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雪 第151章

作者:越涧 标签: 强强 制服情缘 业界精英 推理悬疑

他叫了穆昭丹这么多年的“义父”,曾以为助穆昭丹一臂之力后能有新的归宿,没想到穆昭丹有自己的家庭。

那他算什么?

他随穆扶奚北上,有他招惹的仇家尾随他将他重创成重伤。

他只是借机装了下可怜而已,穆扶奚不仅将他送去医院救治,还在他的安排下给自己捐了骨髓,让自己有了重获新生的机会。

为什么姓穆的人都这么善良又那样心狠?时刻提醒着他这种人不配和他们相依相伴,甚至相提并论。

纯粹美好得想让人毁掉。

那么就让他成为不散的阴魂,在他们的梦魇中长存。

第186章 青天

闻铮铎其实能猜到几分穆昭丹不开口的原因。

由于卧底的工作性质具有特殊性, 暴露身份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一般情况下,即便是在他们公安系统内部,卧底的信息也是严格保密的,基本上是一对一单线联络, 旁人无从知晓。只能透过某个人获得的殊荣和他日常平平无奇的表现看出一点端倪。想窥探对方神秘的来历是不太可能的。

穆昭丹是个特例。

如果说他的线人在帮助警方捣毁毒窝上立了大功, 从此深藏功与名, 穆昭丹也能安安稳稳隐姓埋名, 过上正常人的安生日子。

关键是这个线人脱离了控制。

第一个受害者便是穆扶奚。

当年穆扶奚给对方捐献骨髓捐出问题, 倒是没有和其他人说, 但曾向穆昭丹求助。

穆昭丹见势不妙马上向组织报备了这件事, 故而穆扶奚自以为瞒住的秘密早在那时就有不少高层知悉,瞒了又没有完全瞒。

过去的线人为非作歹, 他虽为受害者, 但同时也是保人, 对组织的忠诚也受到了一定的怀疑, 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有争议就有讨论, 流言蜚语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能限制的。

站在穆昭丹这边的人忍不住替他诉说冤屈, 强调他为了缉毒事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于是穆昭丹的卧底身份彻底曝光了。

这与穆扶奚坦白后的路径相差无几。

不能不说, 不说被查出来后果自负。

然而说了之后就是这种糟糕的结果。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明知道说了以后不论功过, 受到恶语中伤的都是自己, 反正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了, 也从没忌惮过死亡,那还说吗?

自己怎么样没事, 要是因此再次牵连到自己儿子, 就更得不偿失了。

只要咬死了不开口, 就不会牵扯到旧事,才能够一码归一码, 不带任何偏见地据实查证。

卢秉钧一直在问是不是和当年的旧事有关,本身这个问法就是令穆昭丹心灰意冷的。

所以跟穆昭丹的恢复情况无关,是这些同事的做法太令人心寒。

闻铮铎决定只身前往医院见见穆昭丹,以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涉。

他向卢秉钧打听到穆昭丹养伤的医院后在超市里买了一些小番茄,在招待所里洗干净以后带过去的。

这样容易入口的水果更显诚意。

现在仍有两个保护穆昭丹的人穿着便服不远不近呆在病房附近。

他过去打了声招呼,对方便告诉他,郑毓芳去开水房给穆昭丹打水去了,病房里只有穆昭丹一个人。

闻铮铎同他们道完谢,敲了敲病房的门后才推门而入。

穆昭丹恢复得不算理想。

六十多岁的老骨头了,身上到处都是沉疴旧疾。

这番磋磨令他吃了不少苦,整个人清减了一圈,颧骨显得格外突兀,但相较于那些缠绵卧榻的病秧子还是精神许多。

听见敲门声,他飞快睁开眼,旋即在看清来人不是那几个轮番叨扰的后辈后松动了些许。

闻铮铎将带来的小番茄搁在床头柜上,态度谦和地自报家门:“穆前辈好,我姓闻,上任冀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特地来滇南追捕之前在冀安犯下重罪的在逃犯,不知穆扶奚是否跟您提起过我。”

他只说那个人在冀安做了什么,并未提及当年的往事,是想消除穆昭丹的戒心,又用穆扶奚套了声近乎,穆昭丹果真没再如临大敌。

他不知道穆扶奚早在电话里跟郑毓芳说过他要来,郑毓芳已转告给了穆昭丹,只当是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才令穆昭丹态度松动。

为了不显居高临下,他搬了床尾的凳子在病床旁坐下。

穆昭丹虽年事已高却不昏聩,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敏锐,岂能不知闻铮铎的来意,见他心思百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打着平反的旗号来查我们父子俩的吧?口口声声说是要证明我们的清白,却带着审判的眼光怀疑着我们是否曾与他勾结。”

说着他的语调在有限的条件下变得激昂了起来:“我一心效忠组织,为缉毒事业鞠躬尽瘁,何曾背叛?不过是看在他有心归顺才意欲将他引上正道,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便与他恩断义绝。当他对我的亲生骨肉做出丧尽天良的事时,我不知明里暗里骂了多少声禽兽。假如你是我,未必不会和我做一样的事,可惜处境不同,终究是不能理解。”

闻铮铎见此形势,心说穆昭丹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是有一肚的苦水要倒。

苦于无人可诉罢了。

世人大多只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含糊应付一身的病灶,敢于下猛药的少之又少。

缉毒工作也是一样的。

有一个,抓一个,没抓到的更多。

一头扎进去,往往是尸骨无存。

抓一个,牺牲一双。

这样的斗争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无异于饮鸩止渴。

真正的源头却不能轻易遏制。

他们警方人才多是没错,可毒/贩那边就没笨的。

笨的早被抓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给他们当线人,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最多只能掌握非常边缘的情报,消息还未必能传出。

也有清清白白自愿深入虎穴的。

花几年,甚至十几年,培养一个精英,被对方一眼识破,一夜之间就能挫骨扬灰。

己方对敌人是用子弹。

敌人对己方用的是残忍的肉/刑,是火烧、活埋。

取得对方的信任相当不易,都是用一次次命悬一线换的。

稍有差池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遑论触及核心。

穆昭丹走的这步险棋也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倘若那个人的身份不特殊、头脑不聪明,一般的线人已经死八百回了,哪能和他们里应外合,出奇制胜?

这些都是和上面报备过,经过上级首肯的。

捣毁毒窝的时候每个人都欢欣鼓舞,不少潜伏在其中的同志载誉而归。

然而招抚线人的工作是穆昭丹负责的,具体的计划是穆昭丹牵头执行的。

到头来别人踩着他的肩膀分得了功劳,被报复遇袭的是他,殃及的是他的家人,收拾烂摊子背锅的是他,遭到组织怀疑和审查的也是他。

实实在在的功名利禄是没有的,连歌功颂德都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是不合适的。

可怨怼和后悔在所难免。

就拿这些天登门询问的人来说,有几个是真正想知道真相的?

他们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是繁忙的,肯往他这里跑,必有所图。

所图之事往高尚了说是建功立业,往庸俗了说就是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日后好加官进爵。

毒/枭那边是覆灭是毁于自己人之手。

他们警方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更要引以为鉴。

闻铮铎严肃而郑重地说:“您是穿梭在光影之间的英雄人物,做的是常人不敢做的事,谁也不能抹除您的功劳。然而您行的是非常之道,越过规矩做事总是难辨真心的。组织要保持内部的纯净才能更好的保证您这样的功臣的安全。现在祸患未除,谁能高枕无忧呢?”

“我知道在冰冷的规则面前一腔热血总是要凉得快些,您心中定然是不忿的,可抓到了人对大家都有好处,真要论具体的得失又有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架桥铺路无尸骸。您所行之义举,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何必和那些有私欲的普通人计较?是您做的太好,世间能做到您这样忍辱负重的有几人呢?”

穆昭丹哼笑一声:“年轻人,不必这样给我戴高帽。但有一点你没说错,我要是真在乎功劳簿上是否有我的姓名,当初何苦做卧底?”

说到年轻,闻铮铎想起来了,苦口婆心道:“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须得为穆扶奚考虑。他还年轻,正是奔前途的时候,若不解释清楚,如何能堂堂正正做人?他过去或许没有自己的理想,渡过了这道劫难,将来必是要有的。”

穆昭丹沉默了。

想当初他儿子要做和那些人一样的人,他没拦着,反而鼓励穆扶奚扬名立万,已经表明了他内心的酸楚。

可他从穆扶奚义无反顾地救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心善,若是没有遇到这些糟心事,兴许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这世界本就千疮百孔,是靠他这样的人,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补起来的。

他也不想做这补天石,可世上不能没有补天石。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伤我的人我看清了。看样貌和口音是老寨子里的人,确实是和当年的往事有联系,不出意外和他有关。”

说着他思索片刻,连判断带分析:“倒未必是他指使人干的。可你也说了,他在冀安犯下大案逃了回来,他手上的真金白银你们没追回来,这笔钱足够他大干一场了。”

“我很久没关心过滇南的毒/品市场发展成什么样了。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不能说没了我,咱们的缉毒事业就完蛋了。不出所料,形势应当是越来越明朗的。”

“力度摆在这里,他们猖獗是猖獗不起来,却也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形成了一股股较难攻破的势力。想必这些后起的势力里没有一个能接纳他这个外来户。他没有武/装力量,打不过对方,得另谋生路。”

“偷猎、偷渡、走私、贩卖文物……都有可能。”

“他在冀安那边杀人放火,不可能到了滇南就突然转了性,老实经营了,估计也是靠打家劫舍跟人争地盘,你们自己留意着些吧。”

闻铮铎连忙表示感谢。

穆昭丹用矍铄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两秒,诚恳地托付道:“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国境线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警方想把手伸到的别人国家不简单。

国境线以内更没什么好说的,将良民撤出来,联合部队火力覆盖,直接平推就好了。

但是穆家父子的清白得靠那人口供中的一句“无关”。