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131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闻铮铎马上就抓住他的破绽问:“你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

场景似乎重合了。

想当初孔召丰配合警方诈沈鑫宽的时候,沈鑫宽也提到了张大沛的死。

只不过这一次,详细到了尸体的状态。

赵双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道听途说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我也是觉得他们富人在劫掠财富时不择手段,过于气愤,才盼着他们不得好死的。”

闻铮铎气场强大,威压直接盖到赵双贝的头顶上:“赵双贝,我劝你老实点。你别以为你只要不承认,我们就查不出来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你银行账户上的五百万积蓄没有正当来源,近年来整个戏班赚的钱都没你入账的多,款项的汇款人身份不明,我们是有理由将你的银行资金冻结的。这五百万,你一分钱都动不了。”

赵双贝瞬间暴走,捶着桌面说:“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动我的钱?这笔钱也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闻铮铎和穆扶奚异口同声:“你付出了什么?”

赵双贝哑然失语,过了半晌,说道:“这五百万是我背着戏班和别人做生意挣的,我不想让班主知道,就瞒着所有人,谁也没说。你们现在问起来,我也记不清楚经过了。就像你们从我房间翻出来的书一样,我要是知道会因为这个引起您的怀疑,离开前为什么不销毁?”

“你是说有人会诬陷你吗?”穆扶奚面无表情地说,“为了诬陷你,莫名其妙往你账上打了五百万,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让我遇上?你现在摊上的事情很大,不要把我们当猴耍,你必须知道这起案件的严肃性,不要因为一时糊涂选错了路,日后可没有后悔药吃。现在这个款向你交代不明白,就是会给你带来无限的麻烦。你要是不懂这个道理,过了今天,想交代也没有机会了。”

赵双贝沉默了一阵,对他们说道:“这笔钱是沈鑫宽大哥给我的,当时他给我的时候明确跟我说了,这笔钱是给我的封口费。因为有一次我去他家找琬月姐的时候,恰好遇见了张大沛找他,两个人吵得非常凶,无意间就透露了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我对此感到非常惊讶,没想到沈大哥是张大沛这样的大佬的私生子,但是沈大哥跟我说,张大沛一个做事没有底线的黑心商人,我爸有时候打工讨不到钱都是他这种人害的,他死有余辜。”

说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痛恨道:“我爸这个人虽然比我已故的母亲还要唠叨,但是为人非常忠厚老实,除了特别喜欢给我讲大道理训我之外,真的为我付出了许多。我表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其实心里很心疼他,当时我一听说,张大沛是这样的人,恨不得一砖头拍死他,更别说那些和他结下深仇大怨的人了。”

“我听了沈大哥说的话以后,鼓动了一些人陪我去张大沛名下的工地闹事。每当工地上的负责人要去报警时,我都拔腿就跑。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有一次张大沛发了狠,让他自己养的人将我和我叫去的兄弟狠狠修理了一通。在那次的冲突中我没讨到好处,反倒被张大沛的人弄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前耻,结果就是我再一次被张大沛抓住,让琬月姐亲自去找张大沛赎人。”

“我跟沈大哥是有利益往来的,替他办事、替他挡灾,都是因为我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但是琬月姐对我是真的好,她不会因为我家境不好而嫌弃我,我却每次都背着她从中赚差价。每当我想起这个都是既惭愧又内疚,终于有一天,我报答他的机会来了。”

“那时候我其实都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那些混账事了。可沈大哥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寒门是真的难出贵子,我永远摆脱不了我的这个阶级,我应该更加努力才行。他给我指了个方向让我去照做,我觉得他应该是对我好才会给我寄予厚望。”

“于是我就依照他的话,继续给张大沛使绊子。不同的是,在遵照他的指示做事后,张大沛真的被整得欠下了一屁股债,他又让我怂恿那些债主去讨债,逼得张大沛不得不宣布破产,之后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闻铮铎和穆扶奚听了都觉得赵双贝后来说的这些有些是实话,并不是全在撒谎。

穆扶奚又问了一遍闻铮铎刚才问过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张大沛死无全尸的,真的只是道听途说?”

赵双贝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老实了,一五一十地透露道:“是沈大哥跟我说的。他说张大沛的死是张大沛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自作自受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

穆扶奚一瞬不瞬地望着赵双贝,连他的一丝表情都不想错过:“你父亲知道你所做的这一切吗?包括你跟沈鑫宽私底下做的这些勾当。”

第164章 叹惋

赵德全一直是穆扶奚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始终记得那天他到劳务市场看到的场景。

那片乌泱泱的人群里,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就已经花白的老人,穿着单薄外套,挂着将自己待价而沽的牌子,卑微而又无奈地问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工头“招工吗”, 一次次被不耐烦地拒绝, 一次次被上下挥舞的臂膀隔开。

和那些僻静山村里被身上的重担所压垮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一望无际的果园里看着自然腐烂的水果的老人一样, 和那些在路口反复摆弄着卖不出的蔬菜满脸愁容的老人一样……在寒风中目光空洞地望着渺茫的未来。

想当初陈晓红那个案子曝出来的时候, 他同情过当代被卷到绝望的年轻人, 现在办这个案子, 他又怜悯起忙碌一生仍旧颠沛流离的老人来……

那天和支队里的同事一起出来,身上带着任务, 他一心焦急地想着怎么寻找线索, 并不是很感性, 只是一味探案, 满脑子都是理性的分析。

直到他们查案查到资本内幕, 他觉得那些富人实在可恶, 开始正视切实存在的贫富差距, 便打心眼里偏袒起底层的人民, 私心想着他们的人生已经经不起风吹雨打了, 祈祷案件的凶手可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不希望听到对方用苦难为自己做辩护,希望他们真的如表现的那般淳朴。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德全为了儿子真的上了凶手的贼船。

一旦上去了, 就再也不可能下来了。

审讯室的昏暗光线下, 赵德全沧桑的面容好像更憔悴了。

他那双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 是身体对于恐惧的事情最原始的反应。

穆扶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过去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或嚣张粗鲁,或油嘴滑舌,总之总是夸夸其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可赵德全老实巴交的坐在那里,显得非常局促。

他既不是常进局子的前科犯,也不是面对警察游刃有余的斫轮老手,就是一个因一时糊涂而行差踏错的普通人。

他耷拉着褶皱丛生的眼角,低头望着地缝,语无伦次地承认:“小沈是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只有娘,没有爹,连长大都挺不容易的。那年闹旱灾,隔壁村都能看见河床了,他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扛着扁担来我们村挑水,带的两个桶都只敢装一半水,对着我们千恩万谢,谢我们帮他家渡过难关。”

“孩子从小学习成绩就特别好,人人见了都得夸他聪明,他可是我们两个村那年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考上的时候他家里都没办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个仪式都没有。我们这些村民呀,就一家一道菜,自己带着碗筷,给他家办了个席。后来这孩子出人头地了,也没忘本,时不时来给他母亲上个坟。我们本来没想去投奔,可他见了,还是把我们安顿得妥妥当当的。我当时就想,这孩子的本性好,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所以他提出来要我帮忙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帮了。”

“那天他慌里慌张来找我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特别体面的西装,那叫一个帅嘞,可惜他狼狈的不像样。问他什么都吞吞吐吐的,只说是托我给他办个活。”

赵德全说着伸手比划:“箱子差不多这么大一个,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就感觉巨沉。要我和我家双贝一起抬才抬得动。我们这些干力气活的人,平时都没有问话的份,雇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这是行规。虽然我们和他是同乡,但也知道我们不一样,他想要和我们拉近距离,被我给拒绝了。他手上戴着一个大金表,看着像是纯金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咯。”

他凄凉地笑笑,愧疚地对穆扶奚说:“小伙子,你就算不穿这件衣服,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那天真的是我在城里打了这么多年工以来,第一次遇到给我那么多钱吃饭的人。我是想跟你说实话的,但是我又怕我说了实话,对不起帮了我们家这么多的恩人,也护不住自己教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懂事的孩子。今天你们再次找到我,我知道你们一定是查到什么了,也不想再给你们添什么负担,想了想,还是把实话跟你们说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赵德全的态度比他儿子赵双贝要好太多,穆扶奚的语气也不由得变软。

只是对待共犯,哪怕面前的人是长者,也不该用尊称了。

“他找到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赵德全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交代道:“他当时直接给了我一个密码箱,里面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满满都是钞票。他说是这些年双贝给他干活的酬劳。他说我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养儿子,让我拿着这些钱换个城市养老,让双贝自己在他这里过日子,稍微锻炼一下还在。我没要他的钱,让他收回去。我跟他说,人能聚在一起就是个缘分,他有恩于我,要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有分文不取我才能心安。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忙要帮,他这才让我抬箱子的。”

事到如今,穆扶奚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能找到赵德全这个关键人物。

他居然既没跑,也没有被灭口。

赵德全和沈鑫宽之间是有情感羁绊的。

赵德全对沈鑫宽的关怀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他成了沈鑫宽舍不得下手解决的后患。

不仅如此,他还是沈鑫宽怀念过去的情感寄托。

沈鑫宽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有再也回不去的往昔。

他不痛恨在他青云直上前,旁观自己狼狈成长的见证者,反而对他们生出了一股亲切的情谊。

在被资本裹挟前,他的整颗心都是清澈明朗的。

他存活于世间的身份,不是一个身世肮脏的私生子,而是一只长着翅膀的荆棘鸟,顺着风向自由翱翔。

他这一辈子,幸福的只有前半生,后半生因为沾染了铜臭气而毁于一旦。

时间有限,穆扶奚顾不上感慨,马上接着询问:“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让你搬的箱子里面装着什么,搬到指定地点以后,你也没有拆开看。”

赵德全说:“对。从始至终我帮到他的,就这一件事。为此我还感到非常内疚。我年纪大了,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帮上他这么点小忙,不然我一定给他当牛做马。”

他说得夸张,穆扶奚并没有全信,结合赵双贝的证词提醒道:“你还帮他妻子搞到了制作雕塑的原料,让你儿子帮她制成了成品。还有帮他小舅子弄到了唱戏需要的罕见道具。这么说来你在劳务市场的人脉还挺广,什么都能弄到。”

在听邱岳森说起他的神通广大时,穆扶奚还真以为他在劳务市场无所不能。

后来仔细一想,他要是有通天的本事,不先帮他的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吗?

不过就是得道多助罢了。

赵德全难为情地笑了笑:“你说笑了,我有什么人脉呀,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我们村里的人都认为吃亏是福,凡事多想着别人一点,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别人也会将心比心多为你考虑的。我这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要是连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岂不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穆扶奚如实记录他的供词,随后说道:“你儿子高中就辍学了,是因为没有钱读书,还是因为他自己不爱学?”

赵德全闻言怔了怔,万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半天才憨厚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没有钱读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读点书,谋个好前途呢?但是没有办法啊,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挣钱总是被骗,攒的那点积蓄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供娃儿读书?后来他自己一边唱戏一边自学,瞒着他师父和师兄弟们考了个大学文凭。他是聪明的,是我这个做爹的没教好。”

穆扶奚本就不赞成溺爱,再听老人自怨自艾就麻木了,开始理性分析。

怪不得邱岳森对赵双贝的意见这么大,说他好吃懒做,不专心练功,原来是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了。

这也侧面说明赵双贝是有学习能力的,制作雕塑的理论和实践都能搞清楚。

现在就差确认凶手是谁。

要么是杀害张大沛并藏尸的都是赵双贝,沈鑫宽为了给赵德全一个安慰,帮着赵双贝处理尸体。

要么凶手就是沈鑫宽,拉着赵双贝和赵德全一起处理尸体。

那天在孔召丰拨打的检举电话中,沈鑫宽的反应很激动。

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了所以才跳脚,还是因为感到自己受到了冤枉和侮辱。

刚才审讯赵双贝时,这人也不像愿意看在情分上一力担下杀人的罪名。

光有逻辑链不行,关于凶手的判定还得再进一步查证。

六年了,杀人的证据别说是靠搜证大概率搜不到,凶手如果不站出来自首,承认罪行并指认证据,他们还要下一番苦功。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除了对制裁和死亡的惧怕,是否还因为对被害人张大沛充满了仇恨,宁可自杀也不愿自己因杀害张大沛的行为付出代价。

符合这一情况的,只有沈鑫宽。

赵双贝和张大沛估计都没见过面。

如果沈鑫宽的所有表现都是装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可太老练了。

第165章 辞职

孔召丰来局里实名举报后, 孔婧圆很快就提交了辞职申请。

孔召丰终究是什么也没瞒过她。

她这段时间因伤在家休养也没有养出什么名堂,反而被蒙在鼓里受到了欺骗。

知道了孔召丰大费周章策划的事情后,自觉自家给局里添了麻烦,无颜面对以前的同事, 索性自己引咎辞职。

她来市局请辞时, 特意化了个淡妆来遮掩憔悴的面容, 穿上干干净净的警服, 跟过去所有关心照顾她的同事告别。

大家都在鼓励她。

“没事的, 你哥到头来起码站出来了。他那个身份地位, 想保持沉默还不简单?他又没违法乱纪, 还为冀安的GDP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真不至于影响到你这样一份平凡又普通的工作。别是你这个千金大小姐躺平了几天, 吃不得服徭役的苦了吧?不行, 你还这么年轻, 正是奋斗的年纪, 必须得回来继续干。”

话是这么说, 可孔召丰的行为不可能对孔婧圆的职业发展没有任何影响, 舆论都足以将她压垮。

就算老百姓不说什么, 别的部门的同事也会带着偏见对她指指点点。

孔婧圆红了眼眶。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但此刻大家的包容只会让我觉得更加愧疚。是我哥哥没做好, 吃了政策的红利有了今天的成就, 却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纵容手下假公济私。明明检举就好的事, 偏偏搅起轩然大波, 让大家受累了——”

说到这里, 她眉头蹙紧,“我能理解他想方设法护我周全的良苦用心, 却不能接受他在人前塑造的形象和他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作为家人我理应站在他那边,可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背叛我的职业信仰,所以我不能腆着脸继续和大家并肩作战了。”

她情真意切地说完,诚恳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