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那边没有路灯和摄像头。虽然我很相信我们冀安的治安, 但还是莫名觉得不太安全, 通常都不往那边走。 ”
“我遇袭当天,是因为经侦支队的一个男生最近在追求我, 他竟然尾随我, 看到我上了我家的车以后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在和有钱人交往, 用教育的口吻告诫我离豪门老男人远点,说对方只是贪图我的美色, 实在是很冒昧……”
穆扶奚听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孔婧圆则哭笑不得,扭捏地说道:“我根本不想跟他解释,只想摆脱他的纠缠,于是那天就换了个位置,谁成想这么倒霉。”
穆扶奚把孔婧圆的事也当案子来办,问:“你的行踪除了司机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孔婧圆一五一十地说:“按理说应该是只有司机和我哥知道,他们有没有跟其他人说我就不清楚了。”
穆扶奚再次点头。
孔婧圆端详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天的情况我都跟你说了,你能帮我去跟闻队说说吗?真不是我为了躲清闲自己失足受的伤。但要说真是意外,恐怕也没人信,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的百口莫辩。”
主要是她这件事发生的节点实在是尴尬,省厅的领导都还没走呢,整这出?
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她这样掉链子,会给领导们留下不靠谱的印象。
更何况出现袭警事件显得冀安治安乱,影响更加不好。
穆扶奚事成之前从不给人打包票。
然而孔婧圆这么信任他,把什么都跟他说了,而且是因为他自己也表示了愿意帮她才说的,置之不理不太好。
于是他平衡了一下,没把话说死:“我替你去和队长说明一下情况,但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不可能保证。我嘴笨,队长又是个特别严谨的人,我不是很有把握。”
孔婧圆觉得他肯帮忙已经很好了,欣喜地说:“你肯替我传这个话就好。我刚才太着急,一不小心惹到闻队了,不然这个话我也是可以亲口说的。”
见她面露遗憾,穆扶奚宽慰道:“没事的,队长心里有数,不会因为这个罢免你的职务的,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最近要小心,对方是对你有一定的了解才有可乘之机,对你下手的人你也许认识。”
孔婧圆赞同他的话,也很苦恼:“这点我也想过,但是把身边的人都排除过好几轮了,依然没有找到可疑的对象。我自认为还是有些头脑的,也很记仇,要真能找到这个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的。”
这一聊也聊了十多分钟了。
穆扶奚觉得自己出来的有点久,见孔婧圆没有大碍了,便让她回去等自己的消息。
谁知他还没走远,孔召丰就找到市局来了,迎面跟准备折回办公室的他打了个照面,随即也看到了躲在他身后的孔婧圆。
孔召丰一来,孔婧圆就失控了,扑腾着冲着亲哥使性子:“你到我单位来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管我吗?现在全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我这时候置身事外,像话吗?”
孔召丰面相斯文儒雅,穿着高定西服,披着纯羊毛质地的黑色大衣,浑身被名牌装点。
有这份财气在,说什么都显得很霸道。
“我不拦你,你手上的工作就做得完?”
孔婧圆激动地争辩:“那也不关你的事!我就是要当警察!”
孔召丰丝毫未将她的话听进去,不容置喙地说:“这种类型的工作本就不是女孩该干的,你再努力也比不上男人的先天优势,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何况你从事的职业这么危险,现在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不要让爸妈担心。”
孔婧圆义愤填膺:“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孔召丰毫无预兆地扬手给了孔婧圆一耳光,她整张脸都被扇得偏了过去:“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
孔婧圆满脸不可思议。
穆扶奚的眼中也闪过惊异。
再怎么样也不能动手吧?
还是在市局里打人,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对孔召丰说:“孔先生,不管您和孔婧圆是什么关系,这里是公安局,请您务必注意您的言行。”
然后他就知道孔召丰为什么敢动手了。
尽管是伤透了心,孔婧圆在外人面前还是竭尽全力地维护家人,当着穆扶奚的面替孔召丰说起话来:“我哥只是担心我的安危,我自己能处理好。”
这下穆扶奚不劝阻了,在人亲哥面前他可没资格充大哥,抬腿就走了。
孔婧圆是闻铮铎的下属,下属被人强制带走了,他这个上司总得知情。
穆扶奚到办公室里把这事跟闻铮铎一提,顺便把从孔婧圆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原原本本跟闻铮铎复述了一遍。
闻铮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别管别人,管好自己,这件事我来处理。”
堵死了穆扶奚酝酿了半天的腹稿。
转眼他就看见孔召丰领着孔婧圆朝这边走过来,于是他马上闷不吭声干自己的活去了。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孔召丰来市局找了孔婧圆一趟,孔婧圆便成了餐桌上的议论对象。
到了午餐时间,各支队的警员有秩序地在窗口排队打餐,省厅领导们的餐食则早就被食堂的阿姨用一次性餐盒打包好,递给了前来取餐的专人。
见大领导们不会来食堂,其他人都没了拘束,吃饭时聚在一起聊起了闲话。
“我听说刑侦支队的那个女文员家里挺有钱的,这会儿病了还在坚守岗位,家里人看不下去,把人带走了?”
食堂的餐位多,为了便于各部门之间交流沟通并没有严格划分区域。
只是同一个部门的人喜欢坐一起,餐位坐满时才会礼貌地拼桌。
熟人之间,只要嘴上得了闲,两瓣嘴皮上下一碰,话就都脱口而出了。
“你从哪道听途说的。把人带走不需要领导首肯?他们刑侦支队的队长不是一向严厉,很难批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