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126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穆扶奚说的只是推断, 表面上说得通,实则很多疑点都得不到解释,人物关系和逻辑拉得比较牵强。

尤其是沈鑫宽的妻子懂的是雕刻技艺,而不是雕塑制造, 就算有工厂的资源, 也要联系对方, 无法保证这个过程中用途不被对方怀疑。

除非对方也是同谋。

他说给沈鑫宽听, 就是指望在谁都没掌握证据的情况下, 沈鑫宽为了自证清白, 能主动给他们警方提供一些线索。

沈鑫宽一听果然急了:“不是我们干的, 你们不要信了孔召丰的话!你们难道没有听出今晚是他在电话里引导我开口,强行让你们怀疑我吗?这是彻头彻尾的栽赃!我只知道张大沛那会儿确实失踪了一阵, 能猜到他可能凶多吉少了, 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或者说直到今晚我才从孔召丰那里得知他不在人世了。”

穆扶奚问:“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失踪了?”

沈鑫宽不敢怠慢, 认真坦白:“适逢我母亲忌日, 他跟我约好要跟我一起去给我母亲上坟, 但是他爽约了, 直到我从墓地离开他都没出现。我原本也不信他有这个诚意, 他不来我反而觉得更好, 免得沾染晦气。第二天钱光霖突然来问我张大沛的财产是不是都转到我账上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给张大沛打电话, 想问他是不是和钱光霖说了什么, 他没接电话。”

穆扶奚替他说:“于是你就怀疑他出事了。”

沈鑫宽反问:“是他缠我, 不是我缠他,照他那副德行, 不把他的痴情人设扮到底,他是不会罢休的,结果他却一反常态的一直没有出现,我能不怀疑吗?”

穆扶奚问:“你怀疑以后都做了些什么,有继续求证吗?”

沈鑫宽含恨道:“他亏欠我们娘俩太多,我又不在乎他的死活。但他出事以后就没人给我当挡箭牌了。更何况我知道得太多,我做梦在梦他杀我灭口。而且他那么问我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开始打我身上那些财产的主意,我不跑还能有命吗?”

钱光霖没对孔召丰下手,是因为孔召丰再怎么说也是在镜头面前露过脸的大人物,死了以后会很轰动。

但沈鑫宽名不见经传的,身上还有那么大一笔惹人觊觎的财富,是怎么做到安然无恙的。

难道孔召丰真保他了?

穆扶奚接着问:“你为什么往孔召丰那里跑?”

沈鑫宽的笑声里表露出荒唐:“因为当时房地产行业三足鼎立,孔召丰的公司是其中之一。人往高处走,我跑也要往有前途的地方跑,不是很想逃得丢盔卸甲,毫无尊严。况且我那时候以为孔召丰能罩得住我,他新闻媒体上的形象很好,看起来值得托付,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管怎么样,听起来孔召丰对他确实有救命之恩,他就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对孔召丰反咬一口,属实不知道如何评价。

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让人难以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穆扶奚不太甘心得到这么一个收获甚微的结果,主动尝试询问其他方面的问题:“孔召丰没有杀人动机。给你一个洗脱嫌疑的机会,除了孔召丰,你认为还有谁有嫌疑?”

沈鑫宽拒绝回答:“我不知道。”

穆扶奚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强烈的预感,是时候再把劳务市场好好摸排一遍了。

他能感觉到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他的私心却不想将凶手的画像定位在劳动人民。

因为那觉得涉及到一场人间惨剧。

他怕自己会同情凶手。

也许杀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张大沛曾把一群人赶尽杀绝,遭到反噬好像是宿命。

穆扶奚和闻铮铎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撞见了同事打哈欠。

又不知不觉工作到这个点了。

还是要好好休息,因为疲惫而变得迟钝的大脑才能重新恢复运转。

闻铮铎今晚和他一起回宿舍,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讨论起案情。

穆扶奚有些后悔地对闻铮铎说:“他们之间的那些豪门恩怨不过是因为金钱利益,底层人民在他们的运作下丢掉的是性命,毁掉的是家庭。我现在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张大沛是死有余辜。我都很后悔重启这个案子的卷宗,不该查下去的。”

那些丑陋的家事,见不得光的交易,斗得头破血流的纷争,龌龊的人心。

是他们自诩高贵的上流人士的家常便饭。

听着都觉得恶心。

张大沛带着黑色背景为害一方,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恶事必然没少干。

贷款享乐上了失信名单,成了老赖,把资产往偷偷认回的私生子账上一转,装作无事发生。

正牌儿子年纪轻轻就违法乱纪进了监狱,道貌岸然的私生子恨自己得到的财产不够光明正大,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代持那么多钱,最终一分不差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还要装作一副被人谋害了的样子,把自己的两个老板都出卖了。

这种货色能是什么好人?

难怪会被栽赃。

还有钱光霖,人前是权威级别的房地产大佬,坐拥商业帝国,没有一笔钱来的是干净的,全是靠压制工人吸食血包得来的。

联合张家父子这样的地头蛇,暴力拆迁、武力镇压。

一大把年纪了还沉迷美色,正经夫人他不疼爱,抢占的和嫖来的他才满意。

自己身价过亿,却惦记着人家的私人财产,想要逼孔召丰把沈鑫宽交出来。

可谓是坏事做尽,做贼心虚,不得不高价将保镖养在身边护驾,否则连个觉都睡不踏实。

孔召丰跟这些人比起来要好多了,但也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口口声声为劳苦大众,轮到实践就遇到各种困难导致项目进展艰难,撒给穷人的钱永远到不了穷人手中。

爱面子爱到甚至可以为了面子,花心思兜一大圈再绕回来,只为了不暴露是自己在幕后操纵引导。

分明是做好事,却能把好事做出偷感。

对弈的时候从来不考虑棋子的感受,身上带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凉薄。

这些人在他们的角斗场上自相残杀不好吗?

他不理解,为什么神仙打架总是小鬼遭殃?

换作从前,闻铮铎是不会允许穆扶奚生出这种偏袒一方的极端思想的。

但是在案件的侦破中,穆扶奚所有的踟蹰、犹豫、纠结,闻铮铎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无情断案的机器,也不是决定他人命运的神。

他们从来不可能摆布别人的人生。

闻铮铎对案件的敏感度不低于穆扶奚的。

穆扶奚的直觉察觉到的东西,他也有所感知。

闻铮铎思忖了片刻,对穆扶奚说:“明天把消息放出去,让知情人提供线索。如果凶手有心悔过,让他来自首,算是最后的机会。”

他们现在仍是抱有一丝宽容的态度对待走投无路的弱者的。

如果他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挣钱,索要的至多也就是商人拖欠他们的血汗钱,手里染了血也是会痛苦愧疚。这么多年没有投案,说不定内心的折磨早已超出负荷,自首反而是一种解脱。

穆扶奚沉默了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沮丧地开口:“我当警察是为了看国泰民安,人民幸福。要是查案是为了给鱼肉百姓的豪绅报仇,我当这个警察干什么呢?”

闻铮铎对穆扶奚说:“我们维护的是法治和权益,而不是证明人人生而平等。不论贫富贵贱,让每一个公民都死亡得安详、体面、有尊严,没有摧残虐待、丧心病狂的死法折磨他们的肉/体,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非自然的死亡方式威胁他们的生命,就是我们的义务。但我们不能保证他们生前的财富和那些社会地位高的人平等。同样的,不论被害者是人是鬼,那些伤害他人性命的人在做出杀人行为的时候就坠入深渊,与魔鬼沉沦了。那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做了不该做的事,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为之遮掩的了。”

穆扶奚又想起来孔召丰说的那句“一座金字塔没有底层就没有顶端”,真心觉得讽刺。

照目前的形势看,这桩案子足够让他抑郁很久了。

闻铮铎试图抚慰他受创的心灵:“如果查明情况属实,那么该受到惩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你只需要做你能做的,得到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157章 真面目

老旧居民楼下响起汽车车轮碾压下水道盖板时的“哐当”声响。

客厅正对着空旷的室外, 几乎不隔音。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倏然从睡梦中惊醒。

窗帘透着宛如白昼的光亮,晃花了眼后骤然一灭。

是开车的人关了车前的探照灯。

不一会,楼道里响起缓而沉的脚步声。

女人单听声音就辨认出是丈夫回来了, 连忙欣喜若狂地趿拉着拖鞋到门前开门。

快到门前时她又折返, 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张报告纸, 雀跃地上前迎接半夜才回来的丈夫。

沈鑫宽从警局回来的路上一直魂不附体, 失魂落魄下闯了两个红灯。

罚单不是即时产生的, 要等交管部门发短信通知。

也不知道被摄像头拍下来没有, 拍下来了还得去处理。

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警局了。

沮丧而烦躁的情绪纠缠着他, 不知不觉间,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淋漓的虚汗。

他一边抬脚上台阶, 一边挥着手背擦掉头顶的汗水。

楼梯间的感应灯半天不亮, 导致他在摸黑的情况下步伐缓慢。

等他艰难地走到两段楼梯之间平缓的平台上, 这一层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反而吓了他一跳。

他磨了磨牙, 心觉真晦气。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他今天身上穿的西装是他衣柜里最贵的一件, 出门前让妻子帮忙熨了一遍, 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孔总为什么要请钱光霖吗?那都是为了我。他今天肯定要替我撑腰, 让钱光霖颜面扫地。你还记得钱光霖那个畜生是怎么对你的吗?我迟早要弄得他家破人亡。”

当时妻子劝他:“你别这么大的戾气。过去的事情不提也罢, 你每说一次我就要做一宿的噩梦。你不说, 说不定我哪天就能忘了……你也别老在小森面前提钱光霖这个人,他是武生, 怎么说都是个练家子, 性格冲动, 我真怕他被你这么一鼓动,就去灭了钱光霖的口。”

“小森”是他妻子的亲弟弟、他的小舅子邱岳森。

他和妻子在国外留学认识的时候还以为妻子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和他一样,只是个小康家庭的普通人,家里有个戏班传男不传女,她便获得了相对的自由,找父亲要了钱来出国念书。

好在她还有个愿意关照她的闺蜜。

底层的女人给家里的弟弟让路是常有的事,况且自己的出身也坎坷,同样是被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才有了留学的机会,他们两个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不存在谁配不上谁。

一起组建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再生个白白净净的儿女,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可惜生活不是这么简单,不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令人焦头烂额,生活里的困难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戏班像是晚清的封建遗留产物,没有获得一点国粹应有的待遇,传承渐渐也就淡了下去。

要么就是有钱人家搭台唱戏,或是村里办席时去热闹一下,图个喜庆。

要么就是在戏曲频道上戏曲节目,拿点上节目的邀请费,一次性结清。

那点钱养活不了一个戏班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结婚时,妻子邱琬月的娘家连嫁妆钱都拿不出来,陪嫁的是一套价值不菲的戏服。

作为一个有志气的好男人,他没说什么,甚至每个月都会专程拿出一部分工资去贴补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